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昌大明 第481节

  “那奏疏里……”史辅明忍不住追问,“写了些什么?

  “我不知道。”杨松泉缓缓摇头,眼神坦荡。“没主子吩咐,我岂敢私自拆看外臣密疏。不过.”他顿了一下,猜测说:“既然主子看完奏疏要去储秀宫‘说正事’,那多半是因为朝鲜的事情。”

  史辅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杨公公说的是。那……主子今晚可是要在储秀宫过夜了?”皇帝若是改宿别宫,那很多事情就要跟着改。

  “应该是了。”杨松泉答道,“主子临走时,亲口对恪嫔娘娘说了‘明天再来启祥宫’。”

  “明天再来?”史辅明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杨公公您没听错吧。按前几日排定的行程,主子明天可是预备去翊坤宫看康妃娘娘的。”

  “是啊。”杨松泉轻轻叹了口气,顺嘴就把难题抛回到了史辅明的手上:“之前确实是这么安排的。但主子也确实说过,明天要再来启祥宫。要不……史公公您去问问主子,翊坤宫那边是否照旧?”

  “呵,是,该我去。”史辅明略一沉吟,轻笑一声。他紧走两步,靠近龙辇的垂帘,正斟酌着开口请示

  但皇帝的声音已从辇内传出:“翊坤宫改期。明天还是来启祥宫。”

  “是!奴婢遵旨!”史辅明立刻躬身应道,随后,他又主动问道:“启禀主子,内阁诸公还在值房候着,您看……”

  皇帝沉默片刻后说:“派人去内阁传话。就说朕已经看过那东西了。让他们暂且散了,回去歇着。旨意明……改日会有。”

  “是!奴婢这就去安排!”史辅明恭声领命,迅速后退两步。接着转过身,冲着跟在后面不远处的史方达招了招手。

  “干爹什么吩咐?”史方达立刻小跑上前。

  “去内阁,让先生们回去歇着。”史辅明说,“如果他们追问,就主子已经看过那东西了,旨意改日会有。”

  “是,儿子这就去。”史方达立刻转身,沿着宫道快步跑去。

  吩咐完毕,史辅明重新跟上龙辇。此时,杨松泉又靠了过来,他脸上带着一丝斟酌,声音还是如先前那般,既轻盈又清晰:“史公公,方才在启祥宫……那个失手泼水的小宫女,主子似乎……格外宽宥了些.”

  史辅明疑惑地看向杨松泉,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但史辅明也没有多嘴发问,就这么静静地等着他的下文。

  杨松泉继续低声道:“那丫头看着年纪虽小,倒也有几分颜色。您看,今晚储秀宫安置妥当后,是不是也安排她过来侍候?”

  史辅明了然了,杨松泉这是委婉地在往皇帝的床上塞新人。

  史辅明没有答话,而是静静地望着前方不远处的龙辇。

  过了几息,皇帝的声音再次飘了过来,只有简短的五个字:“你想太多了。”

  杨松泉与史辅明默默地交换了一个眼神,不再多言。

  

  储秀宫后殿东梢间内,空气闷热。为了降燥,襄嫔朴和定嫔朴,都只穿着轻薄的素纱中单与罗裙。

  朴斜倚在靠窗的矮榻上,手里捧着新刻的《闺范图说》,因为炎热而不甚专注的神情中,带着一丝少女强作的沉稳。

  她与妹妹朴几乎一模一样,皆是乌发如云,肤若凝脂,眉眼精致如画,带着朝鲜女子特有的温婉。只是朴的眼神更为沉静,身量虽也娇小玲珑,却自有一股长姐的端凝之气。

  朴则随意多了。她赤着双足,侧坐在竹席上,一双小巧秀美的脚丫子悬在半空,无意识地晃荡着。她脚踝纤细,足趾圆润,如贝如珠。她手里握着《牡丹亭还魂记》,青春洋溢的脸上泛着些许桃色。

  “阿姐,”朴放下书,光洁的脚趾蜷了蜷。“也该到吃饭的时候了吧?”

  “吃吃吃,一天到晚知道.”朴侧过头,责备的话还没说完,就听见“皇上驾到!”

  殿外,一声尖利急促的通传,如同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在两姐妹的心湖中激起巨大的波澜。

  两姐妹同时一惊,随即是巨大的惊喜涌上心头!朴反应最快,“呀”地一声轻呼,赤着脚就从地上跳起来,像只欢快的小鹿,不管不顾地就要往外冲去迎接。

  “儿!不可!”朴急忙放下书,眼疾手快地一把拉住妹妹的手臂,压低声音急道,“你这般衣冠不整,赤足散发,成何体统!赶快收拾一下!”说罢,她自己也慌忙地低头整理微敞的衣襟。

  朴被拉住,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仪。脸上一红,也急了:“来人!快!伺候更衣!”

  皇帝显然没耐心,也不必等待她们慢条斯理地梳妆打扮。就在朴手忙脚乱地试图系好腰间丝绦,朴急着寻找那只不知道被踢到哪里去的绣鞋时,梢间的门帘就已经被人轻轻地掀开了。

  皇帝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目光一扫,便看到殿内两个惊惶失措、衣衫不整的美人,以及旁边几个同样被这突如其来的驾临惊得手足无措、慌忙下跪的宫女。

  朴和朴瞬间僵在原地,脸上飞起红霞,羞窘难当。她们的身上只胡乱套了件薄薄的外衫,腰带尚未系紧,发髻松散,首饰更是丁点未戴。

  姐妹俩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窘迫。但皇帝既然已经来了,她们也只得裹紧外衫,红着脸,带着几分嗔怪和羞赧,屈膝向皇帝行礼:“贱妾见过皇上。皇上怎么怎么不先派人通知一声.”

  “要是通知了,不就看不见你们现在的样子了吗?”皇帝的脸上挂着明显的笑意,似乎很满意看到她们这副少有装饰的天然模样。他挥挥手,对跪着的宫女们说:“都出去,这里没你们的事了。”

  宫女们立刻放下手里的活计,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最后一个出去的宫女还很贴心的带上了门。

  皇帝走到屋子中央,目光在两姐妹发红的脸上流连片刻,最后又移到她们匆忙套上的外衫上,眉头微挑:“大热天的,穿这么厚实做什么?也不嫌捂得慌。扔了吧。”

  朴和朴闻言,脸上的红晕更深了。但皇帝的话就是命令。两人只得顺从地,在皇帝的注视下,将那件多余的外衫褪下,重新露出里面清凉的素纱中单和罗裙。一向大胆活泼的朴甚至踢掉了刚穿上的绣鞋,赤足踩在微凉的地板上。

  皇帝随意地走到朴刚才坐的矮榻边坐下,目光却一直未曾离开两姐妹。她们青春美好的胴体在薄纱下若隐若现,光洁的肌肤,纤细的腰肢,特别是朴那双不安分晃动的赤足,仿佛充满了未经世事的纯真,看得他一时有些失神。直到朴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羞怯地微微侧身,小声问道:“皇上今天.怎么突然过来了?”

  皇帝回过神,朝她们招了招手:“还能为什么,当然是想你们了。过来。”

  两姐妹对视一眼,脸上都露出欣喜,依言走到矮榻边。朴挨着皇帝坐下,朴则习惯性地半跪在榻前的地上,将小巧的下巴搁在皇帝的膝盖上,像只温顺的小猫。

  朴想起刚才的疑惑,小心翼翼地问道:“皇上,您今天不是要去启祥宫那边吗?”

  “哦?”皇帝眼神微动,目光落在朴的眸子里:“你怎么知道朕要去启祥宫?”

  朴被他看得心头一跳,连忙解释:“启祥宫离储秀宫又不远,一条街走到头就是了,宫人们往来走动,自然自然就看见了。前前后后,不少人张罗呢。”

  皇帝忽然伸手,一把将朴揽入怀中,手指勾起她的下巴,笑着问:“怎么?朕来储秀宫,你不高兴?”

  朴被他揽在怀里,脸颊紧贴着他的胸膛,能听到沉稳的心跳,鼻息间是正经男人特有的阳刚之气,和淡淡的龙涎香气。朴的脸更红了。“妾不是不高兴!妾只是.只是觉得启祥宫那边,李姐姐她们.怪可怜的。”

  “可怜?”皇帝挑了挑眉,语气听不出喜怒,手臂却松开了些,“既然你可怜她们,那朕这就遂你的心意,回启祥宫好了。”说着,作势便要起身。

  “不要!”朴立刻急了,一把紧紧搂住皇帝的胳膊,整个身子都贴了上去,仰着小脸撒娇道,“皇上都来了,哪里还有再走的道理!您都好几天没来看我们了!妾妾也想您得很呢!”她一边说着,一边还扭头瞪了朴一眼,嗔道:“姐姐要是真那么可怜启祥宫,您自己过去陪她们好了!”

  朴看着妹妹娇憨任性的样子,心中一时百味杂陈,不由得苦笑一下。她不只是可怜启祥宫的潜邸旧人,还担心那些潜邸旧人会因为皇帝突然改变行程而怨恨她们。不过,她最担心的,还是因此惹得皇帝不快。朴踮起脚尖,撑高腰肢,表忠似的地吻了一下皇帝的侧脸。

  “皇上,求您不要走。”如兰的气息住了皇帝的耳垂。

  “你现在不觉得她们可怜啦?”皇帝淡淡地问道。

  “妾还是觉得李姐姐她们可怜,”朴飞快地斟酌了一下,“但这会儿,皇上要是过去垂怜她们,那可怜的就是我们了。”

  “你这张巧嘴啊.”皇帝伸出拇指,不轻不重地按在朴的唇上,然后一滑。“.真的越来越会说话了。”

  就在朴以为皇帝将要像以前那样恣意采撷自己的时候,皇帝却同时放开了她们姐妹二人。

  “还是先说正事吧。”皇帝走了两步,在朴氏姐妹对面的那张椅子上坐下,接着随手掏出奏疏,扔到身侧的茶几上。“朕临时改道过来,主要是因为有个叫李庆全的朝鲜书状官,上了一道告御状的奏疏。”

  “告御状?!”朴和朴几乎是同时惊呼出声。

  朴那张原本泛着桃色的脸立时变得煞白。她心脏狂跳,身子一软,下意识地就要从矮榻滑跪到地上。不过朴反应更快,一把抓住了妹妹的手臂,将她牢牢按回榻上。

  朴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恐惧,脸上硬是挤出一丝强撑的笑意,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微颤:“敢敢问皇上,那个李老爷,告的是什么御状啊?”惊惧之下,她还算清醒的脑中飞快地闪过了一个念头:若真是告她们的身份,皇帝应该不会如此心平气和地坐在这里跟她们说话。

  皇帝没有回话,而是将茶几上的奏疏往边缘推了推。他的视线随着奏疏的移动而偏移,正好看见朴那双原本微微晃动的赤足瞬间绷紧。圆润的脚趾紧紧地蜷缩在一起,如同受惊的贝类。

  朴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缓缓起身,没有去碰那奏疏,而是走到皇帝脚边,轻轻地跪坐下来。朴仰起脸,努力维持着温婉的笑容:“皇上,祖宗规矩,后宫不得干政。这奏疏……妾若是看了,怕是有些不合规矩呢。”

  皇帝看她这副小心翼翼又强作镇定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满意。他主动拿起那本奏疏,直接递到了朴的面前:“是不是干政,不是你说了算。朕让你看,你看便是。”

  朴的心猛地一沉,又强行提起。她不敢再推辞,只得高高举起发凉的双手,以一种极其恭顺的姿态接过了那本仿佛重逾千斤的奏疏。

  朴颤抖着翻开奏疏,强自镇定地阅读起来。起初的几行字入眼,她瞳孔猛地一缩,震惊之色溢于言表!但很快,这份震惊就被一种劫后余生般的巨大安心感所取代奏疏里告的,不是她们的身份!她紧绷的神经瞬间松弛了大半,几乎要虚脱。

  朴原本想像之前那样,用女人不问政事,不议君上的托词来搪塞皇帝。不过这时,她眼角的余光却发现,皇帝的目光并未落在她身上,而是正饶有兴致地看着矮榻上,蜷缩着脚趾的朴。

  朴心中警铃大作,生怕皇帝一声责问就把那些不能说的事情吓出来。她想让妹妹安心,但又不敢直接把奏疏递给妹妹看。念头急转,她故意发出一声带着震惊的轻呼:“啊?这……这件事……竟然是真的吗?”

  果然,皇帝的注意被她的轻呼牵走了。视线从朴的脚上移开,投注到了朴的脸上。“哪件事?”

第717章 梦魇

  朴心中一松,知道自己这是赌对了。她连忙膝行两步,凑到皇帝身边,将摊开的奏疏小心翼翼地放到皇帝的腿上。纤纤玉指指向其中的一行字那是李庆全控告国王李珲,谋杀兄长临海君李的内容。

  “皇上请看这里,”朴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惊疑与一丝丝后怕,“妾身和妹妹在汉阳时,也曾听坊间有过传言说……说王上为了巩固王位,曾指使酷吏,谋害了被他圈禁起来的临海君。不过这等骇人听闻之事,我们一直都不敢相信,只当是市井间的风言风语而已。”

  皇帝听罢,眉梢微挑,带着一丝玩味反问:“这个临海君死的时候,你们才多大?竟然能记这么久?”

  朱常洛不知道临海君是什么时候死的,也不知道这个临海君的大名叫李。不过,他却知道李珲是什么时候继位的。如果以此为准进行倒推,那么李死的时候,这两姐妹恐怕只有几岁。

  “回皇上,临海君卒时,我们姐妹确实年幼无知.”朴飞快地回头瞥了妹妹一眼。这时的朴仍低着头,朴看不见她的表情,但那十颗蜷在一起的贝趾似乎悄悄地舒展开了。“.但类似的消息,在坊间就从未断绝过。而且在王上当政的这些年里,不断有宗室贵戚获罪被杀。民间都在悄悄议论,说这是.在清洗那些可能威胁到他地位的人。”

  皇帝微微颔首,凝视着朴姣好的侧脸,目光带着审视:“好儿。朕之前问你们朝鲜国内的情形。你总说一介女流,不晓世事。怎么这会儿,倒说得头头是道了?”

  朴的心瞬间又揪紧了!她感受到了皇帝目光中的锐利。

  电光石火之间,朴脸上浮现出一抹恰到好处的羞赧和委屈,声音温软地解释道:“皇上……您日理万机,政务何等繁忙。贱妾是念着您辛苦操劳,才不愿在您的面前絮叨那些捕风捉影的闲言碎语,徒惹您烦心费神。可如今……”她指了指腿上的奏疏,神情变得郑重而忧虑,“竟有臣子不惜己身,上奏控诉本国君主杀兄屠弟!面对这般关乎宗藩大义,伦理纲常的大事,贱妾若还是三缄其口,不为皇上分忧解惑,那才是真正的……不识大体.枉为人妇呢。”

  这番话确实说得滴水不漏,漂亮至极。皇帝脸上的审视之色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明显的愉悦。他忽然伸手,一把将跪在腿边的朴扯了起来,揽入怀中,低笑道:“你这张小嘴,真是越来越会哄人了。”他搂着温香软玉,手指摩挲着她的下巴,又问道:“那你可知,这个李庆全,为什么偏偏选在此时,上这么一道奏疏?”

  朴依偎在皇帝怀里,感受着他胸膛的震动,轻轻摇头。“妾愚钝,实在不知。”

  “呵呵,”皇帝轻笑一声,眼里挂着漠然。“他不过是痛打落水狗罢了。”

  “痛打……落水狗?”朴重复着这个词,眼里满是疑惑。

  皇帝垂眸看着她懵懂的神情,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你们的国王,就是那个叫李珲逆贼,已经被朕废黜了。这会儿,他大概正被监护朝鲜的大军,软禁在某个小院子里吧。”

  朴的身体在皇帝的怀中猛地一僵!

  她缓缓抬起头,脸上血色尽褪,原本温婉灵动的眼眸瞬间被巨大的震惊和难以置信填满,瞳孔剧烈地收缩着,仿佛听到了世间最不可思议的霹雳惊雷。她望着近在咫尺的皇帝,那熟悉的容颜此刻却显得无比陌生而威严,目光变了又变,从茫然到惊骇,再到一种深入骨髓的敬畏与恐惧,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到,拥抱着她的这个男人,究竟掌握着何等翻云覆雨、生杀予夺的滔天权柄。

  

  夏日初晨的光辉透过精致的窗棂,在储秀宫的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剪影。室内残留着昨夜的旖旎气息,冰鉴的凉意已彻底耗尽,空气又重新变得黏腻。

  朴的胸膛剧烈起伏,额上爬满了细密的冷汗。剧烈的喘息声中,带着压抑不住的呜咽,仿佛正在对抗无形的绞索。

  她梦见了那条肮脏的小巷,父亲接过钱袋时浑浊的眼神,像烙印一样烫在她的灵魂深处。

  她梦见了自己被关进那雕梁画栋却冰冷刺骨的“香阁”。阁楼里,脂粉的香气简直浓得令人作呕。老鸨尖利的斥责、戒尺打在掌心的痛楚、日复一日的琴棋书画、仪态训练,就像沉重的枷锁挂在她的心上。她们被精心打磨,只为在“梳拢”那夜卖个好价钱……

  梦境陡然翻转,一下子从污秽的醉月楼阁,换到了这巍峨的紫禁城中。

  在这里,锦衣玉食,无人敢对她们姐妹大声呵斥,更遑论鞭打。她们不必再像楼里其他的“姐妹”那样,在不同男人的膝下承欢。这天下最尊贵的男人,绝不会同任何分享她们。他的宠爱就是她们的护身符,也是这冰冷宫墙里唯一的暖源。进宫之后的这段时光,充满了她此前人生里连想也不敢想的安稳……

  梦境扭曲变色,最终定格在皇帝冰冷愤怒的脸上!他知道了!一封密奏传来,皇帝终究还是知道了她们姐妹低贱肮脏的出身,知道她们曾是青楼里待价而沽的妓女!

  那双温柔的爱抚着她的手,突然狠狠地扇了下来。耳光甩在脸上,嘴角火辣辣地疼,耳朵嗡嗡作响。

  她死死地抱住皇帝的龙靴,指甲几乎要抠进那金线密织的云纹里。可那双靴子却毫不留情地抽离,朱红色的袍角决绝地消失在殿门外刺眼的光亮中

  “不要!求您……别走!别丢下我……”破碎的哭喊终于冲破喉咙,朴猛地从噩梦中挣扎坐起,泪水混着冷汗汹涌而下,沾湿了薄薄的素纱寝衣,身体筛糠般抖个不停。

  这凄厉的哭喊打破了清晨的宁静。睡在她身边的皇帝被惊醒,他睁开了眼睛,眉头微蹙。

  几乎同时,蜷在皇帝另一侧的朴也迷迷糊糊地哼咛了一声。她揉着眼睛撑起身子,乌发散乱。

  朴涣散的目光终于聚焦,看清了眼前这张近在咫尺的脸不是梦中那面色冰冷,眼含嫌恶的君王,而是昨夜还拥着她、给予她无限温存与庇护的丈夫。他正看着她,眼神里没有梦中的冰冷,只有一丝初醒的慵懒和些许被打扰的疑惑,以及……一丝关切?

  巨大的反差让她心头一酸,恐惧、委屈和后怕如同决堤的洪水,几乎要将她淹没。

  “儿?怎么啦?”皇帝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却比梦中温和了不知多少,“做噩梦了吗?”

  朴的心脏还在狂跳,恐惧的余波尚未散去。她下意识地想要扑进这个温暖的怀抱,寻求庇护和确认。然而,梦魇中那冰冷的眼神和决绝的背影却如同警钟,让她瞬间僵住。

  伸出的手停在半空,最终无力地垂落在床榻上。朴死死地咬住了自己的下唇,强忍着抽泣,硬生生将冲到嘴边的呜咽和哀求咽了回去,只是用力地、无声地摇头。泪水流得更凶了。

  皇帝的目光落在朴泪痕狼藉的脸上。那双总是含着温顺或娇媚的眸子,此刻只竟然布满了恐慌和无助,像受惊的幼鹿。皇帝突然伸出手臂,揽过她的肩头,将这冰冷颤抖的胴体拥入怀中。

  温热的体温隔着薄薄的寝衣传来,驱散了些许梦中的寒意。他轻轻拍着她的背,声音低沉而温柔:“儿梦见了什么?竟然魇成这个样子?”

  朴依偎在皇帝的怀里,鼻间是他身上熟悉的气息,耳边是他沉稳的心跳。这一刻的温暖和安全感是如此真实,几乎就要让她将所有的恐惧和祈求脱口而出。但那个深埋心底,宛如同附骨之疽的秘密,她连在梦中都不敢坦露承认,就更别说现在了。

  最终,朴只是更深地将脸埋进皇帝的胸膛,闷闷地、带着浓重的鼻音撒谎道:“妾……妾记不清了……就是觉得好可怕.”

  做噩梦很正常,记不起梦见什么也很正常。更何况这种时候,只需要安慰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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