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昌大明 第482节

  皇帝翘起拇指,极轻极柔地拭去她眼角不断滚落的泪珠。“傻丫头,怕什么。”男人中气十足的声音在朴的头顶响起,仿佛带着镇定人心的力量,“有朕在,不管什么魑魅魍魉也伤不到你。”

  这句话像暖流一样浇灌着朴的心田,瞬间击穿了她强筑的心防。巨大的感动和更深的恐惧,在她的心中猛烈地交织碰撞。

  她感动于此刻的温存庇护,又害怕目前拥有的一切,都因为那个不堪的出身而化为泡影。巨大的矛盾撕扯着她,让她在皇帝的怀里控制不住地颤抖,刚刚止住些的泪水再次汹涌而出,无声地浸湿了皇帝胸前的衣襟。

  朴像个受尽委屈终于找到依靠的孩子,身体不由自主地蜷缩起来,更深地依偎进那个坚实温暖的怀抱,仿佛要将自己整个融进去,寻求最彻底的庇护。

  朱常洛不明所以,只觉得莫名其妙。不过,他既没有深问,也没有推开朴,反而收拢手臂,将蜷缩颤抖的女孩更紧地拥在怀里。他坚实的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无言地传递着一种沉静的安稳。

  皇帝的身后,同样被惊醒的朴此刻已完全清醒。听着姐姐那压抑的抽噎,朴很快明白姐姐究竟梦见了什么。

  姐姐的恐惧,何尝不是她的恐惧?突然间,她也好渴望那份被庇护的温暖,渴望皇帝能转过身来,像安抚姐姐一样也拥抱她。然而此刻,皇帝的怀抱正被姐姐占据着。只留了一个宽厚的脊背给她。

  朴默默地望着皇帝宽阔的脊背,眼中的渴望之色愈发浓烈。她犹豫了一下,最终小心翼翼地挪动身体,像只寻求温暖的小动物,带着试探和怯意,轻轻地将柔软的身体贴在了皇帝的后背上,额头抵着他坚实的肩胛,仿佛这样就能分到那慰藉心灵的力量。

  

  卯时五刻,晨光已盛,储秀门前的宫道被黄色琉璃瓦镀上了一层金辉。

  朴和朴穿戴整齐,并肩跟在皇帝的身后。昨夜惊梦的余悸仍在朴眼底残留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但在脸面上她已经恢复了温婉的仪态。

  临出门前,皇帝脚步微顿。他转过身,目光在姐妹俩脸上掠过。

  没有多余的言语,皇帝伸出手,宽厚温暖的手掌先是抚上朴光洁的额头,随后俯身,落下一个轻如羽毛的吻。朴的身体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她顺从地闭上眼,感受那短暂的温存。接着,皇帝转向朴,同样在她额间印下一吻。

  朴的眼眸瞬间亮起,带着纯粹的欣喜,唇角弯起甜美的弧度。至少此时此刻,她不必羡慕牡丹亭下的杜丽娘。

  皇帝最后在两姐妹的头顶上轻轻地抚了一下。眼神温柔得就像是在看两只令人心情愉悦的小猫。

  “妾身恭送皇上。”皇帝登上龙辇,还没坐下,两姐妹的声音就飞了过来。

  “回去吧。”皇帝撩开帘子,最后摆了一下手。

  辇舆平稳前行,沿着宫道转过一个弯,就在辇舆即将行经翊坤宫高大的朱漆宫门时,宫门突然内闪出一丛人影。那是康妃李竺兰和伺候她的宫人们。

  康妃李竺兰身着淡雅宫装,发髻梳得一丝不苟,身边牵着一位套着粉嫩宫裙、睡眼惺忪的小女孩,那正是李竺兰的亲生女儿,皇八女朱徽。李竺兰的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恭敬与期盼,领着女儿走出翊坤宫,在宫道旁盈盈跪下。

  “妾身李竺兰、儿臣朱徽给皇上请安。”李竺兰的声音清越,而朱徽的声音里则带着幼稚孩童特有的软糯,和尚未完全清醒的迷糊。

  龙辇未停。皇帝隔着纱帘瞥了一眼。如果外面只有李竺兰,他大概不会理会。但看到那个小小的、努力模仿母亲行礼的身影,他终究还是喊了一声:“停。”

第718章 瑞王朱常浩

  辇舆稳稳停住,史辅明上来掀开门帘。

  皇帝步下龙辇,高大的身影在晨光中投下长长的影子。他没有答话,也没有多看跪在地上的李竺兰,而是径直走向李竺兰身边,那个小小的身影。

  皇帝弯下腰,大手一抄,便在一声低低的轻呼声中,将朱徽柔软的身体轻松抱了起来。

  “儿。”皇帝低下头,用下巴蹭了蹭女孩儿细嫩的脸蛋。“想爹爹了没有?”皇帝轻声发问,脸上挂着慈父般的笑容,声音刻意落得很温和。

  “想!儿每天都要想皇爹爹!”朱徽用力地点着小脑袋,声音清脆:“皇爹爹您能不能多来母妃这里呀?儿想多见见皇爹爹。”

  皇帝脸上的笑容不变,目光却越过女孩儿的发顶,俯视着仍旧跪在地上的李竺兰。“哦?”皇帝的语气中带着一种逗弄般的笑意:“儿刚才的话?是不是母妃教你说的呀?”

  跪着的李竺兰身体猛地一僵!仿佛被无形的针刺中,漂亮的眸子骤然紧缩,肩膀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不是母妃教的!”朱徽立刻摇头,小嘴随即委屈地瘪了起来,眼圈也有些泛红,“是儿自己想说的.皇爹爹最近隔好久好久才来一次,乾清宫的门也不让进,皇爹爹.皇爹爹是不是不喜欢儿了?”朱徽越说越委屈,那双清澈的大眼睛里迅速地蓄起了水光。

  皇帝无奈一笑,又用下巴蹭了蹭女孩儿那的小脸:“儿这么乖,皇爹爹怎么会不喜欢儿呢?皇爹爹最喜欢儿了!”他话锋一转,像是随口问道,“儿平日一向贪睡,今天这么早就起来了?是不是母妃硬拉着你过来给爹爹请安的?”

  “不是的!”朱徽扬起脑袋,好认真地解释,“是儿知道皇爹爹今早要从翊坤宫前面过,所以自己早早醒了要来的!儿想第一个见到皇爹爹!”

  皇帝轻轻捏了捏女孩儿肉乎乎的小脸蛋:“那现在见到了,困不困?”

  仿佛被这句话提醒,朱徽立刻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小手揉了揉眼睛,诚实地点头:“嗯……好像有点.”

  “小孩子要是睡不好,可是长不高的。”皇帝笑了笑,将朱徽小心地放回地面,对侍立一旁的宫女示意,“带儿回去。”说罢,皇帝又笑着对朱徽说:“乖。爹爹跟你母妃说点悄悄话。”

  负责照料朱徽的宫女立刻上前,恭敬地伸出手。但朱徽却没有立刻跟过去。“皇爹爹不进来吗?”

  “皇爹爹也想多陪陪儿,”皇帝摆出一副遗憾的样子,“不过皇爹爹还有很多重要的事情要忙。只有得空了,才能过来。”

  “那好吧”朱徽懂事地点了点头,望向自己的母亲。“母妃,儿臣先进去了。”

  李竺兰此时的心跳宛如擂鼓,几乎要撞出胸膛。她强撑着脸上温柔的笑意,微微直起身,对女儿点头:“去吧儿。回去再睡会儿也好。”

  “皇爹爹要尽快得空哟。”朱徽一脸期待地仰望着父亲。

  “好。”皇帝随口就答应了。

  朱徽小小的身影消失了,皇帝脸上的笑容也逐渐淡去了。“你也起来吧。”

  “谢皇上。”李竺兰依言起身,盈盈一拜。她动作优雅,但指尖的微颤却稍稍地泄露了她内心的紧张。她抬起头,正好对上皇帝那双似笑非笑、深不见底的眼眸。一股寒意瞬间爬上脊背,让她不由自主地又轻颤了一下。

  “朕问你,”皇帝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无形的压力,“儿怎么会知道朕今天早上要经过翊坤宫。是不是你这个当娘的故意告诉她的?”

  李竺兰先是一愣,随后扬起脑袋,瘪着小嘴,用那泫然欲泣的美眸,侧望着皇帝:“皇爷想得没错,是妾身告诉儿,她爹爹今早要从这边过的。但妾身没有强拉她起来,就是她自己要跟着来的。女儿想见父亲,这有什么不对的吗?”

  皇帝没有正面回答她的问题,而是接着追问道:“你是怎么知道朕今天早上要从这边过的?”

  李竺兰凄凄一笑,反手指了指储秀宫的方向:“皇爷,储秀宫就在翊坤宫上头。皇帝移寝这么大的动静,翊坤宫里的人又不是聋子瞎子,怎么会不知道?”她顿了顿,迎上皇帝审视的目光,反问道,“皇爷就这么疑心妾身派人窥探圣踪?”皇帝那赤裸裸的质疑,让李竺兰的心,一阵又一阵的抽痛。

  “那你又怎么知道,朕今早一定会走隆福门进乾清宫,而不是取道永寿宫走月华门?”皇帝的视线,似乎不经意地扫过侍立在旁的乾清宫总管太监史辅明。

  “哼。”李竺兰娇哼一声。“皇爷您每日晨起,不是都要更衣晨练吗,走月华门,岂不是要绕远路了?皇爷您,应该还没有这么厌弃我们母女吧.”李竺兰越说越委屈,已经有些哽咽了。

  “呵,你还真是聪明。又是算路,又是带孩子出来拦驾。你有这心思,用在别的地方上不好吗?”皇帝翻了个白眼,回收视线的时候,正好看见正对面的殿门后,似乎有一对儿水灵灵的大眼睛,正窥视着这边。

  巨大的委屈和心痛猛地涌上心头,李竺兰眼眶顿时红了。她上前一步,带着哭腔,声音颤抖地质问:“皇爷!妾身就问您一句。妾身今日若是不带儿出来,就自己一个人在这宫门口候着您,您……您会为妾身停下龙辇吗?!”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那张本就倾国倾城的脸,此刻梨花带雨,眼波流转间,带着惊心动魄的哀怨与脆弱,饶是皇帝心肠冷硬,也被这极致的美色与哀伤晃了一下。

  皇帝下意识地移开目光,喉结微动,沉默片刻,才低声道:“……不会。”

  “呵!您当然不会,您上次就没停!”李竺兰敏锐地捕捉到了皇帝那一瞬间的动容和语气的松动。她心一横,非但没有退后,反而趁势又上前一步,整个人几乎要贴到皇帝身上。她仰着那张泪痕未干的绝美脸庞,接上了皇帝刚才的质问:“皇爷方才教训贱妾,要妾身把心思用在别的地方上。可妾身不过一介深宫妇人,若不把这点心思用在自家男人身上,还能用在什么地方?”

  她紧紧攥住了皇帝的袖口,眼中闪着盈盈泪光,“妾身又不像那个丑丫头一样,有宫外的差事可以分心!就算妾身用尽心思,练了新的曲子,学了新的舞步,又能弹给谁听?跳给谁看呢!”

  皇帝被她扑进怀里的动作撞得微微一晃,眉头微蹙,象征性地、带着些许无奈地轻轻推了推她的肩膀。“你还在埋怨朕让你从乾清宫里搬出来?”

  李竺兰噘起红唇,仰头揽住皇帝的肩膀,眼里满是赤裸裸的、毫不掩饰的占有欲:“是!妾身就是埋怨!妾身不仅今天要埋怨,明天还要埋怨,要一直埋怨下去!这天底下有哪个做妻的女人,不想日日夜夜守在自己男人的身边!”

  皇帝看着她这副模样,有些头疼,又有些莫名的触动。他叹了口气:“三宫两路十二院,要是都守在朕的身边,那这朝政还理不理了?”

  李竺兰不想在这个注定没有答案的问题上纠缠,只赌气似的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便将脸埋进了皇帝的胸膛。“臭男人”她的肩膀微微耸动,仿佛在无声啜泣。“.满身都是别人的味道。”

  皇帝感受到怀中温香软玉的轻颤,心肠终究还是软了几分,无奈地在她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个安抚性的轻吻,“啧。好了,放开吧,这么多人看着呢。朕改天再过来看你。”

  李竺兰立刻从他怀里抬起头,刚才的嘤嘤啜泣,一下子就变成了满眼的希冀:“改天是哪天?”

  李竺兰问得急切,一旁的史辅明却暗暗松了口气。这个问题一出,他就不需要再分辨什么了。

  皇帝看着李竺兰瞬间亮起的眼眸,那里面盛满了小心翼翼的期待。他心头微动,一时火起,但随即又被更深的理智压下。他抬起手,用指腹抹去她脸颊上残留的泪痕。“反正不是今天。”

  李竺兰闭上眼,踮起脚,与皇帝吻别。翊坤宫正殿,朱徽看见这父恩母爱的一幕,不由得泛起了笑颜。

  

  辰时六刻,朱常洛结束了晨练,正在乾清宫正殿由宫女伺候着洁身更衣。史辅明垂手侍立在一旁,小心地递上干净的丝帕。

  这时,殿外响起一阵急促却刻意放轻的脚步声。史方达匆匆走到史辅明的身边,附耳低语:“干爹,瑞王殿下来了,正在乾清门外候着。”

  史辅明点点头,转过身,趋步到皇帝身侧,躬身禀报:“主子,瑞王殿下求见,正在乾清门外候着。”

  皇帝正要伸展手臂配合穿衣,闻言动作一顿,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他沉吟片刻,淡淡开口:“让他进来吧。”

  “是。”史辅明回头对史方达使了个眼色。史方达立刻小跑出去传旨。

  不多时,身着亲王常服、头戴翼善冠的瑞王朱常浩,便在史方达的引领下,步履沉稳地步入了乾清宫正殿。此时,皇帝已经换好了衣服,正慵懒地斜倚在软榻上,啜着一碗加了半勺盐的咸奶茶。

  朱常浩行至御榻前数步,撩袍跪倒,行五拜三叩大礼,声音洪亮而恭敬:“臣弟常浩,叩见皇上,恭请皇上圣安!”

  “起来吧。”皇帝放下手中的青花瓷碗,声音还是有些发干。

  “谢皇上。”朱常浩再拜起身。

  “五弟,过来坐,”皇帝抬手指了指放在软榻旁的一张紫檀木圈椅。“不必拘礼。”

  朱常浩连忙又是一揖:“臣弟不敢。”

  “你我既是君臣,更是兄弟。没那么多虚礼。”皇帝笑着招了招手。“来,坐。”

  “谢皇上恩典!”朱常浩再次谢恩,小心翼翼地走到圈椅前,缓缓落座。朱常浩只坐了半边椅子,腰背挺得笔直,连扶手都没碰。

  宫女奉上茶点,朱常浩欠身向皇帝致谢,但只轻轻地抿了一口。殿内一时有些安静。

  皇帝端起奶茶又喝了一口,打破了沉默,像是拉家常般问道:“五弟最近如何?诸事可都顺心?”

  “托皇上洪福,臣弟在十王府一切安好。”朱常浩脸上立刻堆起感激的笑容:“吃穿用度,皆仰赖皇兄恩恤,并无短缺。”

  “那就好。”皇帝点点头,脸上也露出温情的笑意,“咱们兄弟之间,不必客气。若是有什么缺的、想要的,尽管跟皇兄开口便是。”

  “谢皇上关怀!”朱常浩连忙拱手,脸上感激之色更浓。他顿了顿,似乎斟酌了一下措辞,才带着几分小心和期盼开口:“皇上待臣弟恩重如山。只是.臣弟斗胆,想请问皇上,臣弟与常润、常瀛两位弟弟,不知何时方能启程就藩?”

  皇帝脸上的笑意淡了些,眉梢微挑,带着一丝玩味:“五弟这是觉得十王府住得不舒服了?”

  朱常浩心中一惊,慌忙起身离座,躬身道:“皇上明鉴!臣弟绝无此意!十王府规制宏阔,供奉周全,臣弟感激尚且不及,岂敢有半分不满?只是.”他抬起头,神情恳切,“臣弟今年已届而立,受封王爵亦近二十载。翻检国朝旧例,藩王受封后久滞京畿,实属罕见。臣弟等久居京师,一则恐有违祖宗成法,二则.恐怕也连累皇兄,为外廷小臣所诟病渎扰啊。”

  皇帝听完,沉默片刻,缓缓点头:“五弟说得是。”朱常浩心中一喜,正要再言,却听皇帝话锋一转,语气带着无奈:“可是.父皇在时,独宠三弟,数十年来,财力物力皆倾注于洛阳福藩。至于汉中瑞藩、荆州惠藩、衡州桂藩等三处王府,朕览地方巡、按奏报,其工程营建远远滞后。你们现在过去,恐怕只能睡地板啊。”

第719章 凉薄

  “敢问皇上,”朱常浩带着尴尬又期待的笑容问道,“这三藩王府还要多久才能建好呢?”

  “朕也不知道。”皇帝放下茶碗,一脸无奈地摇了摇头。“到目前为止,三藩王府恐怕也就是只有一个地基。而且就藩大事,不单是增修府邸就可以了。像是配置属官,安置护卫,还有千里远行等诸多麻烦事情,都需要仔细安排,耗费巨资。如今国事多艰,辽东危局未解,处处都要花钱,国库空虚,用度维艰。陕西、湖广等处又屡遭天灾”

  朱常浩如何听不懂皇帝的言下之意,他强压下心头的失望,附和道:“皇兄虑事周全,臣弟明白了。不过……”朱常浩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带着试探的语气小心翼翼地问:“据臣弟所知,皇兄继位以来,雷厉风行,接连抄没了郑国泰、李铭诚,还有那些为祸地方的矿税太监的家。这几次抄没所得,应该颇为丰厚吧?不知可否稍解燃眉之急?”

  “丰厚?哈哈哈哈”皇帝先是一怔,随后突然大笑了几声。笑声在空旷的殿内回荡,带着几分嘲讽的意味:“五弟啊五弟,你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

  笑声渐歇,皇帝看着朱常浩略显尴尬的脸色,收敛笑容,掰着手指头算给他听:“郑国泰的家底,看着不少,可补了京官们积欠的俸禄,还了九边将士的欠饷,就没了。不对,不是没了,是不够。远远不够!后面又把从矿税太监们那里抄出来的家当,填了好大一部分进去,才勉强把九边的窟窿堵上。”

  “就没有一点儿盈余吗?”朱常浩忍不住问。

  “呵。”皇帝嗤笑一声,“剜肉补疮的事情,哪谈得上什么盈余。辽东的事情还远没有平息呢。朕是打算将剩下银子,连同尚未点清的李铭诚、陈启等人的家产,一并留着,填补辽饷减半征收后出现的缺口。”

  朱常浩听得面色沉凝,心一点点往下沉。他并不关心京官的欠俸,也不想知道这些年九边到底积欠了多少,更不觉得多征辽饷有什么问题。他只想让皇兄多少拿点钱出来,把王府修好,好让他能够尽快就藩。可是皇帝已经把国库空虚、藩地遭灾的理由抬出来了

  朱常浩稍许沉吟,嘴唇翕动,下意识地脱口而出:“那父皇留下的……”

  皇帝脸上的温和瞬间消失,眼神骤然转冷。朱常浩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额头瞬间渗出冷汗,于是赶忙闭嘴。

  不过很快,皇帝脸上的冰冷又如同春雪般化去,重新挂上了一副无奈的笑容,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

  “是啊,父皇……”皇帝顺着朱常浩的话往下说,却巧妙地撇开了朱常浩想说的事情:“朕也是坐上了这个位置,才真正体会到父皇当年留下的担子有多重!九边不宁,辽东糜烂。为了节省国用,朕连自己的身后事都不得不精打细算。”他语气沉重,仿佛带着一种“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感慨。

  朱常浩一下子就反应过来,皇帝这是在说,修缮废陵以为寿陵的事情。这些日子,他已经听了太多关于此事的歌功颂德了。

  “皇上.圣明!”话说到这个份上,朱常浩就算脸皮再厚,也实在无法再开口催促就藩的事情。他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起身离座,深深一揖:“皇上如此为国家社稷虑、为黎民百姓计,实乃天下之幸!”

  皇帝微笑着点头起身,走到朱常浩的面前,抬起手轻轻拍了拍朱常浩的肩膀,故作亲昵地说道:“好了,五弟。就藩的事情,朕会放在心上。朕还有许多事情办,你难得进宫一趟,不妨在回十王府之前,先去仁寿宫那边探望探望端太妃。我再怎么侍奉她老人家,也终究还是比不过你这亲儿子过去看一眼。”

  说完,皇帝不再看朱常浩,转身便往殿前走去。

  朱常浩僵在原地,脸上强装的笑容很快垮掉,只剩下深深的失落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怨怼。

  虽然此前,他们兄弟的关系就谈不上有多好。但这时,朱常浩却觉得这当了皇帝的太子,像是比以前还要凉薄了。

  “臣弟.”朱常浩望着皇帝逐渐消失的背影,缓慢而沉重地跪了下去。“恭送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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