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时二刻,散衙钟鼓的余韵似乎还在空气中飘荡,礼部门前就已经开始变得冷清了。
载着骆思恭的官轿一路疾行,只一刻钟不到,便停在了礼部门口。
骆思恭的身上穿着象征着一品武官身份的绯色麒麟补服,腰悬牙牌。甫一下轿,守门的衙兵便认出了这位权势赫赫的锦衣卫掌卫事。
无人阻拦,也无人问话,骆思恭就这么步履匆匆地绕过了照壁。
刚穿过仪门,迎面便见一人正从正堂走出。此人年约五旬,面带疲色,身上穿着正三品孔雀补服,正是礼部右侍郎李腾芳。
李腾芳显然也看到了骆思恭,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停下脚步,脸上堆起得体的笑容,拱手作揖:“见过骆卫帅。不知卫帅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李侍郎客气了。”骆思恭脚步未停,只是随意还礼。
李腾芳直起身,敏锐地察觉到萦绕在骆思恭眉宇间的一丝急切,于是问道:“卫帅此时亲临礼部,不知有何贵干?”
“我是来找徐部堂的。”骆思恭的目光越过李腾芳,扫向紧闭的正堂大门。
“找徐部堂?”李腾芳“卫帅来得不巧。今天下午,徐部堂确实回来过一趟,不过只交代了些事情,便匆匆离开了。”
“离开了?”骆思恭心中一沉,追问道,“李侍郎可知徐部堂去了哪里?”
“这个.”李腾芳沉吟着摇了摇头,“徐部堂中午过来,只是让我尽快将那些给朝鲜使臣的赏赐备齐。交代完后,徐部堂便离开了,并未言明去向。”他顿了顿,补充道:“卫帅若是有公事,不妨跟我说。若是日常事务,即便部堂不在,我也可暂理一二。”
骆思恭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与烦躁,但面上却迅速浮起一丝客套的笑意:“原来如此。多谢李侍郎告知。既然徐部堂不在,那便改日再来叨扰吧。”他拱了拱手,“告辞。”
“骆卫帅慢走。”李腾芳还礼,心中疑惑更深,正要深问,但骆思恭已经扭头走了。
骆思恭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仪门之外。李腾芳站在原地,眉头微蹙,目光若有所思地投向骆思恭消失的方向,又瞥了一眼身后紧闭的房门,最终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骆思恭快步走出礼部衙门,脸色比来时更加阴沉。他掀开轿帘,利落地坐了进去。“去东安门!”
一刻多钟后,骆思恭的官轿在东安门外停下了。
他掀帘下轿,目光扫过宫门前零星停放的几顶官轿,其中一顶青帷轿的制式让他瞳孔微缩那是徐光启的轿子。
紫禁城巍峨的宫墙投下巨大的阴影,骆思恭步履匆匆地穿过东安门,沿着熟悉的路径走向内阁值房。
值房的门依旧紧闭,但当他推门而入时,一股比外面更甚的郁热气息夹杂着凝重的氛围扑面而来。房内人影幢幢,不仅首辅方从哲、次辅叶向高在,史继偕、沈、刘一、韩等几位阁臣也赫然在座。而坐在一众阁老下首的,正是他急着要找的礼部尚书徐光启。
骆思恭望着众人,众人的目光,也在他推门瞬间聚焦过来。
“骆卫帅!您来得正好。”徐光启率先起身,拱手见礼。“刚才派人过去找您,您就来了。”
骆思恭心中那股因扑空礼部而起的烦躁稍得安抚,但面上却习惯性地挂上一丝冷淡,鼻腔里轻哼一声:“哼。徐部堂找我作甚?”
徐光启脸上掠过一丝尴尬与歉然,声音压低了些:“哎呀。有些枝节,还是不宜让下面人知晓为好。”
骆思恭微微地点了点头,算是接受了徐光启的解释。
恰此时,方从哲开口说话,脸上带着特有的圆融笑意:“骆卫帅既然已经到了,就快请坐吧。”
骆思恭这才仿佛意识到自己有些失礼,连忙向在座诸阁老团团一揖,口称“失礼”。
列位阁老也纷纷还礼之后,骆思恭便在徐光启身侧空出的椅子上落座。汗水浸透了他内里的衷衣,紧贴在背上,让他更加不耐这值房内的闷热。他定了定神,目光落在徐光启身上,语气带着刻意的模糊和试探:“徐部堂这时候来内阁,是要说什么事情啊?”
骆思恭当然知道,徐光启此刻进宫是为了会同南馆的变故。但密行监护一事,方、叶、徐、骆是核心知情者,算是立场一致,而在场的沈、刘一、韩、史继偕,此前都被蒙在鼓里。此刻聚齐,气氛微妙。骆思恭明知故问,既是想了解情况,也带着长期保密惯性下对其他阁员的提防。
第715章 告御状
徐光启轻叹一声,直接挑明了说:“还不是为了李庆全的那道奏疏”
“列位阁老都看过了?”骆思恭环视一圈。
“都看过了,”叶向高点头道。“我们现在就是在商议如何处置为妥。”
骆思恭眉毛微挑,目光灼灼地盯着徐光启,“既是商议,不知骆某能否也参详一二?”
“这是自然!”徐光启立刻点头,语气肯定,“方才派人去寻卫帅,就是为了找您过来一并参详。”
骆思恭不再犹豫,直接伸出手,掌心向上:“那就请徐部堂先把那东西拿给骆某人看看。也好知晓那李庆全究竟写了些什么鬼东西!”
“骆卫帅,”首辅方从哲的声音平稳地插了进来:“此事恐怕.不行。”
骆思恭伸出的手僵在半空,脸上那点因徐光启态度而稍缓的神色瞬间被一层薄怒覆盖。他猛地看向方从哲,脱口质问:“为何不……”然而,“行”字尚未完全出口,骆思恭的脑中便电光石火般地闪过一个念头。所有的不解、不满也在这瞬间被一种明悟取代。
骆思恭缓缓放下伸出的手,目光从方从哲平静的脸上移开,扫过徐光启,最后落在紧闭的窗户上。他的眼神仿佛穿透了窗纸,望向那重重宫阙深处。
徐光启将骆思恭脸上那由急切到不满、再到骤然醒悟的复杂变化尽收眼底。他迎着骆思恭转回的目光,极其缓重地点了一下头,声音低沉却异常清晰:“没错,奏疏已经呈给皇上了。”
“那就烦请你徐部堂给我说说,那家伙到底写了些什么?”骆思恭还是有些心烦,但并不十分焦躁了。内阁和礼部既然能这么快就决定将原疏呈进大内,至少说明这奏疏里没什么大逆不道的悖谬之语。
“唉”徐光启又叹出一口气,眼神竟莫名的有些复杂:“简单来说。就是李庆全上疏状告废王李珲,杀兄屠弟,反道悖理,得位不正。”
“什么?竟然是告御状吗!”骆思恭的眼神一下子就亮了。但是很快,他又遗憾、懊恼起来。心说这么好的东西,怎么就让徐光启呈进大内了呢?要是能让骆养性呈进宫,这皇上交代的差事不就成了吗!
“卫帅说得没错,这李庆全就是要告御状。”徐光启也做出了和刘承禧一样的判断。“我猜,他原本应该是想在觐见的时候突然发难。但如今听说皇上不但不会见他们,还要让他们立刻回国,便把奏疏塞给我了。”
正所谓彼之蜜糖,我之砒霜。骆思恭想要拿着那道奏疏去皇帝那里邀功,徐光启就只是觉得心烦。一想到由此引发的各种麻烦事,徐光启甚至都有些后悔亲自去玉河馆下达逐客令了。
不过话又说回来,就算徐光启真的指派礼部或者鸿胪寺的官员去玉河馆下达逐客令,这道奏疏恐怕也还是会在兜兜转转之后,送到他的手上。
“皇上有旨意了吗?”骆思恭问。
“没有。”徐光启缓缓摇头,“奏疏才刚递进去。”
启祥宫的庭院里,暑气蒸腾。余威不减的落日下,几个小黄门正费力地用冰凿子对付着一块块儿硕大的窖冰。冰凿落下,飞溅的冰屑在阳光下闪着微光。不多时,一个大号的铜盆便被凿满了。
两个满头大汗的小黄门走过来,稳稳地抬起沉重的冰盆,步履整齐地穿过庭院,踏入后殿的明间。
后殿明间比庭院稍显阴凉,但闷热依旧。两个小黄门熟稔地走向靠近次间放置的鎏金大铜盆。盆内装着的是从冰鉴里接出来的融冰水。融冰水还有不少凉意,甚至让铜盆的外壁都附上了一层冷凝水,但只靠这点儿冰水,可没法有效地给厅堂降温。
待他们放下冰盆带走水盆。便有两个守在次间的小黄门端上新的碎冰,穿过次间走向梢间。
东梢间的温度比明间和次间都低了许多,气氛也更为静谧。
泰昌皇帝朱常洛斜倚在临窗的矮榻上,手中捏着一份摊开的奏疏,眉头微锁,眼神凝滞,显然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恪嫔李春容和昭媛郭瑾瑜侍坐在稍远处的绣墩上,各自做着女红,偶尔交换一个无声的眼神。
小黄门端着冰盆走到冰鉴边上。一个约莫十五六岁、身着浅绿宫装的年轻宫女立刻放下扇子,堵上水口,等待添冰。
盖子揭开,新凿的碎冰落石般地倾入放冰的隔间。冰块撞击铜壁、相互碰撞,发出细碎清脆的声响。一股更加明显的凉意随之弥散开来。
添过冰,合上盖子,那个年轻宫女又拿起刚才放下的扇子,轻轻地朝着皇帝的方向扇风。
很显然,这是一个极其枯燥的工作,但是这年轻宫女却乐在其中。比起在大热天干那些粗笨的活计,蹲在冰鉴旁边给皇帝扇风不但轻松,还能蹭凉快。启祥宫的冰是按月领的,每个月也就那么点儿冰票,能用来镇点儿冷饮鲜果就不错了。只有皇帝来的时候,才能像现在这样,一盆接着一盆地倒水添冰。
那些过来添冰的小黄门在离开梢间的时候,顺便带走了冰鉴下小铜盆里水,但天气闷热,冰块实在化得快。不多时,装水的小铜盆便又要盛满了。
年轻宫女拿起塞子堵上水口,接着端起盆子站起身,准备将小铜盆里水转移到明间的大铜盆里。
或许是盆沿湿滑,也或许是蹲久了腿麻,她只迈出两步,手腕便猛地一抖。
一小股水哗啦一声泼溅出来,不偏不倚,正洒在皇帝脚边的青砖地上,甚至有几滴溅到了皇帝的软底便鞋上。
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打断了皇帝的沉思。但他并未动怒,只是下意识地抬起眼皮,淡淡地瞥了那闯祸的宫女一眼。那宫女脸色瞬间煞白,端着水盆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地上那摊刺眼的水渍和皇帝这短暂的一瞥,都被侍立在旁的启祥宫奉御,精准地捕捉到了。他脸色一沉,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当那名宫女端着水盆刚退出东梢间,并在明间倒下水时,奉御已跟了出来。他脸色阴沉,对着门外两个身材高大的杂役宦官一招手,又指向那个脸色惨白的年轻宫女,做了个“拿下”的手势。
那两个宦官立刻上前,一左一右就要架住那宫女。那宫女何曾见过这等阵仗,立时吓得魂飞魄散,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铜盆也磕在地上。“公公饶命!奴婢不是故意的!公公饶命啊!”她不住地挣扎,铜盆在青砖上磕跳,在发出清脆但刺耳的声响。
东梢间内,皇帝的眉头蹙得更紧了些。外面的哭求声清晰地传了进来。他放下手中的奏疏,目光越过门帘,落在外间跪地求饶的身影上。片刻后,不高却清晰的声音传了出来:“罢了。让她进来。把地面擦干净就是。”
皇帝的声音就是赦令。不待奉御摆手,那两个架人的宦官,便放开了宫女。待奉狠狠地瞪了那宫女一眼,压低声音斥道:“听见了?还不快滚进去谢恩擦地!仔细着你的皮!”
宫女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冲进东梢间,扑倒在皇帝脚边,一边用袖子擦地,一边颤抖着说:“奴婢叩谢皇上天恩!谢皇上天恩!奴婢该死……”
皇帝没有看她,目光似乎又落回了那份奏疏上,但眉头仍未舒展。殿内只余宫女压抑的抽泣声。片刻后,皇帝又忽然开口:“来人。”
这一声,如同惊雷在那刚刚松了口气的宫女耳边炸响!她猛地抬头,脸上血色尽褪,眼中瞬间被巨大的恐惧填满,以为皇帝改了主意,竟控制不住地直接呜咽出声。
奉御也是心头一紧,以为皇帝被这宫女哭烦了,连忙小跑着进来,躬身谄媚道:“主子息怒,奴婢这就把这不懂规矩的贱婢拖出去重重责……”他的话还没说完,便被皇帝打断。
皇帝抬起眼皮,目光并未看奉御,而是越过他,语气平淡无波:“去叫杨松泉过来。”
奉御一愣,准备好的说辞卡在喉咙里。他迅速反应过来,虽然不明就里,但丝毫不敢迟疑,立刻躬身应道:“是,奴婢这就去!”说完,他便倒退着快步出了东梢间。
皇帝的目光这才落回地上那抖如筛糠的小宫女身上。他俯下身,伸出手,轻轻推了推她的肩膀。
宫女受惊地抬起头,泪水糊了满脸,一双眼睛惊恐又茫然地望着近在咫尺的男人。
皇帝看着她这副模样,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却比刚才对奉御说话时缓和了许多,甚至带着点无奈:“闭嘴,别嚎了。不把你怎么样。”皇帝一边说话,一边抖开袖子,为那宫女拭去眼角的清泪。
宫女浑身一颤,立刻死死咬住自己的下唇,拼命想把哭声咽回去,但泪水依旧像断了线的珠子,无声地滚落。
就在此时,值班的司礼监秉笔太监杨松泉已闻讯赶来。他步履沉稳,面色恭谨,在矮榻前数步站定。眼前的场景让他微微一怔,他躬身行礼,视线落在那个宫女的身上:“奴婢参见主子。请问主子有何吩咐?”
皇帝收回手,目光也从宫女的脸上移开,落在了杨松泉身上。他缓缓起身,顺手拿起那份来自朝鲜书状官李庆全的奏疏。“去储秀宫。”
杨松泉愣了一下,视线先是移到满脸愕然的李春容和郭瑾瑜脸上,随后又定在皇帝捏着的那道奏疏上面。“是。”
“爷!”恪嫔李春容一下子急了,忍不住唤出声。
皇帝脚步一顿,侧过头看向她:“怎么了?”
李春容站起身,几步走到皇帝的面前,眼里挂着毫不掩饰的哀求。
“爷……”她声音怯怯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您才来坐了一会儿,连盏茶都没用尽……这就要走了吗?能不能……能不能别走?”李春容上次侍寝,还是一个月前,此后便再未见得天颜。今日好不容易盼来,话没说几句,眼看又要走,心一下子就揪起来了。
“不能。”皇帝回答得很干脆,目光已经转向门口。
“为什么呀?”李春容急急追问,语气里带着不甘。
一旁的昭媛郭瑾瑜也站起身,目光扫过地上瑟瑟发抖、泪痕犹湿的小宫女。带着几分迁怒插话道:“爷。是不是这不懂规矩的奴婢扰了您的清静?让您烦心了?”她的目光锐利地刺向那宫女。那宫女被郭瑾瑜的眼神一盯,本就抖个不停的身体更是猛地一颤,几乎要缩成一团,头埋得更低了。
“不是!”皇帝眉头微皱,语气有些不耐烦。
“那……那换个人来伺候?或者,或者把冰鉴挪远些?”李春容急切地看向皇帝,希望能找出一个能让他留下的理由。
“好了!”皇帝打断她们七嘴八舌的挽留,扬了扬手中的奏疏,“朕去储秀宫,是要说正事。”
“正事.”李春容和郭瑾瑜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不信与失落。找女人说正事,这理由还真是够拙劣的。
可她们不是李竺兰,不敢质疑皇帝的决定,只能换上一副更加可怜巴巴的神情。李春容鼓起最后的勇气,声音带着哽咽:“爷……您都好久没来启祥宫了……这一走,又不知何时……好歹……好歹歇一晚再走吧?有什么正事,明天再说不行吗?”郭瑾瑜也在一旁连连点头,眼神哀切。
皇帝看着她们泫然欲泣的模样,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他并未被这哀求得动摇,只随口搪塞道:“事急。”说罢,不再理会,抬步就要往外走。
“爷!”李春容情急之下,竟上前一步,下意识地伸手攥住了皇帝龙袍的一角。
皇帝脚步再次停住,眉头瞬间拧紧,脸上明显闪过一丝不悦。他正要开口,改用不容置疑的威严让她放手。
但李春容却在他开口前抢先一步,抬起泪眼蒙的脸,用几乎是哀求的语气问:“那那爷去储秀宫说完正事.还回来吗?妾妾等着您.”
皇帝看着她攥着自己衣角的手,那微微颤抖的手指,以及她眼中那份带着卑微期盼的哀求,斥责的话到了嘴边,终究没能出口。他紧蹙的眉头略微松动了些,沉默了一瞬,才开口,声音比刚才缓和了许多:“我明天会再来。”说完,他轻轻抽回被攥住的衣角,不再停留,大步流星地朝门外走去。
杨松泉立刻跟上。门帘被掀起又落下,晃动着,发出轻微的声响。
第716章 垂怜 可怜
皇帝坐着龙辇离开启祥宫,在暮色渐沉的宫巷中平稳行进。乾清宫总管太监史辅明和司礼监秉笔太监杨松泉一左一右,紧跟在辇后。
史辅明微微侧头,压低了声音问身边的杨松泉:“杨公公,主子原不是说在启祥宫歇了吗?怎么又改了主意去储秀宫?”
杨松泉目光平视前方,声音同样低沉:“我也不是很清楚。但应该跟你送进来的那份奏疏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