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昌大明 第476节

  “欺君”二字,被他咬得极重,目光如电,直刺徐光启。

  徐光启面色沉静,眼底的疲惫却更深了一层。他并未立刻辩驳,只是端起手边微凉的茶盏,指尖在粗糙的瓷壁上轻轻摩挲,仿佛是为了汲取一丝凉意以定心神。待沈话音落下,他才缓缓放下茶盏:

  “沈阁老言重了。‘欺君’二字,鄙人万不敢当。监护朝鲜之策,本就是圣心独断。况废王李珲,暗通奴使,阴蓄异志,辽东奏报早就有迹可循。如今奴贼大兵东进,我等若是坐视其引狼入室,则辽东侧翼尽失,京畿危殆!陛下为社稷计,行雷霆手段,废昏立明,驻军监护,实为固我东陲藩篱,绝后患于未萌!”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吏部尚书周嘉谟、代掌户部印务左侍郎王纪、刑部尚书黄克瓒等一众或惊疑、或愤懑、或沉思的面孔,继续道:“此前之所以秘而不宣,非为欺瞒诸公,实因事涉军机,恐走漏风声,令废王逆党及奴贼有所防备,功亏一篑!如今朝鲜局势稍定,自当明发上谕,昭告天下。此非擅举,乃不得已之权宜,亦为社稷安危之深谋!”

第709章 诘问与事遁

  “深谋?”刑部尚书黄克瓒捻着稀疏的胡须,冷冷接口,声音干得就像砂纸擦过桌面,“徐宗伯,你这话未免说得太堂皇了吧?”

  “纵使李珲有千般不是,这废立大事,岂能不告于庙堂,不经三司勘问,不付廷议公断,仅凭辽东几封语焉不详的密报,便加以施行?此例一开,纲常何在?法度何存?他日别处藩邦若有宵小效仿,以‘社稷’之名,诬告国君,妄行僭越废立之事?该当何处?”

  “黄司寇此言差矣!”一直沉默的兵部尚书崔景荣终于忍不住开口,“吊民伐罪,废昏立贤,乃上国宗主之权!贤与不贤,昏与不昏,自有圣心裁断。”

  “再说如今辽左阽危,朝鲜首鼠,若这废王李珲真的与奴贼媾和,使辽东两面受敌,这仗还要怎么打?我皇上当机立断,以最小的代价消弭大患,正是圣明烛照!若事事拘泥于繁文缛节,贻误战机,那才是真正的误国!”作为最早的知情者之一,崔景荣不得不为徐光启站台。

  “朝鲜素来恭顺,李珲事天朝也甚谨。我天朝虽其父母之国,行宗主之权,但若是只靠着一些捕风捉影的只言片语便妄行废立,恐天下震动,海内骚然。”左都御史张问达再次开口,这回,他的语气相较之前竟柔和许多。“崔司马,徐宗伯,你们拿的出切实的证据吗?”

  “当然!”锦衣卫掌卫事骆思恭高声接话。“犬子养性也奉旨去了朝鲜,势必彻查废王通敌叛国一案!”

  “骆卫帅。”张问达转过头,几乎一字一顿地说:“我说的是‘切实’的证据!”

  “呵呵.”骆思恭如何听不出张问达的言外之意,他眉头一挑,轻轻一笑道:“张总宪不必过虑,我锦衣卫已经找到了人证,正护送他前往京师。”

  “人证?谁?”刑部尚书黄克瓒插话道。

  “李民。”骆思恭说道。

  “这人是谁?”张问达问道。

  “朝鲜都元帅姜弘立的从事官。”骆思恭微笑道。“萨尔浒兵败之后,奴贼一直把他扣在贼巢,直到去年七月才被放回。他的口供一定能证实姜弘立临阵投敌,李珲阴怀二心。”

  “你们锦衣卫是怎么找到这个人的?”黄克瓒浑浊的老眼紧盯着骆思恭。

  “不是我们找他,是他找我们。”骆思恭耸肩道,“被奴贼放归后,他就一直在义州。大军南下时,是他自己找了上来。”

  “这个人走到哪儿了?”张问达道。

  “已经过山海关了,”骆思恭很有自信地说,“再有几天,您甚至可以亲自审问他。”

  “诸位!”吏部尚书周嘉谟沉声插话。他眉头紧锁,忧色重重,看向首辅方从哲,“首辅,事已至此,争论或许可以按下后表。下官忧心的是,此事一旦传开,朝野必将物议沸腾!言官清流,岂能甘休?届时弹章如雪片飞来,内阁还有礼部、兵部,将如何平息这汹汹物议,稳固人心?”

  周嘉谟这话,算是把整个内阁都拉到了一起。沈根本不知情,也不想和徐光启站一边,于是下意识地想要反驳。但听到现在,他已经大致明白,监护朝鲜的事情不管是谁出的主意,皇上肯定是点头同意了的。这时候若是当众把自己撇出去,且不论会不会得罪其他阁员,也一定会在皇上那里落一个不好的印象。

  沈嘴角一动,硬硬地把到嘴边的话给咬了回去。

  “唉”方从哲长叹出一口气。他早料到会有今天这个场面,但真到面对这一切的时候,他的脑仁儿还是止不住地抽痛了起来。“今天请诸位来内阁议事,就是想请诸位力同心,与我内阁一道,为皇上分忧。”说着,方从哲看向了张问达,“张总宪,你说是吧?”

  张问达瞬间明白,方从哲这是要自己去压制都察院的御史们。他眉头一挑,冷哼一声,环视众人道:“身为臣子,我与列位自当为皇上分忧。但吏部、户部、刑部、工部,还有我都察院直到今天才听了这只言片语,又要怎么给内阁分忧呢?周冢宰,您说是吧?”

  “是啊。”周嘉谟点头道,“京察搞了两个月,那么多人被罢免,朝野上下本就积着一股无处发泄的怨气,这股怨气要是从这个口子泄出来,恐怕一时半会儿是堵不住的。还有.”

  周嘉谟顿了顿,视线左偏右移,最后定在户部左侍郎王纪的脸上。“崔司马刚才说的那二万五千人马的军饷又要从何处转运?后续的安抚、羁縻,练兵、造器,是不是都得花钱?这凭空多出来的耗用户部要怎么支出”

  王纪是在场众人中唯一的三品官,还是暂代印务的权知官,要是换成别的事情,他根本连腔都不会开。但这个事情对户部影响的关系实在是太大了,大到光是想想,就能让王纪的焦头烂额,所以王纪一直铁青着脸。此刻被点名,王纪直接重重一哼,怨气冲天地说:

  “怎么支出?我也想问怎么支出。户部寅吃卯粮,辽东的窟窿都填不满!现在又凭空多出朝鲜这一大块开销!兵要驻,官要派!钱从何来?粮自何出?内阁事前不打招呼,事后让户部凭空变出钱来吗?”

  王纪的话让气氛稍微平息的内阁值房,再次陷入混乱的争吵与诘问。方从哲坐在主位,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他试图联合次辅叶向高维持秩序,但人的声音却被淹没在了“务实”或者“务虚”的声浪中。

  徐光启虽竭力分辩,引经据典,分析利害,但在“欺瞒”这个指控和骤然加重的财政压力面前,仍显得颇为吃力。眉头紧锁。内阁成员刘一、韩、史继偕、沈等人,原本还各怀心思,但当矛头从方从哲、叶向高转到整个内阁之后,他们也只能暗作一体,或沉默、或低声交换着忧虑的眼神。

  就在这纷乱如沸粥的时刻,值房的门被人轻轻地推开了一条缝。一名中书舍人低着头,脚步轻捷地走到首辅方从哲的案前,将两本新到的奏疏放在堆积如山的案牍上方,随即又逃难似的退了出去。

  这微小的插曲就如同投入沸水中的一块寒冰,争吵声竟奇异地为之一滞。所有人的目光,全都有意无意地,落在了那些新来的公文上。

  方从哲几乎是立刻伸手抓起了一份奏疏,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暂时摆脱了这四面八方的诘责。他的目光扫过奏疏的封题,只见题签上清晰地写着

  《奏为奉旨抵京叩谢天恩并乞觐见事》

  翻开一看,抬头的一句是:南京户部尚书,臣汪应蛟谨奏。

  方从哲的眼神立时一亮,不待细读,又拿起另外一本,题签上同样清晰地写着

  《奏为蒙恩遇赦还京复职叩谢天恩并乞觐见事》

  方从哲缓缓翻开奏疏,抬头的署名让他骤亮的眼睛多了一层疑惑与思索:原任翰林院编修,臣张嗣修谨奏。

  方从哲的目光在“张嗣修”三个字上小顿了一会儿,随即移开。他重重地合上奏疏,硬质的封面推着一叠不长的软纸交相碰撞,发出沉闷但清晰的声响,再一次吸引了全场的注意。

  徐光启望着方从哲,转移话题般地问道:“首辅,这是谁的奏疏?为什么事情啊?”

  “这两本是新任户书汪应蛟,和张文忠公的儿子张嗣修的奏疏。”方从哲的声音恢复了平稳,带着一丝刻意作出的公事公办,“二人今天抵京,依例递疏乞觐。”

  方从哲将奏疏拿在手中,顺势站起身来,动作流畅得不像是一个年近六旬的老人:“新晋部院大臣及复职官员请见,需即刻奏报皇上。”他目光扫过众人,“朝鲜的事情诸公且先议着,待我面见圣上禀明此事,即刻便回。”说完,他便绕过书案,大踏步地朝着门口的方向走去。

  “首辅留步!”叶向高几乎是立刻出声,同时下意识地半抬起手臂,试图阻拦。他脸上带着明显的错愕和一丝焦急。方从哲这一走,这满屋子无处发泄的火气和尖锐的质询,岂不是全要落在他这个次辅头上?“此等寻常奏疏,遣一舍人送往司礼监转呈即可,何劳首辅亲往?”

  方从哲脚步只是略缓了一瞬,却并未真正停下。他侧过头,对叶向高露出一个的浅淡笑容:“叶阁老说的是。但汪、张二人身份特殊,汪应蛟乃新任户部堂官,掌天下度支,尽快上任履职对朝鲜的事情也有所裨益。张嗣修则更是文忠公的后人,皇上圣明烛照,拨乱反正,亲召复职,怠慢不得。其请见疏文,还是由我亲呈陛下御览更为妥当。”

  “朝鲜事宜,有叶阁老与诸公在此详议,定能筹谋周全。我去去便回!”话音未落,方从哲已大步流星地绕过叶向高,径直走向门口,对身后瞬间又高涨起来的议论和叶向高欲言又止的尴尬神情置若罔闻。

  厚重的门扉被方从哲近乎粗暴地推开,外面强烈的光线和更清晰的蝉鸣声瞬间涌入沉闷的值房。他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身影迅速消失在门外的光影里,只留下那扇还在微微晃动的门。

  叶向高僵在原地,抬着的手臂缓缓放下,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最终化为一声微不可闻的叹笑和深深的无奈。

  争吵的气氛被这突如其来的离场硬生生打断,但并未消散。张问达重重地哼了一声,黄克瓒捻着胡须,眼神更加阴沉。王纪烦躁地掐着自己的太阳穴。徐光启垂着眼眸看着凉透的茶盏,嘴角抿成一条直线。骆思恭则含着若有若无的笑意,望着叶向高的侧影。

  

  方从哲几乎是疾步走出文渊阁值房那令人窒息的闷热与喧嚣。甫一踏出门槛,午后的灼热阳光便兜头罩下,刺得他眯了眯眼。蝉鸣声浪更盛,但比起值房内针锋相对的诘问,这自然的聒噪反倒显得清净几分。

  他形单影只,步履匆匆。汗水很快浸透了他内里的中单,黏腻地贴在背上,额角的细汗被风吹干又渗出,留下盐渍的微痒。

  三拐五绕之后,乾清门那巨大的朱漆门扇映入眼帘。门前当值的乾清宫侍卫身着明晃晃的甲胄,肃立如松。门内,是皇帝日常起居理政的禁苑。

  方从哲在阶下略整了整微皱的袍袖,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因疾走而略显急促的呼吸。他拾级而上,刚踏上平台,乾清宫总管太监史辅明已闻声从门侧的值房里迎了出来。这位皇帝身边的大,面白无须,眉眼间透着精明与沉稳,此刻脸上堆满了抬举的笑容,远远地便躬身行礼:

  “方首辅辛苦。这大热天的,您怎么亲自过来了?”史辅明的嗓音清亮圆润,带着内侍特有的温顺腔调。“内阁那边,已经安抚好了?”

  “呃”方从哲面色一滞,微微摇头,将手中奏疏稍抬了抬:“是新任户部尚书汪应蛟,及复职翰林编修张嗣修的请见奏疏到阁。事涉新晋部院大臣及陛下特旨恩赦之臣,老夫不敢怠慢,特来亲呈陛下御览,并请圣裁召见时日。还请史公公进去通报一声。”

  “原来如此.”史辅明目光飞快地在奏疏封题上一扫,笑容更盛:“原来是汪部堂和张编修到了吗?方首辅还真是公忠体国,事事躬亲啊。您稍候,我这就进去。”他侧身让开半步,随即对旁边侍立的干儿子史方逸使了个眼色。

  史方逸倒是机灵得很,他立刻会意,小跑着搬来一个锦墩,放在阴凉通风处,恭敬道:“方先生,您老请稍坐。”

  “有劳史总管了。”方从哲微微颔首,笑着落座。“也有劳小史公公了。”

  “您客气。”史辅明不再耽搁。他大步转身,身影很快消失在巍峨宫墙围拢的深院之中。

第710章 事出非常,皆朕独断

  乾清宫西侧的南书房内,倒是比外面多了几分清凉。冰鉴里散出的阵阵寒气,稍稍驱散了夏日的暑意。

  泰昌皇帝朱常洛坐在御案后头,面前摊着一卷厚厚的书稿,这是史馆最新呈上的《神宗显皇帝实录》的部分草稿。皇帝看得意兴阑珊,指尖无意识地划过那些流水账一般的记载。

  几名宦官垂手侍立在书房的各个角落。眼观鼻,鼻观心,姿态恭谨如塑像。而包括司礼监掌印太监王安,秉笔太监魏朝、刘若愚、杨松泉在内的枢机太监们,则如往常那般,分坐在各自的书案后,或凝神静思,或提笔蘸墨。室内没有人声,只听得见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的蝉鸣。

  忽而,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史辅明在门槛外停下,声音低沉却清晰:“启禀主子,方首辅求见。说是过来呈送新任户部尚书汪应蛟,以及复职翰林院编修张嗣修的请见奏疏。”

  皇帝抬起头,目光从实录草稿上移开。唇角微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方从哲亲自来送奏疏?”

  “是。”史辅明轻轻地笑了一下,“他亲自来的,一个人来的。”

  “那就让他进来吧。”皇帝合上书稿,随手扔进一旁的纸篮。

  “是。”史辅明恭声回应,脚步声迅速远去。

  几位司礼监大一直维持着原有的姿态,仿佛未曾听见任何对话,只有笔尖的沙沙声依旧。

  

  不多时,方从哲趋步进殿,目光微垂,在距御案数步之遥的位置站定,随后一丝不苟地开始行五拜三叩大礼:“臣方从哲,叩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方卿平身。”皇帝的声音带着温和的笑意,“坐吧。”

  “谢陛下隆恩。”方从哲再拜起身。一旁侍立的小黄门已迅速地搬来一个锦墩,放到方从哲的屁股边上。方从哲恭谨谢恩后,才后退半步浅浅坐下。他弓着身子,双手将那两份奏疏平托于膝上。

  皇帝的目光在方从哲略显疲惫却强自镇定的脸上停留片刻,唇角勾起一丝了然的笑意:“方卿此刻不在内阁主持大局,却顶着烈日跑到朕这儿来,怕不只是为了送奏疏吧?什么奏疏劳得你方首辅大驾啊?”

  方从哲老脸微热,尴尬之色一闪而过,随即化作嘴角的苦笑:“陛下圣明烛照,洞悉万里。内阁及七卿诸公为国事殚精竭虑,议论风生。臣臣愚钝,恐言辞难尽其意,反添烦扰。恰逢请见的奏疏到阁,事关新任部院大臣及圣上特旨恩赦之臣,故冒昧亲呈御览,恭请圣裁。”

  “呵呵.”朱常洛轻笑出声,但也不再深究,转过头唤道:“王安。”

  “奴婢在。”王安立刻放下笔,快步行至御案前,摆出躬身候命的姿态。

  “把那张纸,”朱常洛指了指放在御案边缘的一张对折素笺,“拿给方卿。”

  “是。”王安小心翼翼地移开压在纸上的玉质小饰,拿起那张素笺,转身捧到方从哲的面前,说道:“首辅,请吧。”

  方从哲心中微感诧异,不知皇帝此时要给他看什么。他递出那两本奏疏,接着捧过素笺。

  展开一看,纸上墨迹尚新,笔力遒劲,正是皇帝的御笔亲书。整张纸上只有竖排三列十二个大字:监护朝鲜,事出非常,皆朕独断。

  只短短十二个字,却如平地的一声惊雷在方从哲心底炸响!

  方从哲捏着素笺的手指微微发颤,一股难以言喻的震动与感激涌上心头,瞬间冲淡了方才的尴尬与疲惫。方从哲猛地从锦墩上站起,双手捧着那张轻如鸿毛却又重逾千钧的素笺,再次来到御案前,重重地跪了下去。“圣上天恩浩荡!体恤臣下,臣……臣代内阁及礼、兵二部,叩谢陛下圣恩!”说着说着,方从哲的声音竟然还带上一丝的哽咽。

  “好了好了,”朱常洛从王安的手里接过那两道请见疏,只随便看了一下封面,便将之扔到了一边:“通知汪应蛟明天上午进宫。另外,你要是没有别的事情要说,现在就可以回去了。”

  方从哲飞快地收拾好情绪,却没有立刻从地上起来。“那个圣节使团的事情,还请皇上示下。”无论如何,圣节使都是来给皇帝贺寿的,皇帝若不表态,下面的人还真是不好处理。

  “让礼部撵他们走。”朱常洛说,“但给使臣个人的赏赐还是照例。”

  “皇上圣德,臣心悦服!”方从哲顺势就拍了一个马匹。

  “你可以回去了。”

  “臣告退。”方从哲再拜起身,捧着素笺转头离开了。

  方从哲退去后,朱常洛才又拿起了被放在下面的张嗣修的奏疏。“王安。”

  “奴婢在!”王安刚坐下,立刻又站了起来。

  “你刚进宫的时候,是被拨到了冯保的名下吧?”朱常洛翻开奏疏说。

  王安瞳孔微缩,正颜答道,“回主子,奴婢刚进宫那会儿,确实是在冯太监的名下做事。奴婢也是得了他老的赏识,才被选入内书堂读书。”

  魏朝、刘若愚、杨松泉听见这个话题,都不约而同地把头埋低,并竖起耳朵。

  “这么说来,冯保还是你的贵人啊。”张嗣修的请见疏也都是那些惯常的谢恩话术,朱常洛只随便翻了几下,就没兴趣再看了。

  “主子圣察。冯太监确实是奴婢的贵人。”王安说道。

  “你觉得他这个人怎么样?”朱常洛扔下奏疏,探身拿起实录书稿,随手翻阅起来。

  “有才华,有学问,有见识,还写得一手好字,弹得一手好琴。就是.”王安顿了一下。“太贪财了。”

  “那张居正呢?”朱常洛又往后翻了一页,“据说张居正和冯保的关系一向不错,你既然曾在冯保的名下,应该对张居正也有些印象吧?”

  王安愣了一小会儿,才谨慎地说道:“回主子。奴婢那时候也只是一个稚童,没机会与位高权重的江陵相公当面说话。只远远地望见过他老人家几次。如果非说有什么印象的话,那就是江陵相公仪容甚伟,有大丈夫风。”

  “嗯。”朱常洛轻轻点头,声音绕过书页,传到王安的耳朵里,“你去安排一下。让张敬修今天下午进宫,朕在文华殿见他。”

  “是!奴婢这就去。”王安呼出一口气,转头大踏步地离开了南书房。

  

  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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