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部堂?”那半张脸还没答话,就被人给扒拉开了。随后,玉河馆的大门也真正地打开了。
“你是.”徐光启眼睛一斜。“郑士毅,郑百户?”
“卑职郑士毅,拜见徐部堂。”郑士毅笑着行礼,让开身位,“徐部堂请进。”
徐光启跨过门槛说。“你们一直在这儿守着?”
“没错。”郑士毅点点头,并示意手下关门。“这人就是我们带进京的,您应该知道才是。”
“你们为什么叫兵马司的人过来守门?”徐光启回头看了一眼。
“这会同南馆北临翰林院,东靠詹事府,走不了几步就是五部五府,要是来一队锦衣卫,别人还以为发生什么了呢。”郑士毅解释说。
“兵马司也没好到哪里去吧”徐光启笑了一下。“你们何不直接在城外安置他们?也少了这些麻烦。”
“这怕是不合礼数吧?”郑士毅愣了一下,“不管怎么说,他们也是来给皇上贺寿的。”
“不管怎么说吗”徐光启咂摸道,“朝鲜的事情你已经知道了?”
徐光启的敏锐让郑士毅小小的惊了一下。“卑职毕竟在这儿守着,就是想不知道也难吧。我们还要守在这儿吗?”
“应该是不用了,”徐光启说。“我今天来这儿就是叫他们走的。”
“那贺寿的事情.”
“郑百户觉得,他们现在这个身份能给皇上贺寿吗?”徐光启反问道。
“确实不太合适。”郑士毅笑笑。
“他们现在在哪里?”徐光启问。
“仆人都在后照,那两个使臣则单独关在住在,东照上房。”郑士毅遥指道:“卑职这就带您过去?”
“好,有劳你了。”徐光启点点头,率先迈开了步子。
东照上房内,吴允谦与李庆全相对无言。桌上两盏凉透的清茶,映着两人同样灰败的脸色。窗外兵马司兵丁巡弋的脚步声隐约可闻,如同无形的枷锁。
突然,门外传来了一阵急促且压抑的脚步声。两人循声望去,不待起身,门便开了。紧接着,圣节使吴允谦和书状官李庆全,便看见了那个一路“招待”他们的锦衣卫百户,领着一个绯袍文官走到了他们的面前。
“二位尊使,”郑士毅介绍道,“这位是礼部的徐部堂。”
“徐……部堂?!”吴允谦霍然起身,正要行礼,听说来人身份,身子竟然猛地一震。李庆全也惊得瞪大了眼睛,手忙脚乱之下,他甚至差点打翻面前的茶盏。
对于朝鲜使臣来说,正二品的礼部尚书算是天上人,能在到京和离京的时候见两面就算是抬举了。而且更要命的是,这个礼部尚书不是别,正是那个名动朝鲜的“天下名臣”徐光启
两人慌乱地整理衣冠,手指却抖得不听使唤。
“我是徐光启。”徐光启目光扫来,“请问哪位是吴大使,哪位是吴大使,哪位是李书官啊?”
听见徐光启开腔问话,吴允谦与李庆全也顾不得整理衣冠了。两人几乎是扑跪在地,重重磕头:“小邦陪臣吴允谦,叩见徐部堂!”
“小邦陪臣李庆全,叩见徐部堂!”李庆全咽下一口唾沫,心脏止不住地狂跳起来。
“不知徐大人亲临,有失远迎,万望恕罪。”吴允谦又道。
“二位使臣请起吧。”徐光启略一抬手,声音平静无波。
“多……多谢徐部堂!”两人缓缓起身,垂首肃立,汗水渐渐浸湿了内衫。
“二位使臣不必拘礼,”徐光启的声音平稳,目光扫过两人,自行在桌旁一张椅子上坐下。“坐吧。”
“失敬。”吴允谦与李庆全对视一眼,小心地在对面的椅子上落座。
徐光启没有寒暄,开门见山:“本官此来,是为传达上谕。如今朝鲜新君已立,使团使命已毕。可即日启程,返回朝鲜复命。”
吴允谦心里一沉,却并不十分惊讶。他微微欠身,努力维持着面上的镇定,用饱含恳切的声音抛出早已打好的腹稿:“徐部堂明鉴。小臣等奉……前王之命,专为恭贺圣节而来。如今贺表尚未呈进,天颜未得瞻仰,使命实未完成,岂敢就此归国?况……”他略一停顿,字斟句酌地说:
“.前王举措或有失当,然窥其心本,应是想在强敌环伺、危如累卵之际,保我朝鲜宗社,全我朝鲜生民。其行虽然至荒至谬,其心……或有可悯之处。且我朝鲜八道,忠臣义士遍布,心向天朝者繁如星辰。其中更有许多人对前王的悖逆之举毫不知情,或虽知情却无力劝阻!朝鲜举国上下,恭顺之心未改!”
“小臣冒死恳请,祈望陛下与天朝诸公明察,万勿因废王一人之过,而疑我朝鲜百年赤诚!若蒙徐部堂转奏此情,允小臣等面圣陈词,剖明心迹,则朝鲜幸甚!小臣等纵死无憾!”
徐光启听完,目光在吴允谦脸上停留片刻,忽然一笑:“吴大使方才所言,朝鲜心向天朝之忠臣义士甚多。有毫不知情者,也有虽然知情却无力劝阻者。不知大使自视,属其中哪一类?”
吴允谦被问得一窒,脸上瞬间闪过一丝慌乱和尴尬。他没想到徐光启如此犀利,竟直接将了他一军。“呃……”吴允谦张了张嘴,竟一时语塞,只能垂下目光,沉默以对。
徐光启不再追问,似乎并不期待他的答案。他语气稍缓,带着一种安抚的意味:“吴大使不必多虑。陛下与朝廷深知,朝鲜举国绝非尽如废王。此番监护之举,非为惩处,实为助尔国廓清朝堂,稳固社稷,以绝奴贼觊觎,保尔宗庙永祀。此乃上国保全藩属之深意,与当年出兵东征同属一事。至于面圣陈词,绝无可能,不必再言。”
吴允谦心中稍定,连忙躬身,顺阶而下:“是,是!陛下圣心仁厚,保全藩属,恩同再造!徐部堂耐心开解,小臣感激涕零!必当将此圣意,详陈国中!”
徐光启微微颔首,话锋自然一转:“吴大使,我想请问。你们北上途中,可曾遇见钦差监护使袁可立?”
“回禀徐部堂,”吴允谦立刻答道:“小臣确曾在镇江拜谒过袁大人。袁大人持节南下,威仪深重。天朝即将派兵监护朝鲜之事,小臣等亦是从袁大人口中得知。”
徐光启的目光变得锐利了一些,仿佛要看透对方:“既然你们已经知道废王、监护之事,为何仍执意进京,继续这‘圣节’使命?”
吴允谦对此诘问已有准备,还是一凛。他挺直腰背,脸上露出一种近乎悲壮的肃然,声音也提高了几分:“徐部堂明鉴!小臣等此行,虽奉前王之命,然所承载者,实乃我朝鲜举国上下,对天朝皇帝陛下的恭贺之心、仰慕之情!使命关乎国体,系于礼义,岂能因一人之废立而半途夭折?纵前路艰难,身份尴尬,小臣等亦不敢负此使命,玷污国格!此心此志,天地可鉴!”
这番话说得实在是漂亮,徐光启听完不但怀疑顿消,脸上甚至难得地露出了一丝几不可察的赞许神色。他微微颔首:“吴大使此言,不失忠义之节。圣上虽不见你们,但也念及使团等远来辛苦,忠于使命。现已命礼部,照例给使团人等赏赐。你们二人,亦有额外恩赏,稍后送至。”
吴允谦与李庆全闻言,立刻离座,面朝紫禁城方向,郑重跪拜叩首:“小邦陪臣吴允谦、李庆全,叩谢陛下天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徐光启满意地点了点头,待二人起身重新落座,再次将话题拉回:“袁监护自镇江南下,行程可还顺利?”
“回徐部堂,小臣等拜谒袁大人后便即分途,其后行程,实不知晓。”吴允谦先是摇头,随后又说:“不过,袁大人持节南下,威仪深重。且我朝鲜世代恭顺。天威所至,沿途州县必竭诚奉迎,悉心护送。岂敢有丝毫怠慢阻滞?所以,小臣以为,袁大人行程必当极为顺遂,请徐部堂放心!”
“如此便好。”徐光启对这个回答并不十分满意,但他也知道自己应该问不出什么了。他思考了一下,觉得自己没要问,也没什么要嘱咐的了,于是站起身:“你们可以收拾行装了,如果没什么不方便的,明天就可以启程了。至于赏赐之物,稍后自有鸿胪寺官员送来。”
“叩谢陛下隆恩!”吴允谦与李庆全也连忙起身,再次深深作揖:“多谢徐部堂训示!”
徐光启不再多言,转身向门口走去。郑士毅已在门边等候。
就在徐光启即将迈出门槛的一刹那,一直沉默寡言的李庆全突然上前一步。“徐部堂留步!”他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
“怎么?还有什么事?”徐光启戛然止步,下意识地回过头。郑士毅也朝着李庆全看去。
李庆全在吴允谦疑惑的目光中,从袖子里掏出了一本折叠整齐的奏疏,双手高举过头,“此乃小臣一片愚忱所书,恳请徐部堂……代呈天听!”他低着头,姿态恭谨,但捧着奏疏的手却异常稳定。
徐光启先是一愣,随后目光如电,落在那本高举的奏疏上。他锐利的视线缓缓上移,定格在李庆全低垂却透着一股执拗的脸上。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被抽干了。
徐光启一时没有动作,也没有说话,只是侧眼望向吴允谦。
而吴允谦,则是惊愕地瞪大了眼睛,眼里满是惊慌。
第714章 汇报
即使是屋瓦森严的锦衣卫指挥使司衙门,也难免在盛夏烈阳的耀照下,显出疲热的扭曲。
大堂光线稍暗,但炎热丝毫不减。
大堂深处的公案后头,掌卫事骆思恭正斜坐着翻阅一本只做了简单装订的书册。
这是前不久从义州加急送来的《栅中日录》。这本小册子的作者正是那个即将作为关键人证,被押解进京的朝鲜从事官李民。可以说,就是因为看了这东西,骆思恭才敢信誓旦旦地在内阁跟左都御史张问达说那些保证的话。
“咚咚咚”
“铛铛铛”
远处,钟楼和鼓楼悠长而沉闷的报时声隐隐掠过,宣告着散衙时刻的到来。
骆思恭长舒一口气,放下手中的书册,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站起身就要收拾东西打道回府。
这鬼天气实在是太热了,汗水疯狂分泌,衷衣简直都要贴在身上了,骆思恭现在最想做的事情,就是赶紧把这身儿堪称厚实的官袍脱下来,再舒舒服服地洗个澡。
“卫帅!卫帅!”可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与呼喊声由远及近,打断了堂内的寂静,也断了骆思恭尽快回家的念想。
骆思恭循声望去,只见东司房指挥佥事刘承禧带着百户郑士毅,几乎是跑着进了正堂。
两人在公案前数步停下,单膝跪地抱拳行礼:“卑职刘承禧、郑士毅,参见卫帅!”
骆思恭摇头轻笑,脸上露出一丝被打扰的无奈。他勾手示意两人起来,接着转过身,重新坐回椅中,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语气中带着调侃:“嗨哟,你俩就非得踩着散衙的鼓点过来吗?”
刘承禧直起身,脸上带着惯常的精明,语速略快:“卫帅。是会同南馆那边……”
他刚开了个头,骆思恭便抬手打断了他:“是不是礼部的人来了?”
“卫帅明鉴,”刘承禧立刻点头,“是徐部堂亲自过来了。”
“徐部堂”骆思恭眉头一挑,但并不十分意外。他拿起放在桌上的折扇,轻轻摇晃,身体也放松地靠向椅背,“他这回过去,应该是为了让那些朝鲜人滚蛋吧?”
“没错。”刘承禧点点头,压下心中的急切,耐心地等骆思恭说话。
“行了,这事儿我知道了。你们东司房也别杵在那儿碍眼了。撤差吧,把人手都收回来。另外,”骆思恭坐直身体,眼神变得锐利,“之前叫你们按着消息,现在可以往外放一放了。监护朝鲜这事儿,该让京里的人都知道了。延伯啊,让你手下那些能说会道的,找些‘明白人’聊聊,把风向往‘陛下高瞻远瞩、保全藩属’‘废昏立明、正当其时’上引。你懂我意思吗?”
“卑职明白!”刘承禧立刻应道,但脸上的神色并未放松,反而更加凝重。他等骆思恭说完,又沉声道:“卫帅吩咐的是,卑职回去之后立刻就办。不过卫帅……会同南馆那边,确实出了点岔子。”
“岔子?”骆思恭脸上的轻松缓缓消失,眉头也重新皱了起来,“什么岔子?”
刘承禧侧身让开半步,示意身后的郑士毅:“士毅,你过来把刚才看到的情形,详细禀报卫帅。”
郑士毅连忙上前一步,躬身抱拳道:“今天下午,徐部堂到玉河馆来,在东照上房同那两个朝鲜使臣交谈。一开始还好好的,徐部堂正常地向那两个使臣传达了命其归国的旨意,那吴允谦虽竭力恳求面圣陈情,但被徐部堂严词拒绝。后来,徐部堂问了些关于袁监护行程的话,便起身告辞.”郑士毅顿了一下,
“.谁知道,就在徐部堂一只脚刚迈出门槛的时候,那个一直不怎么说话的书状官李庆全,突然追过来,从袖子里掏出一本奏疏,要徐部堂代他上达天听。”
“奏疏!什么奏疏?”骆思恭的声音陡然拔高,冷不丁地从椅子上站起来,绕到郑士毅的近前。“上面什么内容?!”
刘承禧和郑士毅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郑士毅更是后退了一步。
“说话。”刘承禧看向郑士毅。
“回……回卫帅,”郑士毅脸上露出为难之色:“卑职不知上面写了什么!徐部堂接过去后,当场拆开看了。他……他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得非常难看,眉头拧得死紧,一句话也没说,直接把奏疏揣进袖子里,转身就走了!卑职想上前询问,徐部堂根本没理会,径直就上了轿子……”
“蠢!”骆思恭忍不住低声斥责了一句,手指点着郑士毅,“你就不会想办法瞄一眼?或者找个由头问问?”
郑士毅吓得一缩脖子,连忙辩解:“卫帅息怒!卑职……卑职当时也懵了!反应过来时,徐部堂已经看完收起来了。卑职确实想讨来看看,可刚开口叫了声‘徐部堂’,就被他一个眼神瞪了回来,那脸色.卑职实在不敢硬要啊!”
锦衣卫的名头在中下级官员那里很好用。但在高级官员,尤其是徐光启这类炙手可热的高级文官面前就不太好使了。徐光启硬要走,郑士毅根本不敢拦。
骆思恭烦躁地踱了两步,强压下火气:“之前呢?那个李庆全在徐光启来之前,或者在谈话过程中,可有什么异常举动?说过什么特别的话?”
郑士毅仔细回想,肯定地摇头道:“回卫帅,没有!在谈话的过程中,几乎没怎么开过口。从头到尾,除了行礼、谢恩,一直都是吴允谦一个人在说话。而且在此之前,那李庆全也一直是那种沉默寡言的样子。”
“这家伙到底想干什么.”骆思恭拧着眉头,眼神闪烁不定。
“卫帅,”刘承禧适时插话,替下属辩解道,“依卑职看,这个李庆全怕是早就备着这一手了。那道奏疏,恐怕原定是想在面圣的时候直接掏出来的。如今得知面圣无望,又被勒令即刻离京,那李庆全狗急跳墙,才把这玩意儿直接塞给了徐部堂!”
骆思恭沉吟着,觉得刘承禧的分析在理,不由得点了点头:“来人!”
“卫帅!”两个立在门边的小校立刻跑了过来。
“备轿,去礼部衙门!”说着,骆思恭就要往外走。
“卫帅!”郑士毅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急忙说道,“还有一事,卑职”
“什么事!”骆思恭脚步一顿,回头盯着他。
“只是一件小事。”郑士毅缩了一下脑袋。
“你管他事大事小”骆思恭不耐烦地摆手。“说!”
郑士毅轻轻地舔了舔嘴唇。“卑职觉得,正使吴允谦和那个李庆全,恐怕不是一条心!”
“什么意思?”
“李庆全掏出奏疏的时候,吴允谦那表情,大概不是装的。是实实在在的惊愕和……甚至还有点惊慌!”郑士毅说。“所以卑职以为,李庆全有可能将他也蒙在了鼓里。”
骆思恭眼中精光一闪,立刻对刘承禧下令:“延伯,你亲自带人,立刻返回玉河馆。给我把人看紧了!在没弄清楚那奏疏内容和这两人底细之前,一个都不许放走!还有,关于监护朝鲜的消息,暂缓散布!一切等我回来再说!”
“是!卑职领命!”刘承禧肃然抱拳道。
骆思恭不再耽搁,大步流星向衙门外走去,边走边高声喝道:“备轿!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