泰昌大明 第474节

  “没有问题,在下随时候命!”具伯抱拳应道。

  “很好。”裴纶笑着点了点头。接着又冲那负责记录的锦衣卫小旗招手。“写完了?给我看看。”

  狼毫离纸,但小旗官却没有将笔放下,也没有把写好的供状的递给裴纶。“裴总旗,您好像还没问那刺客的姓名。”

  裴纶愣了一下。“啧!哎呀,忘了。”他一拍脑门儿,这才问李廷彪道:“那个刺客叫什么来着?”

  “他叫什么?”李廷彪转头就把问题抛给了具伯,脸上挂着病态的笑。

  “呃这.”具伯眼角抽搐,“我哪儿知道啊.”

  “赶紧说个人名!”裴纶望向李廷彪。

  “人名.人名”李廷彪拧紧眉头,绷了半天才憋出一个:“江南治。”

  “这个人是谁?”裴纶冲那小旗官扬了一下脑袋,示意他继续往下写。

  “是谁?呵!”李廷彪冷笑说。“这就是一个,无父无母,无儿无女的独夫!”

  “也行。”裴纶点点头,等那小旗官再度停笔,便又伸出手。“给我看看。”

  “您请。”小旗官放下笔,先将面上的那张纸压到最下面,才把整一沓供状递给裴纶。

  室内再次沉寂。李廷彪时而看着裴纶,时而盯着烛火,在麻木的眼神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他猛地抬起头,目光不再是空洞,而是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锐利

  不过就在李廷彪将要说话的时候,裴纶却率先开口了。他对那小旗说:“没什么问题,就是别字有点儿多,誊抄一遍,让他画押。”说罢,裴纶便放下供状,站了起来,显然是准备离开了。

  “裴老爷!”李廷彪大喊。

  “怎么?还有什么要补充的?”裴纶打了个哈欠,脚步停在门口,侧着半张脸,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分明的界线。

  李廷彪猛地站起身,带得椅子腿在石砖地上刮出刺耳的声音。他双手撑在桌沿,身体前倾,目光死死锁住裴纶那半张脸,声音嘶哑而紧绷:“我的事…算是说完了!我那两个不成器的儿子,尚能安否?!”

  “啧。”裴纶慢慢转过身,正对着李廷彪。他脸上没有怒意,反而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

  “李副总啊”裴纶的声音拖得老长,嘴角也勾起了一个懒散的弧度,完全不像是在讨论什么生死攸关的大事。“能坐在这儿,把该说的话都说了,把该签的字都签了,安安稳稳喝上这杯茶”他指了指桌上李廷彪那杯几乎没动过的茶水,“.就已经是你天大的造化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李廷彪那张因为恐惧和隐怒而扭曲的脸:“像是别人,比如郑沆一家,估摸着这会儿,也该‘想不开’,准备要‘上路’了。郑沆和他的儿子会在同一根房梁上,‘畏罪自杀’。你还有什么好不放心的?”

  李廷彪瞳孔骤然收缩,撑在桌沿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死死盯着裴纶。裴纶却不再看他,仿佛刚才只是随口说了句无关紧要的话。他懒洋洋地挥了下手,像是驱赶一只烦人的苍蝇。裴转身推门,身影很快融入了门外廊下的阴影里,脚步声渐渐远去。

  具伯跟着迈了两步,又缩了回来,几乎是扑到桌边,声音急促而低沉,带着一种急于安抚的迫切,“世规兄。你放心!你放心好了,上面已经谈好了。我具伯拿项上人头担保!只要广昌府院君那边还稳稳当当的,这天就塌不下来!令堂,令郎就不会有事!”

  “能稳当吗?”李廷彪气若游丝,语带哀求。

  “能稳当的!多的我也不跟你说了,就今天上午,袁大人在议政府宣布要行褒贬大典,就是让咱们广昌府院君主事。能有这个结果,都是多亏了你啊!”说完这句,具伯也不再停留,只拍了拍李廷彪的肩膀,便追着裴纶离开的方向,消失在了门外。

  李廷彪撑在桌上的手缓缓松开,身体像是被抽掉了最后一丝力气,颓然跌坐回椅中。他不再看着门的方向,空洞的目光重新投向那跳跃的烛火,仿佛那里才有唯一的真实。

整理思路

  监护朝鲜的情节告一段落,接下来视角将切回京师。需要一些时间整理过往剧情,厘清思路。

第706章 汪应蛟与张嗣修

  驿站的土墙在最后一抹熔金般的残阳里投下长长的阴影。北方天际线上,京城门楼的轮廓已然模糊,城门落钥的沉闷鼓声隐隐传来,宣告着一天的终结。几匹疲惫的骡马在槽边打着响鼻,空气中弥漫着尘土、汗水和劣质草料混合的气息。

  一乘半旧的青布小轿在驿站入口前落定。轿帘掀开,汪应蛟弓着身子踏出轿厢。他身着寻常的靛蓝直裰,头戴方巾,长途跋涉的疲惫刻在眉宇间,唯有一双眼睛依旧沉静锐利,扫视着周遭。

  汪应蛟朝着日落的方向狠狠地伸了懒腰,一名随轿的中年仆役则在这时候快步上前,与迎出来接站的驿丞交涉。

  “我们是南京来的,这是勘合。”仆役汪福递出勘合。他声音不高,姿态也还算客气。“请你给我们安排一间清静小院歇脚,再备些饭菜,烧两桶热水。”

  “南京来的?哪个衙门啊?”驿丞上了岁数,眼神不好。他眯着眼睛端详了好一会儿,才看清“户部尚书”这几个大字。

  “嚯哟!原来是户部的大老爷!恕小的怠慢!”驿丞虚着的眼睛骤然张开,那懒散应付态度很快也变成了殷勤恭敬:“老爷稍等,小的这就带人给诸位收拾院子!热水饭食马上备好!”

  汪应蛟略一点头,目光越过忙碌的仆从和驿丞,落在驿站前院的空地上。

  空地上立着一个身形瘦削,套着粗布直裰的干瘦男人。那男人正背对着汪应蛟,独自仰望着西天边缘最后一点将熄的余烬。晚风吹动他微霜的鬓角,夕阳映下的影子里仿佛透着一股沉郁的孤寂,与这昏昏的暮色融为一体。

  汪应蛟见此人气度沉凝,卓有隐士风采,心中微动。正要询问此人的身份,却见驿丞迈着细碎的快步,从旁钻进驿站。驿丞一边跑还一边招呼:“快快快!快去把天字号房收拾干净!”

  汪应蛟没有影响驿丞干活儿,他只对汪福轻声吩咐了几句,便独自缓步上前,在距对方数步位置停下了。“这位兄台好有兴致,是遥观暮景吗?”

  “残阳如血,世事如烟,只偶得片刻驻足罢了。”那人闻言,缓缓转身。一张刻着风霜、略显清癯的脸庞便逆着阳光显露了出来。他眼神深邃,带着一种阅尽沧桑的疲惫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审慎。“听口音,阁下不单是南京来的?还是南直隶人士?”

  “正是。”汪应蛟颔首,“在下姓汪,草字潜夫。南直隶徽州府婺源县人。”

  “汪潜夫?”那人眼中微光一闪,“敢问足下可是南京户部汪部堂当面?”

  “正是不才。”汪应蛟坦然道:“不知兄台高姓台甫?”

  “失敬。”那人神情复杂,语调中带着难以言喻的沉重。“晚生张嗣修。湖广荆州府江陵县人。”

  “张嗣修?江陵县人!”汪应蛟瞳孔一缩,声调瞬间高了两度。“莫不是张文忠公的.”

  “文忠公正是晚生先人。”张嗣修深吸一口气,嘴角牵起一丝极淡的苦涩。

  “真没想到竟能在这里遇见张兄!”汪应蛟郑重作揖。“失敬,失敬!”

  “汪部堂客气了!”张嗣修连忙还礼。“在下虽蒙皇上恩赦,恢复了功名,但到底还是一介白衣。汪部堂若是不嫌,就唤我思永吧。”

  “那也请思永兄莫再以部堂相称。”汪应蛟笑道,“唤我潜夫便是。”

  “潜夫兄。”张嗣修立刻拱手行礼,改了称呼。

  “思永兄.”汪应蛟还礼问,“.也是今天才到?”

  “只比你早大概半个时辰吧。”张嗣修默算了一下。“我本来想着今天就进京,但紧赶慢赶,总还是迟了一步。”他们现在所处的驿站是永定门关厢外最近的一个三十里铺,从这里飞马进京半个时辰足矣,但张嗣修坐的是驴车,也就赶不上了。

  汪应蛟点点头,接着问道:“思永兄此番重沐天恩,舟车辗转必多见闻。近来南疆海气蒸腾,未知兄台启程时可遇风涛?不知途中可还顺利?”

  “旨意是四月初六到的徐闻。不敢耽搁,只简单地收拾了行装,便启程北上了。”张嗣修如实道:“我先走海路至福州,在福州上岸之后转陆路北上。先经过建宁、衢州,到杭州之后,便顺着大运河北上了。在淮安略作停留补给,后经徐州、济宁、德州,抵天津卫时,也差不多到五月下旬了。我在天津盘桓了两日,随后继续北上至此。说来,三十年前,我被贬到徐闻,应该也是走的这条路,只不过是反着的.”

  张嗣修的眼里逐渐泛起了满含沧桑的追忆之色,不过他并没有追忆太久,甚至不等汪应蛟接言宽慰便转了话题:“说来,在天津时,见河道两岸役夫如云如蚁,正拓宽疏浚,工程颇巨。不知此等耗费,所为何来?应该不只是寻常疏浚吧?”

  “张兄可曾听闻,东南沿海,常有佛郎机人、红毛番人往来贸易,利润颇丰?”汪应蛟反问说。

  “略有耳闻,”张嗣修点头问道:“但这跟他们又有什么关系?”

  “具体的情况我还不是很了解。不过就目前传出消息来看,皇上之意应该就是要在天津,效仿闽粤通商的旧例,另开一埠。”汪应蛟捻了捻下巴上的胡须,“像是拓宽河道,疏浚海河,都是为了容纳大船出入。”

  汪应蛟到天津之前,原本还想着找现任天津巡抚孙承宗聊几句,更细致地了解一下情况。不过他到天津中卫的时候,正遇上孙津抚巡到塘沽地方视察海防工程,汪应蛟不想绕这来回二百里的路,也没有麻烦孙津专门过来见他的心思,所以也就悻悻作罢继续北上了。

  “在天津开埠与番商互市”张嗣修闻言,眼神微微一凝。“这怕是不好办吧?”

  “这话怎么说?”汪应蛟顺着话问道。

  “市舶之利,多在南疆沿海。隆庆开关几六十年,其格局已成。如今在天津开埠,朝中衮衮诸公,尤其是闽粤地方的官员,岂能坐视商利外流?”张嗣修缓缓说道,“而且天津不同于漳州,是肘腋心腹之地,系连根本。番商远洋而来,其心难测,若有昔年倭寇糜乱东南之事,恐京畿不安,四方不稳。”

  “不愧是文忠公的后人。”汪应蛟皱眉点头,对张嗣修又高看了两分。“皇上隆恩,召兄还京,不知可有明示兄台日后差遣?”

  张嗣修微微一怔,脸上的思虑很快变成了苦涩:“潜夫兄说笑了。晚生一介流人,蒙陛下天恩召回,已是再造。张家不过是一处废弃多年的旧牌坊,如今陛下将其擦拭干净,重新立起,无非是给天下人看个‘昭雪’‘改制’的姿态罢了。至于差遣.”张嗣修轻轻摇头,声音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平静与自嘲:

  “哪里还需要什么差遣?随便给个闲差,把我张家的牌坊立在那里,就是差遣了。倒是潜夫兄你”他语气微顿,带着一丝了然,“继掌天下度支,肩负社稷钱粮重担,才是皇上要重用的人。”

  汪应蛟被这番直白又苍凉的自剖说得一时语塞,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局促。他轻咳一声,正不知如何接话,张嗣修却又主动转了话题。

  “潜夫兄一路北上,沿途所见,民生如何?”张嗣修的目光扫过院中疲惫的骡马,语气转为沉静。

  “不甚乐观。自淮扬入山东,麦苗稀疏,多有赤地。及至北直隶,景象虽然稍缓,但市井亦显萧然。”汪应蛟说道,“幸得皇上圣明,甫一践祚便尽撤矿监,召回中官。情况应该会逐渐好转起来。”

  “矿税不是已经撤了快一年了吗?”张嗣修说。“还是这个样子?”

  “矿监税使肆虐天下数十载,”汪应蛟叹气说,“遗毒积聚,为祸至深,岂是一日可清。”

  “矿税之设,虽为祸甚烈,但也并非全无益处吧?”张嗣修说道。

  “益处?”汪应蛟诧异地看着张嗣修,“这种事情能有什么益处?昔年矿监税使,如虎如狼,遍设关卡,巧立名目。商贾视为畏途,宁肯缩手,也不愿倾家荡产以奉虎狼之口。思永兄虽久不在庙堂,但也应该有所耳闻吧?”

  张嗣修说道:“矿税中官所敛之财,纵多入内库、饱私囊,然总归有涓滴汇入皇家,强过尽数滞留于地方豪绅之手。在来京的路上,晚生便是听说,皇上继位之后更是大动内帑,严惩不法矿监,追缴赃银,用以接济辽东军用。此举,难道不也是开源之途吗?”

  “竭泽而渔,寅吃卯粮罢了。”汪应蛟咂摸了一下。“且不论几十年来各地的民变,就单说这辽东的乱局,不就是矿税的遗毒吗。皇上虽然把高淮送去辽东凌迟了,可这女直鞑子搅出来的乱局就此平息了吗?”

  “潜夫兄说的是,”张嗣修抬眼,直视汪应蛟:“可如今矿税已罢,内库所得终有尽时。潜夫兄即将执掌户部,欲为太仓开源,不知有何良策?总不能只指望陛下再掏内帑吧?”

  “开源之基,首在正本清源。”汪应蛟神色一肃,语气沉凝而坚定:“田赋乃国朝根本,然隐匿田亩、诡寄飞洒者众,豪右与胥吏勾连,朝廷所得十不足五!此其一。其二,钞关课税日蹙,岂止行商稀少?漕船夹带私货,沿途关卡,地方官私设税卡,盘剥所得尽入私囊,商税流失,国税安得不空?此等顽疾不除,开源便是空谈!”他顿了一顿,声音带着决绝,“潜夫既受命于此,自当厘清积弊,与这些蠹虫顽疾周旋到底。”

  “潜夫兄决心可嘉。清丈田亩、整顿税关,皆是家严当年所为.”张嗣修的眼神中既有赞许,亦有深沉的忧虑。“但我刚才说天津开埠是损闽粤而利天下,这丈田清关就是损豪右而利国家。触动之广,阻力之巨。若是没有常恒之心,雷霆手段是做不成的。而这雷霆手段,不可能不招致烈火反噬。我张家便是前车之鉴,潜夫兄不可不慎。”

  汪应蛟迎着他忧虑的目光,语气斩钉截铁:“思永兄肺腑之言,潜夫铭记。然职责所在,义不容辞!且今上英睿果决,锐意更始,有明主在上,潜夫何惧之有?”

  “明主在上,锐意更始吗.”张嗣修低声重复,脸上那份沧桑的疲惫仿佛更深了。他望向京城方向深沉的夜空,声音带着一种穿透时光的苍凉:“当年,家兄敬修,晚生,舍弟懋修,皆因先帝对家严一时之信重,而得列金榜,懋修更是高居榜首,名列状元。彼时,何尝不感沐天恩浩荡,以为圣心永固?但天威难测,一朝倾覆,便是抄家没产,长兄自缢。先父更是险受辱尸之祸。”他收回目光,看向汪应蛟,眼神复杂难明,压低声音道:“潜夫兄,你敢赌圣心永固吗?”

  这话像一块沉重的石头投入寂静的水潭。汪应蛟张了张嘴,最终却一个字也未能说出。伴君如伴虎,古训如雷。他至今尚未面圣,那深宫中的帝王,其心志究竟能坚毅到何种程度?又能持续多久?一股寒意悄然爬上脊背。暮色四合,将两人沉默的身影紧紧包裹,只有远处更夫隐约的梆子声和骡马不安的响鼻,在沉滞的空气中回荡。

  恰在此时,驿丞提着刚点的灯笼小跑过来,昏黄的光晕勉强驱散了一点凝重的黑暗,恭敬地打断:“汪部堂,张老爷,热水和饭菜都备好了,在小厅里温着。二位老爷路途辛苦,请先用些热食解乏吧?”

  汪应蛟深吸一口带着凉意的夜风,仿佛借此压下心头的波澜,对张嗣修做了一个简短的“请”的手势。张嗣修默默颔首,随着驿丞的引导,转身走向驿站厅堂的灯火。院中,只留下愈发深沉的夜色和那未尽也无解的沉重疑问。

第707章 杜承式与万有孚

  次日清晨,汪应蛟与张嗣修用罢简单的早饭,各自登上了代步的轿子和驴车,在驿丞殷勤的目送下,朝着北方那座巍峨的都城缓缓行去。

  晨光熹微,薄雾如纱,笼罩着京畿平原。官道两侧的田亩显得有些稀疏,早起的农人佝偻着身子在田间劳作,远处村庄升起几缕若有若无的炊烟。泥土和露水的味道,暂时洗去了昨夜的沉重。

  抬杠起伏,车轮滚动,声音单调而规律,只有赶车人偶尔甩响的鞭梢声划破寂静。张嗣修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面容在晃动的光影里更显清癯疲惫。汪应蛟则正襟危坐,目光透过轿帘的缝隙,沉默地打量着这片即将由他参与治理的土地。

  路程不长。随着日头渐高,薄雾散去,京城那巨大的轮廓也在地平线上愈发清晰。高耸的城墙,巍峨的城楼,如同蛰伏的巨龙,沉默地俯视着四方。车行渐近,官道上的人流车马也稠密起来。挑担的货郎、推车的脚夫、骑驴的小吏、坐轿的士绅,逐渐汇成一股缓慢流淌的小溪,涌向那几座洞开的城门。嘈杂的人声、牲畜的嘶鸣、车轮的滚动交织在一起,形成京城外围特有的喧嚣。

  一车一轿随着人流,通过了永定门瓮城森严的盘查,终于驶入了帝国的中心。甫一入城,更大的喧嚣声浪便扑面而来,比城外关厢更甚十倍。宽阔的街道两侧,店铺鳞次栉比,幌子在微风中招展。阳光斜斜地打在青石板路上,映照着往来穿梭的人影。

  卖早点的摊子冒着腾腾热气,炸油果子的滋啦声、叫卖豆汁焦圈的吆喝声、讨价还价的争执声不绝于耳。空气中混合着食物香料、尘土汗水,乃至牲畜粪便的气息,浓烈而复杂。

  汪应蛟的轿子在前,张嗣修的驴车紧随其后,沿着正阳门内大街向北缓行。街道虽宽,但人流如织,车马拥塞,行进速度比城外慢了许多。

  当一行人行至一处靠近正阳门的十字街口时,前方忽然爆发出一阵更大的喧哗与骚动,人流像被无形的手推搡着向两侧避让。原本就缓慢的人流彻底停滞不前了。

  “老爷”汪福凑到轿子边上,声音里带着无奈。“前面堵死了,过不去了。”

  汪应蛟掀开轿厢一侧的小帘,探出脑袋。只见前方十字路口,人群密密匝匝地围成了一个半圆,外围的人踮着脚,伸着脖子,嘈杂的议论声中夹杂着几声不甚清晰的喝骂。

  街道中心,几辆用粗木栅栏围成的囚车,正在手持水火棍、腰挎腰刀的差役押解下,缓慢地、艰难地在人群中挪动。囚车里的犯人,个个蓬头垢面,穿着肮脏的赭色囚衣,有的神情麻木呆滞,有的则满脸怨毒愤恨,双手被木枷锁住,固定在囚笼的栅栏上。

  汪应蛟的目光扫过那些被囚车高高架起囚犯的脸。皆是陌生面孔,但看脸上残存的气度,也不似寻常百姓,倒像是些有身份的官员。

  张嗣修的驴车也停在了汪应蛟的轿子旁边。他同样掀开了帘子,目光落在囚车上,只停留了一瞬,便迅速垂落。那深潭般的眼底,似乎有什么东西极快地掠过,旋即又被一片沉寂的疲惫覆盖。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放下了帘子,仿佛要将外面的喧嚣与不堪隔绝。

  “阿福,”汪应蛟收回目光,对侍立在侧汪福沉声道:“去前面看看。”

  “是,老爷。”汪福应了一声,转头朝轿夫们打了声招呼,便向着骚动的中心挤去。

  

  汪福瘦小的身影如同游鱼,几下便钻过攒动的人头,挤到了街边一处稍高的台阶旁。这里的视野比街边开阔得多,能将囚车队伍看得更加真切。

  几辆囚车在差役的推搡和呵斥下,缓慢地向前蠕动。打头一辆囚车里,是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那男人蓬头垢面,穿着肮脏的赭衣,戴着沉重的木枷,被锁在栅栏上,眉眼间残留的官威和此刻怨毒扭曲的神情混杂在一起,显得格外刺目。他紧闭着嘴,眼神死死盯着前方虚空,仿佛要穿透这囚笼和人群。

  “啧啧!那个多半就是甘肃巡抚杜承式,杜大老爷了。”台阶边缘,一个穿着半旧绸衫、像是衙门书吏模样的人,指着囚车对身侧同伴低声说话。语气里带着几分看热闹的兴奋和不易察觉的幸灾乐祸。“谁能想到,前些日子还威风八面的一省抚台,转眼就成了游街示众的阶下之囚”

  “大惊小怪。”书吏的同伴翻了个白眼,“不过四品官而已。在外地算是个人物,到了京里哼。”

  汪福本在旁听了对话,心中一动,连忙凑近了些:“这位先生,这位先生”

  “你在跟我说话?”书吏模样的人侧过头瞥了汪福一眼。

  “是是是。”汪福本想作揖,但地方挤施展不开,他也就只能把嘴角往高了翘。“这位先生,我想请问,您刚说甘肃巡抚是哪个?”

首节上一节474/490下一节尾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