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常洛走得很快,仿佛是生怕朱常浩追出来。
“主子,”行至南书房附近,史辅明停下了脚步,躬身向皇帝告退:“奴婢这就去乾清门那边盯着了。”
皇帝脚步未停,也没搭腔,只轻轻地点了下头。
史辅明停在原地,待皇帝带着杨松泉走到南书房的门口,他才直起身子,转头朝着乾清门的方向走去。
南书房门户洞开。司礼监掌印太监王安,和秉笔太监魏朝、刘若愚正躬身立在大厅中央的空地上。
“奴婢恭请皇上圣安!”皇帝的身影刚一出现,三人便齐齐地跪了下去,给皇帝见今天的第一个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南书房的各个角落,今日当值的一众小黄门也无声跪了下去。
朱常洛脚步不停,穿过趴在地上的一众宦官,径直朝着书房最深处那张宽大的紫檀御案走去。临到时,他才淡淡地撂下一句:“都起来吧。”
“谢皇上。”三人依言起身。各自回到自己的小案后坐下。
杨松泉也走向自己的位置。坐下之前,他的目光与秉笔太监刘若愚的目光短暂交汇。只一个眼神,值班太监的交接便完成了,接下来的一整天,将由刘若愚作为司礼监派出的贴身扈从跟着皇帝。
朱常洛在御案后落座。案台周边已经整齐地摆放好了今早的奏疏,而案台中央的空白处,则照旧放着那份孤零零的每日简报。这份简报涵盖了内廷各监局衙门的日常事务,昨日外廷奏疏的摘要,以及皇帝特别关注事项的最新进展。
皇帝伸手拿起那份简报,却并未立刻翻开。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抬眼看向刚刚坐下正要伸手拿笔的王安。
“王安。”
“奴婢在!”王安手一僵,立刻又站了起来。
“昨天那个事情你怎么看?”朱常洛问道。
皇帝的话没头没尾,王安明显一愣。“奴婢愚钝,敢问主子垂询的是哪一件事情?”
“就是那个.算了,你自己看吧。”朱常洛转头望向杨松泉,“那道告御状的奏疏你应该还带着吧?”
“回主子,带着呢。”杨松泉立刻从案台边上拿起那本刚从怀里摸出来的奏疏。
“拿给王安看看。”朱常洛朝王安的方向撇了一下脑袋。
“是。”快步走到王安的案前,双手呈上。“王老祖宗,请看吧。”
王安连忙起身,恭敬地接过奏疏。就在他接过奏疏的瞬间,皇帝的声音再次传来:“这道奏疏是徐光启在昨天下午散衙之后亲自送来的。你看过之后,再传给魏朝和刘若愚看看。”
“是”王安下意识地应声,心里本能地一紧。“告御状”这三个字让他很难不紧张。
王安抬头瞥了杨松泉一眼,眼神里带着明显的探询。
杨松泉脸上保持着恭谨的微笑,迎着王安的目光,极其轻微地摇了摇头。王安心中稍定,明白奏疏里说的事情应与司礼监无关。
王安慢慢地展开了奏疏,一对儿老眼冷沉沉地看了起来。
杨松泉走回去坐下。魏朝和刘若愚都用眼角的余光注意着王安的神情,他们都想从王安的表情里看出点什么,但也都害怕王安在这时候突然抬头望向他们。
王安的脸上有了些许波澜。先是有些意外,接着显出思索的状态,等翻到最后一页时,他那张布满岁月痕迹的老脸再一次平静下来,看不出任何波澜。
王安合上奏疏。魏朝立刻走了过来,恭敬将双手伸到王安的面前。王安并未起身,只是默默地将奏疏平放到了魏朝的手心上。
魏朝捧着奏疏,退回自己的案前阅读。
“王安。”魏朝坐下的那一刻,皇帝的声音便追到了王安耳边:“你已经看过奏疏了,说说你的想法吧。”
王安略作沉吟,声音平稳:“回主子。奴婢以为,此疏来得正是时候。杀兄屠弟,悖逆人伦。这个李庆全在奏疏里控告的事情,可以说是骇人听闻。如果能够将其坐实,那便是李珲得位不正,失德已极的铁证。如果我们借题发挥,不但能给天下人一个交代,还能顺势将李珲的王系彻底废黜。”
朱常洛听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也没有接话,只是不置可否地晃了晃脑袋。“魏朝呢?你怎么说。”
魏朝刚看完奏疏,正要转手将之递给走过来的刘若愚。骤然听见皇帝冷不丁的呼唤,他浑身上下的鸡皮疙瘩都竖起来了。
“回”声调起高了,魏朝连忙调低。“回主子。奴婢以为,老祖宗所言极是。这确实是一个可以发挥的好题材。但……”他顿了顿,小心地观察着皇帝和王安的脸色,“.这会儿就掏出来,是不是太早了些?”
朱常洛微微地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继续。
魏朝得到鼓励,继续说道:“如今,监护方兴,朝鲜国内应该还处在人心浮动,局面未稳的状态。当初,主子降旨,令世子李摄政,其本意便是尽快镇定人心,平稳过渡。若此时便以此疏为名,再行废立……恐令朝鲜上下惊疑不定,生出变乱。”
朱常洛依旧不置可否,目光又转向了最后一个接过奏疏的刘若愚。“你呢?刘若愚,你怎么说?”
刘若愚飞快地扫视着奏疏上内容,脑中思绪飞转。一急一缓,王安和魏朝算是把能说的话都说了。刘若愚不想拾人牙慧只说些附和的话,就只能另辟蹊径,从别的地方入手。
刘若愚合上本子,并未立刻发表看法,而是先恭敬地将奏疏放回御案一角,然后才躬身道:“主子,老祖宗与大祖宗说的话,都有道理。只是奴婢心中有一处疑惑。”
“什么疑惑?”朱常洛问。
“奴婢记得,那个驻在会同馆南馆的朝鲜使团,正被锦衣卫监管着的,”刘若愚一边想一边说,语速很慢,“所以按常理判断,这个人的奏疏,应该先递到负责监管的锦衣卫手中,然后再由司礼监,或者由骆卫帅亲自呈至御前。怎么会是徐部堂将奏疏送来?”
“你忘了吗,”王安接话说,“昨天方首辅过来的时候,主子让礼部派人去给那些朝鲜人下逐客令。他们应该就是在那时候拿到的吧。”
“老祖宗说的是。”刘若愚点头说,“可锦衣卫只要还在那里守着,就不可能不知道这事。他们既然知道这个事情,就应该上报宫里。可一晚上过去了,司礼监这边儿连点风声都没听到,还是主子万岁爷让杨师兄把奏疏拿出来,我们才第一次知道有这个事情。”刘若愚又看向皇帝,“所以依奴婢愚见,是否该召骆卫帅过来,把这事情的来龙去脉,问个明白?”
“骆思恭昨天去了内阁,今天也不必来了。”简单地帮骆思恭解释了一句之后,朱常洛转过头,侧望过去。“王安,你派人给他打声招呼。让他尽快把那几个朝鲜人转移到别处去。在新的旨意下达之前,不许他们见任何外人。包括礼部的人。”
“是,奴婢明白。”王安知道皇帝有了决断,立刻躬身领命:“这就派人去知会骆卫帅。”
“另外,”朱常洛接着道:“你再派一些亲近的人,去各位阁臣的府上走一走,探探他们的口风。看看他们对李庆全说的这些事情,是个什么看法。”
“要引导他们吗?”王安主动问。
“这倒不必。宫里对这个事情暂时还没有看法。等时机到了,自然有言官出面引导舆论。不过.”朱常洛顿了一下,又道:“监护朝鲜的事情,应该也捂不了几天了,可以让锦衣卫主动往外放了。”
“是。奴婢明白。”
第720章 选婚 赐死与觐见
吩咐完毕朝鲜的事情,朱常洛便不再多言了。他收回视线,重新拿起案头的那份每日简报开始阅读。在座的四位大太监也各做各事,安静地忙碌了起来。南书房内一时陷入了沉静,只剩下纸张翻动和小声交流的细微声响。
朱常洛的目光在简报的条目间快速扫过,大部分都是各监局衙门的例行汇报,或是外廷奏疏的摘要,并无特别紧要之事,也都不复杂。他看得很快,手指偶尔在段落间的句读上轻点。
这份沉默持续了好一会儿,直到皇帝头冷不丁地说了一句:“河南那边的淑女也选出来了?”皇帝的声音不高,但在静谧的书房里却显得格外清晰。
这个问题任何没有指向,声音也轻得像是一句梦呓,可王安却不敢把皇帝的话当成自言自语。他手比脑子快,几乎是立刻放下了手中的笔。
简报的内容不少,王安过了一小会儿,才大致明白皇帝刚才说的是什么事情。“回主子,昨天下午申时末刻,刘克敬的奏报送到了司礼监。据其奏报所陈,河南那边的淑女人选已经确定,正启程护送来京。如果快的话,再有半个来月,刘克敬应该就能把人送到京师考校了。”
在监护朝鲜的军队南下山东的同一时间,派往各地为皇太子选婚的宦官们,也在礼部官员的陪同下,开启了他们的行程。到目前为止,在京师本地,以及前往北直隶和山东的宦官都已经完成了他们的使命,只有远赴南京、南直隶以及中都凤阳的宦官们暂时还没有音讯。
“刘克敬?”朱常洛对这个人几乎没有印象,但又觉得自己应该在哪里见过他的姓名。
“回主子,刘克敬原本在内官监当差,年初大调的时候改到了司礼监,现在礼仪房当差。负责在淮安、凤阳、徐州以及河南一带选婚。”王安解释道。
“唔”朱常洛还是没想起来,索性不想了。“他的那份奏报现在哪里?你拿过来了吗?”
“回主子,奏报原件留在司礼监归档了。主子若要亲览原奏,奴婢这就派人去取。”王安完全没想到皇帝一时兴起,竟然要看选婚内官的奏报。之前北直隶和山东的奏报送来,皇帝甚至问都没问。
“算了。”朱常洛摆摆手,目光又落回到简报上。“你看过那份奏报吗?”
“看过。这条简报就是奴婢亲自录上去的。”王安回答说。
“那你应该还记得那上面写了些什么。”朱常洛又往后翻了一页。
王安望着皇帝,沉默片刻,随即谨慎地答道:“奴婢不敢说过目不忘,一字一句都能背诵,但那奏报的大致内容还是记得的。”
“朕也不要你一字一句地背下来。”朱常洛闻言,嘴角似乎牵起了一丝极淡的笑意。“你就说说看,刘克敬从哪些地方,选了几个人?”
“回主子,”王安没有犹豫,立刻作答:“刘克敬本次出差,共选得淑女二人。其中一人出自淮安府,另一人则出自河南开封府。”
朱常洛点点头,又问了一句:“这两个人叫什么?”
“呃”王安这次回答则稍显迟疑,“奏报上只录了父名母姓。至于淑女闺名,按照惯例,需待淑女抵京验看之后,再由文书房密揭呈报。”
“那你就说说他们的父名母姓吧。”皇帝继续追问。这让王安有些意外。
但他还是在思索片刻后回答道:“淮安女姓萧,其父名萧彝学,母李氏。河南淑女姓张,其父名张国纪,母陈氏。”
王安一直望着皇帝,很明显地发现皇帝翻页的动作顿了一下。简报后面,似乎还有笑声泄出。不过皇帝没有指示,不再追问,只是轻轻地说了一句:“知道了。”
王安的目光并未就此从皇帝的身上移开。作为简报的主撰者,他清楚地记得简报上各项内容的位置。他预感到,皇帝刚刚翻过的那一页上,应该记着一件要命的事情。
果然,没过多久,皇帝突然抬起头,越过简报,目光如炬地看向王安:“这李铭诚的家产,都抄没干净了?”
“回主子,”王安的心微微一紧,但面上沉稳依旧:“李铭诚在京师及北直隶境内的所有田宅、铺面、库藏、浮财等,皆已抄没入库。不过.”他略作停顿,“尚有部分窖藏金银,及置在外省的部分产业,估价约莫三四万两,因位置隐蔽或路途遥远,尚未能发掘、抄没完毕。”
“他们还有什么能交代的吗?”朱常洛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
“回主子,”王安谨慎地答道,“崔文升那边已有好些日子未曾递上新的口供了。想必该吐的,能吐的,都已经吐干净了。”
“那就.”皇帝听完,面无表情地合上了手中的简报,随手将它扔回宽大的御案中央。简报在光滑的紫檀木案面上滑开一小段距离,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别让他再活着了。”
王安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倏地升起。他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喉结滚动了一下,带着一丝的紧张,确认道:“主子真的要……赐死李国瑞?”
“哼,”皇帝发出一声极轻的冷哼,“这种敛财蠹国,贪婪成性,不恭不悌家伙,还要朕法外开恩吗?”
王安被皇帝眼神中的寒意刺得一缩,再不敢有丝毫犹豫或质疑,立刻深深低下头,沉声应道:“是!奴婢明白了。”
会极门右梢间内,光线透入雕着云纹的木窗棂,在地上投下一片清晰的几何光影。
汪应蛟端坐在硬木制成的圈凳上,背脊挺直,双手交叠置于膝上,笏板紧贴小臂内侧。他呼吸匀长,试图压下心湖深处那一丝不易察觉的微澜。
昨天下午,张嗣修随史方逸离开后不久,通政使司的差役才姗姗地,将一份通知汪应蛟于次日上午入宫觐见的公文送到他的手上。
汪应蛟如临大敌,彻夜整肃心神,天未遇明,他便换上花犀带盘领右衽绯色小独科花公服,带着象牙笏板,来到紫禁城验明正身。
巳时二刻,门外传来了一阵轻盈但迅捷的脚步声。随后,一个身着青贴里、面容白净的年轻宦官无声步入,帽下眉梢吊着三分笑,正是昨日传张嗣修进宫的史方逸。
“汪部堂,”史方逸笑嘻嘻地走到汪应蛟的面前,恭恭敬敬地拜了一下。“我们又见面了。”
“史公公客气。”汪应蛟拱手回拜后问道:“史公公过来,是皇上要见我了?”
“没错。”史方逸笑着点头,“皇爷口谕,召汪部堂弘德殿觐见。”
听见史方逸的话,汪应蛟立刻起身,一丝不苟地整理了一下袍服的下摆。“有劳史公公前导。”
“您老莫急。”史方逸并未转身,而是做了一个下压的手势:“部堂且再稍坐片刻。皇爷还有旨,要不佞顺道去内阁传方首辅和叶次辅一并觐见。汪部堂在此稍候,不佞去去便回。”
“好。”汪应蛟眼神微凝,旋即又恢复如常。他依言停下脚步,却并未坐下,只是挺直脊背,如标枪般立在原地。
史方逸不再多言,转身穿过会极门,身影消失在门洞的阴影里。
内阁值房里,六位阁臣各自埋首案牍,笔走龙蛇,只听得见纸页翻动与笔毫舔墨的细微声响。史方逸拉开门,立时便搅乱了这份和谐的沉寂。
“不佞见过诸位先生。”史方逸向堂内团团一揖。
值房内六人俱是一顿,几乎同时搁笔抬头,齐刷刷向史方逸投去注视。
“史公公是来宣谕的吗?”最靠近房门的韩搁下笔。
“不是,是召见。”史方逸冲着韩摇了摇头,随后便将目光精准地投向首座的方从哲:“方首辅,叶次辅。皇爷口谕,召二位先生弘德殿觐见。”
方从哲心中一凛,霍然起身,绯袍袖口带倒了案头一份题本。他迅捷地将其扶正,一边步出座位,一边沉声问:“史公公可知,皇上此召所为何事?”
叶向高也已离座,紧随其后,目光沉静地落在史方逸的脸上。
史方逸的唇角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侧身让开通路,声音不高不低:“户部的汪部堂现在就在会极门候着。首辅还不知道吗?”
方从哲脚步微顿,眼底深处掠过一丝了然,紧绷的肩线也悄然松了半分。“今日案牍缠身,还未及往会极门走动。”他走到史方逸的身边,做了个请的手势,“有劳公公带路。”
值房内其余阁臣的目光在史方逸、方从哲和叶向高之间快速地逡巡了一圈,随即各自收回。带着种种心思,重新落回面前的文牍,仿佛刚才的波澜从未发生。
汪应蛟听得门外脚步声由远及近,抬眼便见史方逸引着方从哲和叶向高转入门洞。他立刻趋前数步,走出门槛深深一揖,行属官之礼:“下官汪应蛟,拜见方首辅,拜见叶次辅。”
“汪老先生不必多礼。”方从哲和叶向高都没有严嵩、张居正那种以阁压部的权势,本人的性格也相对温和。汪应蛟以下官自称,他们便以后辈自持。
“时辰不早了,”方从哲看向史方逸,“莫让圣躬久候,这便走吧。”
“三位先生这边请。”史方逸自无不可。他迈开大步,在前面引路,三个老头子则紧随其后,在廊庑遮蔽下迎着逐渐炽热的阳光向着乾清宫的方向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