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圣明。”叶向高躬拜道,“臣也以为,可以沿用‘部劾抚、按,科劾六部’的办法,考成天下。而后则当恢复祖制,由皇上直领六科。”
“不不不,这种细枝末节的事情还是太麻烦了。朕每天光是总揽决策、批答章奏、召见列卿就已经够累的了,要是再担一层总摄考成的差事,恐怕得累死。”朱常洛连连摇头,“六科缴本,仍由内阁总参。朕管着你们就是了。”
“可是祖制.”
“哎呀。祖制、祖制,哪有那么多祖制?”朱常洛打断叶向高说,“要是像你说的那样尽复洪武祖制,岂不是连内阁也要取消?太祖高皇帝是铁打的神人,我可不是。”
叶向高眼睛一瞪,瞳孔一缩,身子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他确实在怨愤无聊之中,说过“遵高帝旧制,仍裁阁臣,而以天下事仍责之六部”的话。但这番话是叶向高在十几年前,给他老师申时行的贺寿信里写的。皇帝怎么会知道!?
叶向高仍旧垂着脑袋,朱常洛看不见他眼里的动摇与震惊,也就完全没有意识到刚才那番脱口而出的话,给叶向高带来了多大的震撼。
朱常洛继续说道:“不过呢,这个制度确实也可以稍微调整一下。方卿。”
“臣在!”方从哲又站了起来。
“坐下,都坐下说话!你俩要是都站着,汪卿就该坐不住了。”朱常洛向下摆手,朝汪应蛟笑笑,却不待两人都坐下便接着说:“朕的意思是,考成法中‘抚、按治理地方,部院纠核抚、按,六科驳正六部,内阁总参六科’的基本格局不变。但为免内阁,尤其是首辅落下专擅之名,现将内阁对六科的监察之权分置于六位阁臣,每一阁臣,少则主纠一刻,多则兼纠一科。”
“另外,为免政务不协、令出多门,内阁首辅仍总理阁务。若非非常事态,群辅当对首辅汇报,首辅当对群辅负责。最后,为免考成之法,沦为党争工具。考成结果、官员擢黜,皆当明白奏请,以待朕谕。方卿,你听明白了吗?”
皇帝对考成法的调整并不复杂,说白了还是分权制衡,防止专擅的那一套。后面首辅仍旧总理阁务一条,算是拆分权力之后的一个适度弥补。
可是听懂归听懂了,方从哲还是不想干这种必然要得罪一大批人的事。至少不想像张居正那样,亲自上一道请求恢复考法的奏疏。不过皇帝突然借题发挥,把事情安排得明明白白,还把叶向高堵了回去,明显就是上意已定,天命难违.
方从哲思维飞转,最后卡在皇帝催促之前,灵机一动说:“臣遵旨。臣下去之后,立刻就草拟恢复考成法的诏书。”
“呵呵.”朱常洛对大明的政治运作方式已经极为熟悉了,一下子就明白方从哲这是想跳过上奏陈事的行政流程部分,直接以中旨上谕的方式把这个事情定下来,好避免舆论对他的非议。不过朱常洛也不介意这老头耍这么一个小花招。“好啊,就依你的意思办吧。”
说罢,朱常洛又转头望向汪应蛟。恰好这时候,汪应蛟也看过来,脸上是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
“汪卿这是有话说?”朱常洛主动问道。
“启奏皇上。臣以为,考成法确为救时良策。”汪应蛟说道,“但六科给事中,本风宪之臣,直谏天子,纠劾百司。若各科专属一阁臣,积年累月,植根于此,恐六科失其立朝之骨,沦为阁臣附庸啊。”
“你多虑了。”话虽如此,但朱常洛还是点了点头。“六科驳正违误、稽查百司之权,朕无意削减。各科给事中仍能风闻奏事,直达天听。各科只是在考成一事上,需要向内阁汇报,”说到这儿,朱常洛又看了看方从哲和叶向高,“若各科因考成一事遭内阁参劾,他们也可以具疏自辩嘛。届时,朕也会亲断曲直。”
“至于附庸.”朱常洛的指头在御座扶手的边缘轻轻地敲了敲,突然眼神一亮。“轮值,可以轮值嘛!”
“轮值?”
“就是阁臣以年为限,不断地改变督管的科署。就比如方卿,”朱常洛朝方从哲扬了一下脑袋,“今年专督户科,明年就可以改督吏科,而到后年则又督改兵科,其他人也一样。这样每年都拔一次根,也就不存在根植的问题了。方卿,你意下如何?”
“皇上圣明!”方从哲立刻恭拜道,“待圣旨颁行,臣便会同科阁,拟一个轮序出来。”
“汪卿还有什么要说的吗?”朱常洛重重地眨了一下眼睛,嘴边咬住了一个哈欠。
“皇上圣明。”汪应蛟当然还有想说的,但他觉得这会儿皇帝应该已经不想再在这个事情上继续浪费时间了。
果然,汪应蛟话音未落,皇帝便接上了刚才的话题:“好了。吏治与考成的事情过了。汪卿接着说最后一条.”朱常洛的脑子卡了一下,转头问王安。“他说的最后一条是什么来着?”
“.商税。”王安回过神道,“汪部堂刚才说的第三条症结,是商税不兴,利归私门。”
“对,商税。”朱常洛实在没忍住,打了个哈欠。“你接着说商税的事情吧。”
奏对到现在,汪应蛟如何还不明白,皇帝的心里其实已经有了成见,今天召他过来,与其说问策,还不如说是借题发挥,把想定的差事吩咐下来。丈田是吩咐户部,考成是吩咐内阁。如今看皇帝这个哈欠连天、兴趣缺缺的样子,想必商税一事,皇帝的心中也怕是也有了成见。
汪应蛟不免有些失落,因为他在上京路上想象的场景,其实是皇帝带着一脸的期待与焦躁向他问策,他再摆出房、杜姿态,陈述谏言。
汪应蛟在心里暗暗地叹了一口气,只能强打起精神:“陛下容禀。臣以为,昔年矿税之祸,虽有竭泽而渔、任用非人之失。但这并不意味着,朝廷就不应在各地征税。据臣所知,早在矿监税使未出之前,地方官府、豪强巨室,便已巧立名目,在各地私设税卡,盘剥行商坐贾。其所征之税尽入私囊,何曾有一分一毫上缴朝廷?”汪应蛟说话的时候,也在观察皇帝的表情。见皇帝撑起身子,稍去疲态,他低落的情绪也逐渐高涨起来:
“商税财源,本非无有,实为地方截留、豪强侵吞!朝廷只需制定良法,择选清廉干练之员,前往通衢要津,整顿钞关,行宽商惠民之策,则商路必通,税源必广。譬如苏州、杭州、松江等地,丝织棉纺之业冠绝天下,商贾云集,货殖繁盛。若设关征税,管理得法,仅此一地,岁入商税,何止数万?”
朱常洛听得频频点头,脸上又多了几分赏识的神色。汪应蛟指出的三个问题,以及随之提出的建议,都没有超脱他的预料。但汪应蛟能在初次召对的时候,就连续三次切中他也关心的事情,至少能说明这个户部尚书是可靠的。
唯一的问题,就是这老头儿似乎有些太老了,光是面相就能拉方从哲和叶向高一个辈分。要是干到一半又像李汝华那样告病乞休,还真是麻烦
第723章 奏对(下)
汪应蛟被皇帝这既喜且忧的眼神看得心里发毛。就在他快要忍不住低下头去的时候,已经从先前的震惊中恢复过来的叶向高突然轻轻地咳了一声,并说:“关于商税,臣有本奏,请皇上容臣补白。”叶向高站起身,先向皇帝躬身一礼。
皇帝的目光转向叶向高:“叶卿请讲。”
“皇上明鉴。”叶向高持笏躬身道:“据臣所知,地方官府自行设卡征税,固有吏治不修、中饱私囊之弊。但究其根本,亦有不得已之苦衷。”
“苦衷?”
“地方事务繁杂,开销颇多。如春秋祭祀、官学束、灾荒赈济、河工水利、桥梁修葺,乃至胥吏工食、募夫酬劳,皆有耗费。若只靠常例钱粮,根本不敷支用。”叶向高说,“若是尽数裁撤此等杂税,则恐地方诸事废弛,运转失灵,有损民生。故臣恳请陛下,三思权衡,以周利弊。”
朱常洛安静听完,脸上毫无波澜,只轻轻颔首:“这是老成谋国的话。地方用度拮据,也确实不错.”他稍作停顿,指尖在光滑的紫檀扶手上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不过,官府预算不足,绝不是纵容地方私自征税的理由。或者说,正是因为有这丛丛弊端,才更显出厘清、改制之必要。一味姑息迁就,非但于朝廷无益,反会滋养贪墨,积小弊成大患。长此以往,民力凋敝,根基动摇,绝非长治久安之道。”
叶向高何等敏锐,立刻反应过来,皇帝应该是又像先前那样,早有了主意。他面上不显,只顺着话头恭敬探询:“敢问皇上圣断?”
“循其理,顺其势。”朱常洛身体稍向前倾,目光扫过三位重臣,“既然地方官府的预算不足,那就增加地方官府的预算。”
“敢问这新增预算又要从哪里来呢?”叶向高接着问。
“当然是当地的税收。”朱常洛说道,“地方官府预算不足,这是事实。地方官府通过各种手段,以各种名义向当地百姓加征苛捐杂税也是事实。但就朕不信,地方官府已经把每一笔该收的税都收了,不信他们现在收的每一笔税都该收,更不信这收上去的税,都用在叶卿你刚才说的那些正事上。”
“所以现在要做的,就是把该收的税都收上来,把不该收的税免掉,然后再从这些钱中拿出一部分,用来补贴地方官府运作所必须的开支。而不是一味地姑息纵容。”
叶向高的眼中掠过一丝了然,但仍有不解。他眉头微蹙,思索着皇帝的话:“皇上的意思,是不是先厘清地方的税收,然后核准各地官府的支出,收税之后,收支相抵,盈余的便上缴朝廷?”
“对,但也不全对。”朱常洛语气平淡,嘴角牵起一丝弧度。
“请陛下赐教。”叶向高恭声道。
“税收上来之后,一部分留在地方支用,另一部分解送朝廷。这是不错的。但这税收,不是由地方官府自行征收后,结算盈余上缴朝廷,而是由朝廷统一征缴之后,再分给地方官府支用。”
朱常洛顿了顿,加重语气说,“具体来说,就是由户部选派干员,在天下州县,普遍设置户部分司衙门,专司税赋收发事宜。征收完毕,再依据事先核定之地方预算额度,将应留的部分拨付地方官府,专款专用。其余部分,则上缴京师,入为国税。如此,统一收税,央地分税,收支分明,既能解地方困窘,亦能防中饱私囊。”
叶向高稍加沉思,很快便明白了这套设计的关键税权收归朝廷,分配亦由朝廷主导,地方获得的,是核定后的、有保障的经费,而非自行征税的权力。
想清楚之后,新的疑问随之而生:“这么干的话,岂不是要在天下各府州县遍设户部分司,派驻户部官员?如果只是为了征收商税,这动静是不是有点太大了些?”
朱常洛望着叶向高沉默了一会儿。“啧。这个事情朕本来没打算今天就说,但话既然讲到这儿了。朕也就一并说说。没错。朕就是要在天下各府州县遍设户部分司,专管地方税收。这个税不止于商税。但凡国税,无论田赋、商税、盐课还是杂课折银,都要纳入管辖。不过.”朱常洛舔了舔略有些发干的嘴唇,
“也不至于每个县都要派驻户部官员。像那种富庶繁华,商贾云集之县,税源丰厚,就可开设一分司衙门,派员专驻。而像那种贫瘠偏远,人口稀少的小县,则可由州、府一级的户部分司兼管其税务。至于各地要征哪些税,征多少税,则皆由户部,会同各级官员,依据各地实情,统一勘定。如此,不但能因地制宜,量入为出。还能增加国库收入。”
汪应蛟到底是南京户部尚书,闻听此策,他的眼神骤然一亮。如果真能按照这个思路推行财税制度改革,那便能彻底地改变以前那种复杂又混乱的局面,前所未有地将财税大权集中到户部身上。
他嘴唇微动,正要进言,不料首辅方从哲抢先一步,挺直身子拱手道:“臣有本奏,请皇上容禀。”
“方卿但说无妨。”朱常洛轻轻颔首,侧身倚向更靠近方从哲的那一侧扶手。
方从哲的声音带着一贯的沉稳:“按照以往的惯例,若要催督某县或者某几个县的钱粮,往往是派遣六品户部主事到地方去督管粮道;若要催督州、府一级的钱粮,则是让五品的户部郎中,到地方去督管粮道;而到了省一级,或者像现在这样遇到了奴贼逆乱这样的大事,则是直接派遣督饷侍郎乃至督饷尚书,专驻一地,号令四方,统管钱粮。而无论是各级粮道官员,还是督饷侍郎,都可以向督管地方的行政衙门下达牌票。”
“换言之,至少在粮饷事上,下派到地方的户部官员都是当地行政衙门的上官。如果沿用此例,派遣户部官员常驻地方,设立分司,那么该分司与地方行政衙门,当如何相处?”
“就譬如,”方从哲举例道:“若是在一富县,常驻一六品户部主事执掌分司,而该县知县不过七品。届时,是知县听命于分司主事,还是分司主事听命于知县?权责不明,恐生龃龉,反碍政令畅通啊。”
“这也是老成谋国的话。”朱常洛咽下一口唾沫,声音有些发干。“不过你说的这些,朕也考虑了。朕以为,户部分司衙门和地方行政衙门之间的关系,应该类似于布政使司和按察使司的关系,也就是相辅相成,但互不统属。户部分司衙门,受其上级户部分司衙门,以及户科给事中的监督与领导,专司钱粮解运、入库仓储、统计审计、账目编制等事。而地方行政衙门,则仍管钱粮征收、春秋祭祀、治安教化、工程营建等地方庶政。”
“也就是说,”方从哲眉头微蹙,几乎是调动全部的脑力,在理解皇帝的意思。“这个外派的户部分司衙门,不负责到各地征收钱粮,更多的是起一个辅助作用?”
“没错。各项税赋的征收,还是依循旧例,由地方行政衙门具体执行。”朱常洛点点头。“朕说得再直白一些,下级户部分司衙门,只对上级户部分司衙门负责,受其上级户部分司及京师户部指导与领导。它们层层落实执行的,也是京师户部制定的税收计划。在地方上,他们只管行政衙门有没有把户部拟定的税收计划完成。”
“在税赋征收之外,户部分司不得干预地方行政衙门的日常事务。若户部分司衙门和地方行政衙门,在税赋额度、征收方式或地方预算核算等诸多事项上产生分歧,双方皆可各自具文,逐级上报上级衙门解决。如果实在无法解决,也可以由布政使司以及省级分司,上达户部,最终由户部会同户科、内阁议处,或由朕亲自裁断。至于品级.”朱常洛从王安的手里接过一盏温水,饮下后接着说:
“县一级分司,可定为八品或九品;州一级,可定为六品或七品;府一级,可定为五品或六品。”
朱常洛曾经想过,直接把包括收税在内的税务工作,全部从行政体系里独立出来。但是细一琢磨又觉得,以大明朝现有的经济基础来说,这一步的跨度可能有点太大了。
虽然大明不乏工商业发达的地方,但总体上还是一个以小农经济为主的农业国。尽管一条鞭法之后,实物田赋改以货币形式征缴,但是夏税秋粮、官收官解、逐级解运的流程,并没有因此发生根本性质的改变。税收落到基层,就是管粮的胥吏下到村社,按照黄册上的记录征收相应的税赋。
换言之,县一级衙门最主要的工作,就是征收夏税秋粮,然后交上去。如果直接将收税的职能剥离出来,就相当于是把县衙的职能砍了一大半。因此,深思熟虑之后,朱常洛决定将户部分司的职能限于,统计审计、监督管理,其行政级别也应该低于驻地的行政衙门。
“这样的话,县一级的户部分司,就应该挂照磨、或者检校的官衔了。”汪应蛟说。
“不要这么死板嘛。就不能重新编一些新的官职吗?”朱常洛把手里的茶盏递还给王安,接着伸手在身前扫了一圈。
“新的官职?”汪应蛟下意识地对皇帝的动作感到疑惑,但很快他便明白,皇帝的这是让宦官给他们也上一杯水。
“既然这些衙门是为了整顿财政税收而设,那就以‘财税’二字开头。”朱常洛笑着说,“县一级叫财税司,主官是司正;州一级叫财税局,主官是局正;省一级叫财税厅,主官是厅正。副手比主官低两级,名称由‘正’改‘副’就好。”
方从哲从宦官的手里接过水,谢恩喝下后问道:“臣请问皇上,这三级分司的官员,也是走吏部的程序任免吗?”
“当然,既是文官,就应该由吏部任免。”朱常洛理所应当地说。
方从哲又拱手:“启奏皇上。按照惯例,八品或九品官,比如县丞、主簿、典史,都是由布政使司衙门任免。吏部只是备案,通常不干预具体人选。但您刚才说,县一级的财税司高不过八品,低不过九品”
“那就特事特办。”没等方从哲说完,朱常洛便插话道,“就算是县一级的财税司那也是户部分司,要是照例由布政使司任免,那不就成了布政使司的下级属官了吗?”
“皇上圣明!”方从哲接着问,“那这个财税司的官员,又要从哪些人中铨选出来呢?”
“还能是哪些人,当然是读书人啊。”
“臣想请问的,就是从哪些读书人中选。”
“你到底意思?”
“回皇上。”方从哲说,“吏部通常只在进士中铨选官员,进士仕宦生涯的起点通常是七品县令。少有的八品官,也是行人司行人这样京官。如果让吏部从进士中,铨选这个八九品的司正、司副,去地方上给县令做辅助,恐怕不甚妥当。而且常科每三年一届,每届至多不过考取三四百人,如果分一部分人去做这县一级的司正、司副,也没那么多人才。”
“这”朱常洛倒还真没想过这个问题,“方卿你有什么高见吗?”
“副榜。”方从哲既然敢当面提问,就不怕皇帝反问。“臣以为,可以让会试副榜贡士到各地担任财税司的司正或者司副。”
“副榜.”朱常洛沉吟道,“就是在正榜之外单独列名,但不参加殿试的那些人?”
“是的。”方从哲终于找到点儿谏言感觉了,他的身子挺得异常板正。“按照惯例,这些副榜贡士,可以继续参加下一届会试,也可以直接被任命为地方的学官。臣以为,让他们去做这个外派的低级户部属官,再合适不过了。”
“嗯。就这么办吧。”
第724章 胡思乱想
午间的阳光斜照在朱红色的宫墙上,拉出一抹浅黑色的影子。
方从哲、叶向高、汪应蛟三人沉默地沿着宫道向外走。他们的身后,是渐行渐远的皇极殿。
行至弘政门外,汪应蛟停下脚步,转身面向方从哲和叶向高,深深一揖道:“方首辅,叶次辅,下官这就往午门去了。”
方从哲连忙还礼,脸上掬着惯有的温和:“汪老先生辛苦了。我与进卿回内阁之后,立刻就吩咐制敕房草拟敕书。如果快的话,今日下午汪老先生应该就能领到敕书,正式履新了。”
虽然汪应蛟已经得到了皇帝的认可,但他仍需领到敕书才能到户部接收印信、正式履职。通常情况下,高级官员的敕书由值班的翰林在制敕房起草,之后再由内阁票拟、司礼监批红。待皇帝用印后,再经吏部或通政司转交本人。在整个流程中,最重要的一个环节就是皇帝用印,除了这个赋予敕书合法性的环节,其他所有的环节都可以走简化流程,乃至省略。
就比如袁可立秘密受命监护朝鲜的敕书,就是司礼监掌印太监王安本人起草,然后跳过票拟、批红流程,直接用印,最后再由皇帝本人亲自将敕书交到袁可立的手上。
汪应蛟的官职比袁可立高,但并不特殊,更没有秘密行事的必要,所以皇帝也就没有提前准备敕书。
“有劳方首辅,有劳叶次辅。”汪应蛟再次躬身。
“汪老先生何必如此见外?”方从哲摆了摆手,笑容显得亲近了些:“您是万历二年登科的前辈,我是万历十一年进士的晚辈。论年齿,论资历,汪老先生皆是我等前辈。还请老先生直称表字,唤我中涵便是。”
“是啊。我与中涵同科举仕,还请老先生莫要拘礼,直唤我进卿即可。”叶向高稍慢半拍,跟着还礼。
“不敢不敢。”汪应蛟连连拱手,脸上显出应有的谦虚:“子曰,无礼不立。朝廷体统,上下有别。首辅、次辅乃国之柱石,位尊权重,下官岂敢僭越?还是按朝廷规矩称呼为妥。”
“公门之内,自当循规蹈矩。”方从哲说道,“但私下晤谈,又何必如此拘谨?”
汪应蛟见方哲坚持,也就不再推辞:“既然这样,那也请方首辅和叶次辅在私下里唤下官‘潜夫’,莫再以‘老先生’相称了,实在折煞。”
“老先生应得爽利,”方从哲笑问道,“可为何仍然自称下官?”
“方首辅。我等此刻虽然已离御前,但您看这黄瓦高楼,巍巍紫禁。哪里私,哪里下了?”汪应蛟环视说。
“也是也是。”方从哲笑着应承,回首的时候却突然发现叶向高的眉宇间似乎笼罩着一层不易察觉的阴翳。
又寒暄了几句,三人再次互礼道别。
汪应蛟独自朝着皇极门与午门之间那道横跨内金水河的石桥走去,绯袍背影在炽热的阳光下显得有些孤直。方从哲与叶向高则留在台基上,沿着黄瓦红廊投下的阴影,朝着会极门的方向缓步而行。
行至一处转角,方从哲忍不住侧过头,看向身旁的叶向高,关切地问道:“进卿,你这是怎么了,为什么一直绷着脸?是哪里不舒服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