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内阁值房那扇依旧沉重的门,一股比先前更甚的郁热气息扑面而来。房内,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像被一缕无形的线牵引着,凝聚在了方从哲脸上。
叶向高坐在次辅位上,眉宇间积压着挥之不去的阴云和一丝难以掩饰的幽怨。方从哲这一走,所有针对内阁的质疑和诘问,就都结结实实地轰在了他的头上。
方从哲对这些视线恍若未见,步履沉稳地走回自己的主位,袍袖带起一丝略有凉意的微风。他一撩袍落座,叶向高那略显沙哑的声音便响了起来:“首辅,您这就‘回来’了,见到皇上了吗?”他刻意拖长了“回来”二字,语带揶揄,目光灼灼。
“当然!”方从哲坐定,腰板比离开时挺得更直,脸上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笃定与得意。
叶向高何等聪明,一下子就看出了方从哲前后气质的不同。“皇上怎么说?”
方从哲并未直接回答叶向高,而是小心翼翼地从怀中取出那张对折的素笺,缓缓展开道:“诸公请看。”方从哲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值房内残余的窃窃私语。
所有人的目光,几乎是瞬间就从方从哲脸上移到了那张素笺上。当看清那遒劲有力的十二个大字时,值房内的杂音瞬间消失了。先前汹涌的质疑、愤懑、争吵,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扼住了喉咙,骤然失声。
死寂笼罩了值房,只剩下窗外愈发聒噪的蝉鸣,似乎在嘲弄着方才的喧嚣。空气沉重得如同凝固的铅块。
然而,表面的平息不等于内心的释然。短暂的震惊过后,那些被蒙在鼓里、今日才知道这惊天秘闻的大僚们,心头涌起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滋味有对皇权天威的敬畏,也有一种被排除在核心决策圈之外的失落与不忿。
“陛下圣明,乾纲独断,自是为社稷万民的深谋远虑。只是……”工部尚书王佐原本是无所谓的。就本心而言,他是绝不会在这种已经定了的事情上跟皇帝、内阁以及礼兵二部抬杠的。但是,方从哲那副“小人得志”的样子却让他很不爽。“.这后续的诸多事宜,牵动各方,事前若能稍加通气,我工部也好早做准备,不至于像现在这般.仓促难周。”
“王司空说得是.”户部左侍郎王纪附和着哼了一声,他的声音仍旧带着刺,但脸色比之前好了不少。汪应蛟的到来,让他感觉自己这个“矮子”的身边突然多了一个顶天的“高个子”:
“我户部这边寅吃卯粮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辽东、京营、九边,哪一处不是嗷嗷待哺?再说了,年初的大朝会上,内阁可是把户部的每一笔钱收入都划走了的,现在突然多出这么一个窟窿,我户部要去哪里找钱来填.”
“钱的事情,户部不必太愁。”方从哲卸下重担,语气也轻快了不少,“沈有容他们在南下山东的时候,从内库里带了一百五十万走。”
“一百五十万?”王纪眉头一挑,脸色又好了不少。“光是军饷的话,两三年是够了”
吏部尚书周嘉谟轻咳一声,“皇上圣明。钱粮的事情暂时解决了,但正如我方才所说,监护朝鲜”周嘉谟顿了一下,改口说:“不对,是瞒着朝廷暗行监护的事情一旦传开,朝野物议必如鼎沸。外廷小臣,尤其是六科十三道的言官,他们年轻气盛,不谙军国机要,只认典章法度。恐怕难以体谅皇上的苦衷与朝廷的难处。弹章攻讦,恐怕是免不了的。如何平息这汹汹物议,稳固人心,还需早做绸缪。”
“就是!这秘密行事的主意究竟是谁给皇上出的?”沈接上话,眼睛在几个知情者的脸上来回移动,但多数时候还是在徐光启的身上停留。“到时候,外界舆情汹涌而来,某人可不要委过于君上啊!”
周嘉谟愕然皱眉,没想到沈竟然会借题发挥。不过,他还是被沈给影响到了。周嘉谟下意识地望向徐光启,徐光启刚松开的眉头又紧紧地锁住。不过,徐光启并没有直接出言澄清。他甚至没有摇头,只是默默地瞥了骆思恭一眼。
骆思恭当然不可能主动说什么,他宁可帮皇帝遮风挡雨,也不会把皇帝推到自己的面前。而且在骆思恭看来,这些文官担心的汹汹舆情根本就不是事儿。外面闹得再凶,皇帝也可以视若无睹嘛,这些年,被皇帝留中的奏疏还少了吗.
就在骆思恭神游九天的时候,左都御史张问达也向他投来了注视:“平息物议,关键在于名正言顺。监护朝鲜虽然事出非常,但非常之事,亦需非常之据才能服天下悠悠众口。李珲通奴叛国之证,必须尽快坐实!骆卫帅,你方才说的那个李民,何时能到京?他的证词经不经得起推敲?”
“您老就放心吧。”骆思恭回过神来,笑着说,“这人证要是不靠谱,我锦衣卫又怎么会把他弄到京里来呢?”
“好吧。骆卫帅既然这么说了,那我也就不多嘴了。”张问达轻轻地叹出一口气,转头望向方从哲:“首辅,都察院那边我会尽力周旋,但能起到多大的成效,我可不敢跟您保证。”
“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方从哲深深地点头,脸上挂着卸下重担的轻松。“上帝垂佑,皇上圣明,只要诸位实心用事,力同心,我大明必然中兴!”
第711章 传召
时近正午,大时雍坊云来客栈一间清静的上房内,汪应蛟与张嗣修正对坐用饭。桌上不过几道简单的时令小菜,一碟酱肉,两碗白饭,两壶清酒。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饭菜香气和一丝旅途未散的尘土味。或许是因为炎热,也或许是因为心头压着某些沉甸甸的事情,两人都显得有些沉默,连带着胃口也减了几分。
汪应蛟正举箸夹起一片青笋,张嗣修则低头默默扒着碗里的饭粒。突然,门外走廊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停在门前。紧接着,便是客栈掌柜带着明显敬畏和紧张的通报声:“二位老爷,宫里的来人了!”
话音未落,房门已被轻轻推开。一名身着青贴里、头戴刚叉帽的年轻宦官迈步而入。此人面白无须,恭谨的神情中略带着内廷近侍特有的暗谄。
房内两人俱是一惊。汪应蛟立刻放下筷子起身,张嗣修更是心头猛地一跳,手中的筷子几乎脱手落碗,慌忙跟着站起,脸上满是愕然。
“乾清宫奉御史方逸拜见二位先生。”年轻宦官挥退客栈掌柜,接着向二人拱手作揖。“不知道哪位是翰林院张嗣修?”史方逸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张嗣修身上。
也不怪史方逸能在对方答话之前就认出张嗣修。这当面的二人虽然都是上了年纪的老先生,但张嗣修的面相明显比旁边的老头儿要瘦削许多。简直就像是被风霜刻过一样。
张嗣修的额头上迅速地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他的喉头滚动了一下,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拱手还礼:“鄙人就是张嗣修,不知公公此来所为何事啊?”
“见过张先生。”史方逸直起身,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恭敬:“在下过来,是奉皇爷旨意,召张先生入宫觐见。”
“现在!?”失声低呼,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几分。他下意识地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套沾满了旅途风尘的靛蓝直裰。
“没错。”史方逸笑着点头说,“车就在楼下,请张先生这就随我走吧。”
“公公容禀,鄙人今天才到京师,风尘仆仆,更兼朝服未备,仪容不整,如此仓促面圣,恐君前失仪,亵渎天颜啊!”张嗣修话语急促,透出真切的慌乱。他不是没有想过皇帝有可能见他,但他完全没有想到,皇帝竟然会在收到请见疏的之后,立刻就派宦官过来召他入宫。难道不应该先召对新任的户部尚书吗?
一旁,新任的户部尚书汪应蛟也是心头剧震。皇帝上午刚收到请见疏,下午就急召张嗣修?这是要说什么?他面上却迅速恢复镇定,上前一步,对张嗣修温言道:“思永兄,圣心殷切,召见即是殊恩。仪容小节,想来陛下仁德宽宏,必不介怀。况雷霆雨露,莫非天恩,岂容推辞?刚才过来的时候,我看见沿途的街面上有好几家成衣店,不妨去这就去买一套。”
“这位先生是?”史方逸转过头,望向汪应蛟。
“我是南京户部尚书汪应蛟。”尽管已经去吏部缴还了文牒,也上过了请见疏,但汪应蛟还没有拿到皇帝的敕谕,不是正式的户部尚书,所以他仍然以原官自称。
“您就是汪部堂?”史方逸一怔。虽然他知道汪应蛟和张嗣修的奏疏一起进的宫,但他没想到,这两个人竟然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吃饭。
“没错,我就是汪应蛟。”汪应蛟微微一笑。
“见过汪部堂。”史方逸又朝着汪应蛟补了一礼。“失礼。”
“不敢。”汪应蛟也连忙还礼。
“史公公,不知道皇上是否也一并召见了潜夫兄?”张嗣修问道。
史方逸不知道,他甚至不知道内阁的代拟觐见通知已经在路上了。不过,他也没有直接否认,而是体面地绕着说:“反正我接到的差事只是过来请张先生进宫。而且仪容朝服事情,张先生也不必忧心。皇爷素来体恤臣下。司礼监已经在文华殿那边备好了热水、巾帕乃至簇新的朝服。先生只需只身前往就是。”
“好吧,”张嗣修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翻涌的心绪,对着史方逸深深一揖:“多谢公公提点。皇恩浩荡,鄙人遵旨。”他又转向汪应蛟,眼神中带着忧虑与歉意:“潜夫兄你且慢用,我先去了。”
汪应蛟郑重颔首,目光中含着鼓励:“思永兄勿忧。一切自有天意。”
史方逸侧过身子让开道路:“张先生,请。”
张嗣修最后看了一眼桌上未尽的饭菜和窗外京城的街景,定了定神,不再犹豫,迈步跟随史方逸走出了房门。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行渐远,留下汪应蛟独自站在房中,眉头微蹙,望着空荡荡的门口,陷入了长久的沉思。窗外,午后的阳光正烈,蝉鸣声声。
史方逸带来的青帷小车就停在客栈门口。张嗣修在史方逸的示意下登车。车帘落下,隔绝了外界的喧嚣与汪应蛟探究的目光。车轮滚动,碾过京城的石板路,载着这位历经沧桑、心怀忐忑的故相之子,朝着紫禁城深处那座象征着至高权力的宫殿,缓缓驶去。
青帷小车碾过西江米巷与东江米巷交错纵横的石板路,车轮声在喧嚣的人流中显得格外清晰。驾颠簸,帷幕晃动,帘隙间偶尔漏入未被遮挡的光影,张嗣修端坐车内,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膝上靛蓝直裰的粗糙布料。
横跨过东长安街,一道绵延无边的宫墙断断续续地显出了它的朱红色身影。又拐过一个弯,车轮碾路的速度才终于开始放缓。
“史公公。”青帷小车停下的那一刻,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穿过青帷钻进了张嗣修的耳朵里。“劳您把车帘撩开一下。”
“我出来的时候不是跟你打招呼了吗?”史方逸的声音有些尖刻。
“您老见谅,规矩严了”那个中气十足的声音顿了一下,张嗣修猜测,那人应该是作了个揖。“别说这车,就是司礼监的车子也得看一眼才能进去。”
“不知道有什么好查的,这车又不开进紫禁城。”史方逸的垮着脸撩开帘,转头便朝张嗣修笑了一下。“最近规矩严了,您老担待一下。”
车帘拉开,刺目的阳光顿时涌了进来,张嗣修下意识地撇过头,并道:“规矩严是好事,不妨的。”
史方逸笑着回过头,帘子放下一瞬,他的语气又变得不悦了。“看完了吧?这里边儿有别人吗?”
“这位先生不也说规矩严是好事吗?”中气十足的声音里带着些许谄笑的意味。“没事了,史公公请进吧。”
“哼,走!”史方逸话音未落,车轮缓缓碾过石板的摩擦声便又响了起来。
车子倾斜着过坡的时候,张嗣修听见了一句带着幽怨的低叹:“嘁,那么有本事的话,叫司礼监把规矩改回去啊跟我这儿甩脸子有什么用”
车子最终在东华门外停下。车帘掀起,阳光再次涌入,但这回,张嗣修却只是本能地眯了眯眼。
他躬身下车,双脚落在坚实的地面上,不由自主地抬头望去。
只见,东华重檐门楼巍然矗立,黄色的琉璃瓦顶在烈日下反射着耀目的光晕。巨大的门洞深邃幽暗,仿佛巨兽之口。门楼墙体略显斑驳,青砖的缝隙里积淀着岁月的风尘。
张嗣修的目光掠过那些熟悉又陌生的砖石轮廓,嘴唇微抿,喉结不易察觉地滚动了一下。上一次从此门入宫,是何等光景?那时候父亲.他迅速垂下眼帘,将翻涌的思绪压回心底。宫门依旧,人事全非。
“张先生,”史方逸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这边请。”
张嗣修收回目光,默然颔首,跟随史方逸穿过森严的东华门,步入宫城之内。宫墙夹道,树影婆娑,肃穆之气扑面而来。不多时,文华门那庄重典雅的琉璃门楼已在眼前。
文华门前,一位身着绯色行蟒袍、明显带着文人气质的中年宦官已经等候在此。这正是司礼监秉笔太监刘若愚。
见到刘若愚,史方逸立刻堆起更加灿烂的笑意。他快步上前,长长地作了个揖:“奴婢拜见刘祖宗。这位就是张先生。”
刘若愚没有搭史方逸的茬,只是微微颔首。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张嗣修身上,脸上泛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温和。“张先生一路辛苦。”刘若愚小迎两步,走到张嗣修的面前,拱手行礼道,“我是司礼监秉笔太监刘若愚,奉旨在此相迎。”
“不敢当,不敢当。”张嗣修连忙深深还礼:“有劳刘秉笔久候。”
“张先生请随我来吧。”刘若愚侧过身,摆手朝向洞开的文华殿右侧门。
张嗣修点点头,又冲史方逸行了个礼。“这一路,有劳史公公了。”
“张先生客气!”史方逸短暂地愣了一下,又向刘若愚和张嗣修各自行了一礼:“刘祖宗,张先生。奴婢的差事已了,这便告辞回乾清宫向干爹复命了。”
“好,你去歇着吧。”刘若愚原本没想再搭理史方逸,但也不介意摆出一副宽和长者的姿态。
张嗣修跟着刘若愚拾级走上台阶,正要问礼数、着装的问题,却见刘若愚回过头问:“张先生用过午饭了吗?”
“实不相瞒,史公公找到鄙人的时候,鄙人正在用饭。”张嗣修的心跳随着脚步的移动越来越快,但他还是强撑出一丝苍白的笑意。
刘若愚顿住脚步,转身走下台基,并朝一个侍立在东偏殿门口的小黄门扬了一下脑袋:“那就请张先生先到本仁殿用饭。用完饭,再去集义殿更衣。”
“皇上还给我赐了宴?”张嗣修明显愣了一下。
刘若愚想了想说:“皇爷让司礼监好生安排。司礼监自然不能亏待了张先生。”
张嗣修不知道皇帝让司礼监怎么安排,所以也就没能参透刘若愚的话术。他仍旧以为这顿饭是皇帝赐给他的。张嗣修停下脚步面朝重重宫墙外的乾清宫,缓缓地跪了下来。“臣张嗣修叩谢吾皇圣恩。”
刘若愚眼神微动,不过很快又恢复了平静。待遥张嗣修遥拜礼毕,撑地起身,他才再次开口:“张先生,请吧。”
张嗣修没什么胃口,但既然是皇帝赐宴,他就是有病卧床也得对付几口。拍了拍前襟的灰尘,望着刘若愚低声问道:“刘秉笔,恕鄙人冒昧。皇上今日急召,不知有何垂询?”
“我也不是很清楚。”刘若愚笑着摇头,“我只知道皇爷一读了先生的请见奏疏,就让老祖宗安排觐见的事情”刘若愚像是想起了什么,眼神一亮道:“不过我敢肯定,皇爷对先生是极看重的。因为您的奏疏和户部汪部堂的奏疏是一并进宫的。汪部堂奏疏,皇爷让内阁照例票拟,觐见也安排在了明天。”
刘若愚透露的信息对张嗣修来说没什么意义,不过他还是微笑着回应道:“圣上如此厚爱,鄙人真是惭愧。”
“先生实在言重了。”刘若愚走到本仁殿的门口,朝明间当中的桌子摆了一个请的手势,“张先生不但是江陵相公的后人,还是翰林储相大才。因奸臣惑主,白白蒙冤,受了几十年的苦。真是让人闻之伤心,思之落泪。”
刘若愚语真情切,看不出半分作伪。张嗣修也被说得动容,虽然他仍旧不甚认可“奸臣惑主”的说法,但他眼里的光点,还是止不住地在眼眶中转了好几圈。
“唉!”张嗣修长叹一口气,直到坐下才意识到屁股下面的锦墩是刘若愚给他端来的。“刘秉笔,这”
张嗣修说着就要站起来,但刘若愚却轻轻地按住了他的肩膀。“张先生不必客气,安坐便是。”
“那就多谢刘秉笔了。”张嗣修还是拱了拱手。
刘若愚微笑摇头,接着转过身,朝门口招手道:“上菜。伺候张先生用饭!”
第712章 平反昭雪
象征性地吃过一顿午饭后,张嗣修便来到集义殿,换上了簇新的六品公服。
不过,张嗣修的心跳并未因衣冠整齐而稍缓。他独自一人端坐在集义殿偏厅的锦墩上,双手紧握置于膝前,指尖冰凉。殿内寂静无声,香炉里飘出淡淡的沉水香气,也压不住他心头的焦灼。
未时的暑气透过窗棂渗入,更添烦闷。张嗣修低垂着眼帘,一对儿浑浊的老眼紧紧地盯着垂落在青砖地面的官袍下摆,仿佛要将那里看出一个洞来。
殿外隐约传来密集的脚步声。脚步声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当脚步声大到一定程度的时候,突然有人高喊一声:“皇上驾到!”
张嗣修心头一紧,立刻从锦墩上滑下,面朝着墙壁,或者说墙壁外的皇帝,端端正正地跪了下来。张嗣修伏在冰冷的地砖上,额头轻触手背,屏息凝神。他能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在寂静的殿宇中似乎格外响亮。
不久后,集义殿的门被人推开。离开了好一阵儿的刘若愚走了进来。他一路走到偏厅,噙着笑俯视着地上的张嗣修:“张先生,皇上已经到了,请跟我来吧。”
张嗣修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起身道:“有劳刘秉笔引路。”
刘若愚带着张嗣修走出集义殿,从文华殿西侧的台阶,走上工字型的台基。这时候,正好有一队小黄门抬着四尊铜铸的冰鉴从旁经过,在他们的身后荫凉坝下,还有好几台覆盖着棉被和草席的冰车,正随时等待着给冰鉴补冰。
冰鉴进门之后,刘若愚和张嗣修才跨过门槛进入前殿。不过,刘若愚并没有立刻带着张嗣修,到皇帝所在的主敬殿,而是先行一步,穿过连接两殿的穿廊,来到皇帝的御座前,循规蹈矩地通报道:“原任翰林院编修张嗣修到。”
“宣。”一个清晰沉稳的声音逆着穿廊刺进张嗣修的耳中,将他原本就悬着心提到了嗓子眼儿。
“宣张嗣修觐见!”紧接着,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传了过来。
张嗣修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冠,捧着槐木板,颤抖着迈出了步子。
主敬殿四面开窗,殿内明亮庄重,却不显炎热。
高高的御座上,一个身着玄色常服的身影,斜靠在左侧的扶手上,并没有刻意摆出正襟危坐的姿态。
张嗣修不敢抬头直视天颜,他疾行数步,在御座前约莫十步的位置停下,一丝不苟地行下五拜三叩大礼:“原任翰林院编修张嗣修,叩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