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昌大明 第478节

  “张卿平身。”皇帝的声音传来,温和中带着一股沉稳的力量,听起来并没有张嗣修想象中的为酒色所伤的病弱之态,反而中气十足。

  “谢皇上隆恩。”张嗣修再拜起身,依旧垂首肃立。

  “王安,给张卿看座。”朱常洛侧头看向王安,然后指了指御座近前的一片空地。

  “是。”王安笑着应是,转头便将一个绣墩放到了皇帝指定的位置。随后,王安又走到张嗣修的身边说:“张先生,您这边儿请。”

  张嗣修早已经听说了王安的大名,知道这个身大红色坐蟒袍的太监就是当红的司礼监掌印。“圣上当面,我岂敢安坐?”张嗣修哪里敢坐他端过来的椅子,连忙朝着王安作了一个揖,又对皇帝道:“请圣上容臣站着回话。”

  “张卿不必拘礼。”朱常洛轻轻地笑了笑,“而且你别看王安现在这个样子,他当年刚进宫那会儿,还是在冯保的名下当差呢。”

  王安适时地接话道:“是啊,奴婢幼时在冯太监身边当差,常听他提起江陵相公的风仪。虽然无福亲近,但也遥遥地仰眺过几回。那卓然傲立的君子风度,哪怕过了几十年,奴婢也还是记忆犹新呢。”王安嗓音温柔,语调间带着发自内心的崇敬与缅怀。

  “这”张嗣修瞪大了眼睛,瞳孔剧烈地震颤起来。在王安描述中,张嗣修仿佛幻见到了一个小黄门站在大太监的身后,缩着脑袋仰望他父亲的场景。

  “张卿赶紧过来坐吧,莫要拂了王安的好意啊。”皇帝的声音再次传来。

  话说到这一步,张嗣修已无推辞之理。他只得谢恩再拜:“谢陛下赐座!”

  说罢,张嗣修小心翼翼地走到锦墩边上,默默地向着王安点了一下头,以示感谢。王安笑着回应,又端详了张嗣修一会儿才转头回到皇帝的身边。

  张嗣修挨着锦墩边缘浅浅坐下,腰背佝偻,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

  “王安。”朱常洛望着张嗣修,问王安道:“像吗?”

  “像,”王安点点头,又摇摇头。“也不像。”

  “哦?”朱常洛问道,“怎么像,又怎么不像啊?”

  “形似,但神韵却差了点。”王安说。

  “哪点差了?”朱常洛追问道。

  “江陵相公卓然傲立,但张先生却.”王安舔了舔嘴唇,“颓了点。”

  “没法不颓。几十年的蹉跎,就是有傲气也被磨平了。”朱常洛温和的声音传到了张嗣修的耳朵里。“张卿,抬起头来,让朕看看你。”

  皇帝和大太监的对话,张嗣修当然全都听见了。抬起头时,他已是泪流满面。

  朱常洛望着张嗣修,张嗣修也隔着泪帘小心地打量着御座上的新君。

  张嗣修知道,眼前的皇帝是万历十年生人,和他父亲张居正过世的时间只差了两个月,但是皇帝看起来完全不像快四十岁的人。

  皇帝面容英秀瘦削,神情温和,一双眼睛明亮有神,此刻正带着温和的笑意看着张嗣修。这与他想象中的形象相去甚远既没有传说中病恹恹的虚弱,也没有那种能随口就能下令抄家、处决封疆大吏的凌厉狠戾之气。

  张嗣修心中惊异,但面上不敢流露分毫,很快又垂下目光。

  视线的抬落的过程中,张嗣修不可避免地扫见了立在御座后方巨大的围屏。这座围屏几乎覆盖了整个后墙,将主敬殿的后门挡得严严实实。

  张嗣修忍不住用余光端详这座围屏,发现当中的三扇绘着天下疆域,而左、右各六扇则分别列着大明朝文武官员的职名。皇帝将其置于御座之后,想来是常用来参详国政地理。

  张嗣修心中掠过一抹熟悉的念头,但一时间又想不起这种熟悉感从何而来。念头闪过的瞬间,皇帝的声音再一次打破了短暂的沉默,也将张嗣修的思绪拉回现实:“张卿自徐闻北上,一路舟车劳顿,途中可还顺利?”

  张嗣修连忙收回思绪,恭敬答道:“托陛下洪福,虽水陆辗转,略有颠簸,但沿途驿站供役尚可,并无大碍。”

  “嗯,顺利就好。”皇帝点了点头,视线在张嗣修那张被岁月风霜刻出无数条沟壑的老脸上来回穿引,语气变得沉缓而郑重:“四十年蹉跎,真是苦了你了。”

  皇帝的关怀像一根细针,精准地刺入了张嗣修尘封数十年的心湖深处。

  “罪臣.”张嗣修深吸一口气,努力地稳住微颤的声线,垂首恭敬答道:“微臣流徙南疆,四十载风霜如刀,然臣心深处,未尝有一日敢忘君父天恩,亦未尝有一日敢信忠良永蒙不白。此身虽陷泥淖,魂梦常系北阙。今蒙陛下天恩浩荡,明烛沉冤,昭雪父名.臣.”张嗣修的喉头剧烈滚动了一下,仿佛有千钧巨石堵在那里,声音已带上了无法抑制的哽咽,“.臣积年郁结,一朝尽释,如蒙大赦,如见青天。此恩此德,刻骨铭心,唯余涕零,感激无地!”

  说完,张嗣修深深垂下头,肩头难以自抑地微微耸动。那几十年的屈辱、绝望、隐忍,此刻在皇帝温和的目光下,化作汹涌的酸楚,几乎冲破他强自维持的体面。

  朱常洛的目光落在张嗣修霜染的鬓角上。他眼神复杂,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张卿不必如此。朕之所以甫一践祚,便决意为张文忠正名,绝非一时兴起。朕自记事起,宫中便常闻张文忠之名。彼时懵懂,不解详情。”

  “及长,留心国事,深考旧牍,方知张文忠柄国十年,整顿吏治,清丈田亩,推行一条鞭法,使国库充盈,边备修饬,实乃我大明中兴之柱石!其功勋彪炳,岂容抹煞?随后所以能平拜,征朝鲜,定播州,皆赖张文忠改制富国。”

  朱常洛的声音渐转沉痛,“至于张文忠身后罹难朕查之再三,痛心疾首!此皆因李植、杨四知、江东之、丘、丁此吕等辈,曲解先帝意旨,或捕风捉影,或无中生有,捏造罪名,构陷忠良!彼辈名为言官,实为奸佞,以攻讦邀宠,以诬陷求进!正是这些小人蛊惑圣听,致使先帝于盛怒之下,误解了张文忠一片赤诚,以为张文忠专权跋扈,贪墨无度……”

  皇帝的话语如同重锤,一字字敲在张嗣修心上。当他听到父亲被诬为“贪墨无度”时,一直强撑的身体猛地一颤,仿佛被无形的巨力击中。他再也无法端坐,身体不由自主地顺着锦墩滑落,扑通一声重重跪伏在冰冷的金砖地面上,额头紧紧抵着手背。

  宽大的崭新官袍铺散开来,更显出他身体的颤抖。压抑了四十年的悲愤、委屈和对父亲清名的捍卫之心糅合在一起,在这一刻彻底冲垮了堤防,化作喉间破碎的呜咽和滚烫的泪水,无声地浸湿了手背下的砖石。

  “.此皆宵小构陷!张文忠何曾专权?不过是鞠躬尽瘁,欲挽狂澜于既倒!何曾贪墨?其家产抄没之数,远不及刘瑾、严嵩、郑国泰之流十之一二!”皇帝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他的目光扫过殿内垂首侍立的王安、刘若愚等人,语气渐渐转为感慨:

  “观古鉴今,权臣之后,骄奢淫逸、仗势欺人者何其多也?如严嵩之子严世蕃,徐阶之子徐、徐瑛莫不如是.然观张文忠诸子,敬修殉节明志,嗣修、懋修饱经患难而风骨犹存,何曾有半分权贵纨绔之态?此足证张文忠治家之严,品行之洁!张文忠绝非伊尹、霍光之流,实乃诸葛武侯再世,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陛下!”伏在地上的张嗣修再也无法抑制,一声悲怆的长呼从胸腔中迸发出来,带着无尽的辛酸与骤然释然的巨大冲击。他泣不成声,只能以头抢地,发出沉闷的叩响,口中反复呢喃着模糊不清的“谢陛下隆恩……谢陛下……圣明烛照……”

  王安与刘若愚侍立在侧,亦是眼眶泛红,悄然以袖掩面。王安想起当年在冯保处遥遥望见张居正时的凛然气度,再对比眼前伏地痛哭、形销骨立的张嗣修,心头五味杂陈,唏嘘不已。

  殿内一时只剩下张嗣修压抑的悲泣声和远处隐隐的蝉鸣。

  皇帝朱常洛静静地看着伏地颤抖的身影,待那悲声稍歇,才缓缓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张卿,你起来吧。往事已矣,沉冤得雪,当往前看。”他顿了顿,转脸望向王安:“王安。”

  “奴婢在!”王安立刻躬身趋前,脸上泪痕未干,但神情已转为肃然恭谨。

  “扶张卿坐下。”朱常洛向前扬了一下脑袋。

  “是!”王安走上去,轻轻地扶住张嗣修的肩膀。“张先生,请坐吧。”

  张嗣修颤抖着坐回原来的位置,嘴里似乎还在念叨谢恩的话。

  不待王安放开张嗣修,皇帝的声音又在大殿里回荡了起来:“王安。传朕旨意。着司礼监会同内阁、户部、刑部,立刻清查当年从张府抄没之产业。无论田庄、宅邸、商铺、器物、书籍、字画.凡有册可查之物,一律发还张氏后人。若有损毁遗失,着内帑照时价折算,另行颁赐,务求周全,不得有误!”

  “奴婢领旨!”王安松开手,深深叩首领命。

  “臣……臣张嗣修……”张嗣修没了支撑,也再一次从凳子上滑了下来。“叩谢吾皇天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正文以外

  简单说说我对万历与张居正的关系,以及万历对张居正的清算为什么这么严酷的看法。

  我认为,万历与张居正的关系,至少在皇帝可以亲政之前还是不错的。但是,张居正的教育方法确实有问题,至少不适用于万历。

  万历皇帝从小就非常贪婪,曾不止一次下旨要求增加金花银,增加织造。而张居正又太想这个皇帝学生能成为一个勤政节俭的学生了,所以也多次阻止。

  万历小时候,张居正的还能遏制皇帝的私欲。待皇帝的日渐长大,张居正的谏阻也就逐渐趋于无效了。到万历九年,直接进入内库的金花银已经增加到一百二十万两每年,但皇帝还要向外库,也就是太仓伸手。(此前,皇帝在要求增加金花银的时候曾明确承诺,宫里的赏赐都从内库出,也不会向太仓手)。

  我认为,两人矛盾的种子,可能就是这番往来的时候埋下的。至于什么教育皇帝的时候,张居正大声了些,这都是小事。

  

  再说,皇帝对张居正的清算。

  对张居正的反攻倒算,其实是起于皇帝对冯保的清算。万历十年十二月,也就是张居正死后不到半年,万历在一系列的试探之后,决定对大伴冯保动手。新晋首辅张四维立刻跟上,配合皇帝剪除冯保党羽。

  十二月初八,都察院江西道御史李植(张四维党羽)上疏弹劾司礼监太监冯保十二大罪。皇帝借此,直接把冯保扔去了南京,并抄家没产。到十四日,对冯保的弹劾就延伸到了张居正的身上。

  十二月十四日,都察院陕西道御史杨四知论故太师张居正十四罪。

  这时候,皇帝的态度还算温和。

  有诏:.居正乃怙宠行私,殊负恩眷。念系皇考付托,侍朕冲龄,有十年辅理之功。今已殁,姑贷不究,以全始终

  但是很快,事情就急剧恶化了。

  在接下来的半年时间里,各种针对张居正的弹劾如雪片般飞来。直接改变了万历对张居正的看法。(弹劾什么的都有,这里不赘述)

  万历十一年八月,万历追夺张居正谥号。

  万历十二年四月,辽王府状告张居正谋陷亲王,强占辽王土地。

  皇帝派人去湖广清查此事,当中有一个就是丘。这个人和张居正的关系奇差。过去之后,直接把张家逼得家破人亡。

  万历对张居正的清算为什么这么严酷呢?

  我认为其中很重要的一点就是,万历皇帝在清算张居正的时候只有十九岁,而且作为天生的皇帝,万历是很不懂宫外的人情世故的。

  说一个远的例证,万历三十一年十一月,京里出现《续忧危议》一书,书中托名“郑福成”(寓意:郑贵妃之子福王立储成功),言神宗立东宫之事,实为不得已,大肆批评首辅沈一贯与大学士朱赓,甚至说“朱赓,就是‘朱’家要‘更’换太子”(‘赓’、‘更’为谐音)。因其言词诡妄,时称妖书。朱赓得此书,立即进宫面奏皇帝。万历看后大怒,即命东厂“大索奸人”。(这也就是第二次妖书案)

  而在查案的过程中,皇帝竟然明发上谕提醒锦衣卫不妨大刑伺候,不要推避。

  【(前面是骂办案官员拿出的证词前后不一).朕览狱词,特切痛恨,刑狱加于小人,岂有不打肯招之理?(中间是骂官员们办案不力的)朕自心急,莫为朕急,公然付之不理,君父之仇不共戴天,于心何忍?国家亦安永此食禄忘君、不忠不义之臣?好生可恶,姑且都饶这遭。先后捕获各犯,着锦衣卫设法严刑拷究,拱出奸党】这个时候,嫌犯生光一家早在诏狱里被锦衣卫打烂了。

  第二次妖书案发的时候,皇帝已经四十岁了,尚且对外界知之甚少,更遑论十九岁的时候。

  皇帝可能根本没有意识到外界(尤其是那些言官小臣)对张居正的弹劾,是带着强烈的主观意愿和党同伐异思想的。

  换言之,皇帝本就对张居正有不满。外面这么一闹,皇帝就认为张先生是个道貌岸然的人,嘴上要他节俭,自己却贪污成性,专权独断。然后命人去查证,查证的人又挟私,所以不断恶性循环,直到逼出人命。

  而且在此过程中,几乎没有人敢为张居正说话,因为一说话,就要被打成张居正党羽。像救下张居正一家的申时行,在倒张风最甚的那段时间,根本不敢说话。还是当年在张居正夺情的时候,直接跑到张家灵堂指着张居正鼻子骂,把张居正骂哭了的王锡爵出面为申时行说话,这样的风气才稍微平息。(详见《神宗实录》万历十三年八月十一)

  

  最后,说说张居正的贪污问题。

  张居正有没有贪污呢?放在当时的历史条件下,恐怕是算不上的。以海瑞的标准要求张居正另说。

  据刑部当时列的清单,整个张家(包括张居正的兄弟,儿子)抄得:黄金两千四百余两,白银十万七千七百余两,金器三千七百一十余两,金首饰九百余两,银器五千二百余两,银首饰一万余两,另有玉带十六条等等。

  这笔钱多不多?多,对于普通人来说这就是一笔天文数字。

  但这对于张居正这个当了十几年高官,最后还秉国十年的顶级文官来说,不多,而且其中很大一部分来自皇帝对张居正恩赐。(实录里经常能找到皇帝赏赐张居正的记录)

  相较于严嵩,徐阶,乃至冯保,张居正简直清得不要再清。

  更重要的是,皇帝最后对张居正的定性没有贪污。

第713章 劝返使臣

  午后的烈日炙烤着北京城。翰林院的东墙外,玉河静静流淌,却带不来丝毫凉意。

  玉河馆,这座东临玉河,北靠翰林院,专司接待藩邦贡使的会同馆,此刻正被一种异样的肃杀笼罩。

  平日略显喧嚣的馆驿大门已然紧闭,数名身着号衣、挎着腰刀的中城兵马司兵丁正面无表情地守在门外,不时扫视偶尔路过的行人。

  太阳最盛的时候,一乘蓝呢官轿在四名轿夫沉稳的脚步中,沿着东江米巷的石板路,停在了玉河馆紧闭的南门前。

  “什么人?”轿子还没落定,一个被太阳晒得没精打采的队官便打着哈欠走了过来。“没事赶紧走,别在这儿停。”

  “你们是哪个衙门的?”轿帘掀起,一个身着绯色锦鸡补服,头戴乌纱的中年文官走了出来。

  那队官身份低微,不认识面前的文官,但是一看见这身儿打扮,脸色立刻就变得恭敬乃至谄媚了起来。“卑职是中城兵马司的,敢问您老是”

  “礼部,徐光启。”徐光启的目光扫过把门的兵丁和紧闭的馆门,眉头微微地皱了起来。

  “原来是徐大宗伯当面!失敬,失敬!”那队官瞳孔一缩,连连作揖道。

  “这是怎么一回事?”徐光启摆手说,“谁叫你们来的?”

  “回徐大宗伯的话。是锦衣卫给我们打的招呼,要我们过来守着南馆,不让外人进去。至于别的事情,卑职就不知道了。”其实队官也有点摸不着脑袋。按理说,朝鲜使节进京,应该由礼部下辖的鸿胪寺的人负责招待。但鸿胪寺的人没见着,反倒是锦衣卫直接把整个使团送了过来。那架势,比押送犯人也客气不到哪里去。

  “唔,果然是他们”徐光启轻轻点头,望着馆门问:“那些朝鲜人呢?现在还在里面吗?”

  “还在里面。”队官点点头说,“锦衣卫的郑百户也在里面。”

  “那就开门吧。”徐光启迈开步子走到门前。

  那队官下意识地张开嘴想要劝阻,但念头一动,又把嘴巴闭上。最后,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亦步亦趋地跟着徐光启来到门边,帮他敲门。

  砰砰砰!

  敲门声只持续了一轮,从里边儿锁着的门就被打开了。

  “干什么的?”说是开门,但其实只开了一隙门缝。门缝间,半张脸露了出来。

  “我是礼部徐光启。要见那些朝鲜人,麻烦你开门。”徐光启简洁凝练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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