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向高闻言,像是被针扎了一下,猛一激灵。他脚步微顿,下意识地望向已经走远的汪应蛟,随后又左右顾盼,待确认廊庑前后无人,才凑近方从哲,压低声音道:“中涵。我我怀疑,我怀疑锦衣卫可能正在查我。”
“什么?”方从哲先是一怔,随后脸色顿变。他迅速扫视四周,确认安全后,才用更低、更急促的声音追问:“为什么?!”
“我不知道。”叶向高摇头说,“其实我也不确定锦衣卫是不是真的在查我。我只是有这样的感觉。”
“你这感觉从何而来?”方从哲回忆说,“方才召对。皇上对你似乎并无嫌隙啊?”
“是啊。可是.哎呀!”叶向高长长叹气,眉宇间郁色更浓。
“到底怎么了?你哪里的来的感觉!”方从哲低声催促道。
叶向高深吸一口气:“中涵可还记得,方才皇上反驳我时,说我曾主张‘复洪武祖制,取消内阁’的事?我觉得,皇上这是在敲打我。”
方从哲略一回想,锁着眉头问:“你的意思是,因为你给皇上上了一道建议裁撤内阁,恢复洪武祖制的密揭,所以被锦衣卫调查?可是这个建议虽然不甚妥当,但重提洪武祖制,也算不得违禁啊。”
“哎呀。你想哪里去了,我怎可能上这种揭帖?”叶向高急火上头,但也忍不住苦笑。“我没上过这种揭帖,这话根本也不是什么建议!这话是我在十几年前,于怨愤无聊之际,写给先师申文定公的一句牢骚。”
“牢骚?还是十几年前的?”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应该是万历三十七年左右的事情。”叶向高点头叹气说,“当时,李廷机因为受不了言官的攻击而称病不出,卖了房子跑去庙里住着,内阁独我一人在值。我实在受不了那种‘六曹之政,未有一语相闻。上疏之后,揭帖亦无,直至发拟,然后知之’的局面,所以就在给先师的贺寿信里发了几句牢骚。”
听见这些话,方从哲的表情突然变得有些微妙,还不禁点了点头。一人值阁的痛苦他当然也是知道的,甚至比叶向高更明白。毕竟在他任内,还发生了奴贼跳梁、加征辽饷、萨尔浒惨败,以及皇帝驾崩这样的大事,要是他的年纪再大点儿,心理素质再差点儿,直接像陈于陛、赵志皋、朱赓那样死在任上也不是没有可能。
“然后呢?你写了这些信之后又干了什么?”方从哲问道。
“然后?什么然后。没有然后了啊!”叶向高连连摇头,“虽然这些年我一直都把这封信的底稿,以及先师的回信带在身边,却从没向别人展示过!在今天之前,我甚至从未对第二人提过这个事情!”
“所以,”方从哲缓缓地吸了一口凉气,“你这是疑心锦衣卫潜入你家,偷看了这些旧信,然后把信里的内容报给了皇上?”
叶向高重重地点了点头。
“可这是为什么啊?”方从哲捻了捻下巴上的胡须,“西洋人的那个案子不是已经结了吗?进卿,你是不是又牵扯进别的案子里了?”
“怎么可能!李长庚,李铭诚,万有孚,杜承式,这些案子里的事情都是近两三年发生的。我可是万历四十二年就回乡了,去年才被召回来。再怎么也扯不到我身上来吧?除非”叶向高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除非是妖书!”
“妖书.”方从哲的眉宇间很快地布上了同样的阴云。“你是怀疑有人伪作的妖书,强行把你牵扯进最近的这些案子。皇上听说之后,就派锦衣卫秘密调查?他们东翻西找,最后找到了这封信?”
“我暂时也想不到别的可能了。”叶向高说。
万历年间的两次妖书案都是围绕着国本,也就是当今圣上展开的。第一次妖书案是指责神宗不立太子,第二次妖书案则是指责神宗有意废长立幼,改立福王。除围绕国本以外,两次妖书案最大的共同点,就是牵扯甚广,而且都波及到了当时在任的内阁辅臣。尤其是第二次妖书案,更是指名道姓地攻击了时任首辅沈一贯和大学士朱赓。
站在事后的角度上看,两次妖书案根本就是有心人借着争国本的由头,打击以阁臣为首的一干当权派。
这样的猜测让方从哲也沉默了。他一时没有再接话,只是沿着廊檐缓慢地前行。
“进卿。”快走到会极门的时候,方从哲突然停住脚步,转头看向叶向高,眼神中闪过一抹灵光:“我想到了另外一种可能!”
“什么可能?”叶向高有些失魂落魄,没能及时收住脚步,差点和方从哲撞上。
“申文定公辞世已经有七年了吧?”方从哲先是问。
叶向高下意识地盘算了一下。“文定公的忌日是七月十九日.是快七年了。怎么了?”
万历四十二年七月十九日,年过八十的申时行寿终正寝,与世长辞。八月,消息传到京师。叶向高再度上疏乞辞,报允。同月,叶向高离京返乡,途经苏州长洲,作《特进光禄大夫左柱国少师兼太子太师吏部尚书中极殿大学士赠太师谥文定申公墓志铭》。
“进卿。”方从哲推测说,“我觉得这个事情大概没你想的那么复杂。那封书信的内容完全有可能是从申家人那边泄出来的。”
“申家人申敬中没理由这么做吧?他为什么要害我?”叶向高下意识地往坏处想,但又本能地不信。
“我可没说人家要害你。”方从哲连忙摇头。
“那你的意思是?”叶向高还是想不通。
方从哲解释说:“文定公辞世七载,申敬中又累逢不讳,久不为官。他完全有可能在这段时间里,将文定公生前的书信文章,结集出版,刊行于世。”
“你的意思是,我写的那封信,恰好被申敬中收进了文定公的集子。集子流出,便被宫里的人买了下来,呈到御前?”叶向高瞳孔一缩,眼中的浓重阴霾仿佛被一道光线刺破。
“我反正没听说过最近有什么妖书显世,更不觉得皇上会派锦衣卫去你家里偷看一封不犯忌讳的信。而且今天问策,皇上又是赐座,又是赏羹,哪有半分薄待、怀疑、敲打的样子。”方从哲笑着拍了拍叶向高肩膀,“正所谓,身正则影正,身邪则影邪。只要问心无愧,就没什么好怕的。”
“问心无愧?好你个问心无愧!”永定门关厢外的一个小四合院里,刚安定下来不久的朝鲜圣节使吴允谦正赤红着脸猛拍桌子。“你怎么敢说这种话的!”
“下官遵循本心行事,当然问心无愧。”李庆全斜靠在圈椅的扶手上,一双眼睛无神地望着脚下的泥地。
“什么本心?”吴允谦死死地瞪着李庆全,眼里仿佛要喷出火来。“你的本心就是要把我们都害死吗!”
“没事的。”李庆全抬起头,冲着吴允谦笑了一下。“下官一人做事一人当,绝不会把您牵扯进来。”
“已经牵扯进来了!”李庆全的本意是安慰,但在压不住火的吴允谦看来,这个笑容更像是嘲讽,或者说挑衅。“你以为我们现在在哪里?你觉得锦衣卫为什么要把我们带到这种地方来!你昨天到底呈了个什么东西上去!?”
“您还是不要知道的好。”李庆全说,“这样他们问起来,您就可以坚称自己什么都不知道了。”
“我呵!”吴允谦被李庆全给气笑了。“他们?谁!锦衣卫吗?就算我能在他们面前撇清关系又有什么用,我们不用回国的吗?”
李庆全明显震了一下。
“你就告诉我!”吴允谦两步走到李庆全的面前,压住他的肩膀。“你写那个东西,是要拉谁下水?李尔瞻?郑仁弘?还是别的什么人?”
李庆全撇过头。“您为什么会这么想?”
“我是不知道你写了什么,但我不是傻!”吴允谦大声怒吼,唾沫星子不断地落在李庆全的脸上。“你背着我搞这一出,无非是为了借大势报私仇!告诉我,你到底点了哪些人的名!”
李庆全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才幽幽地吐出三个字:“就一个人。”
“果然是李尔瞻吗?”吴允谦的面色似乎缓和了些。
“不。告李尔瞻是没用的。天朝不会为了他在国内做的那些事情就把他怎么样。”李庆全这才第一次对上吴允谦的视线。
“那你告了谁”吴允谦的脸色再一次凝重起来。
“您已经猜到了不是吗?”李庆全笑着反问。
“他已经被废了,你这会儿落井下石还有什么用?”
“他是被废了,但他的儿子还要继续当王。”李庆全平静地说,“我觉得这不对。”
第725章 意外收获
一台没有任何特殊标识的驴车在四合院的门口停定。帘车掀开,身着素衣的骆思恭跳了下来。
蹲在门边的便衣锦衣卫原本还想盘问一下,但一看清骆思恭那张很有辨识度的老脸,立刻就把涌到嘴边的话给憋了回去。“见过卫帅。”
“都在里面?”骆思恭压了压头顶上的乌纱大帽。帽檐遮住阳光,阴影盖住眼眶。
“回卫帅。这间院子里只有那个姓吴的正使和那个上本的书状官。”便衣锦衣卫说。
“使团的其他人呢?”
“带去左安门那边的院子了。”
骆思恭点点头。“开门吧。”
“是。”便衣锦衣卫转过头,有节奏地叩了叩门板。
门开了,郑士毅从门房里迎了出来。“卑职参见卫帅!”
院子不大,骆思恭一眼就锁定了那间由两个锦衣卫把守着的屋子。不过他没有立刻走过去,而是立在原地,转头看向郑士毅:“郑百户。你已经知道那本东西里内容了?”
“回卫帅。卑职以为,那东西里写的大概是控告废王世子话。”郑士毅立刻回答道。
“控告世子?你确定?”骆思恭的脸上瞬间掠过疑惑的神情。说来也是可怜,他堂堂一个锦衣卫的头头,竟然到现在也还没看过那道原疏。
“卑职不敢肯定。但应该就是这个意思。”郑士毅说道。
“什么叫‘大概’,什么叫‘应该’?”骆思恭皱起了眉头。“你到底知不知道?”
“没有收到命令,卑职不敢擅自审问。”郑士毅说道,“但他们在房里大声嚷嚷,卑职也不敢说自己没听见。”
“好吧。”骆思恭轻轻地叹了一口气。“除了你,还有哪些人知道?”
“守在院子里的兄弟都听得懂朝鲜方言。”郑士毅委婉地说。“但您放心,大家都晓得事,不会乱说。”
“我当然放心。”骆思恭勉强牵起嘴角,拍了拍郑士毅的肩膀。“走吧,随我去见见他们。看看这些朝鲜人到底想干什么。”说罢,骆思恭迈开了步子。
“是。”郑士毅亦步亦趋地跟了上去。
骆思恭快步靠近那间软禁吴允谦和李庆全的屋子。还没走到,守门的锦衣卫就为他推开了门。
阳光和目光一齐涌进窄屋,骆思恭立刻看清了里面的人。此时,李庆全还坐在那张圈椅上,脸上若有若无地挂着一抹诡异的笑。吴允谦也坐着,整个人显得很是颓唐,脸上连怒气也无,就像是霜打过的烂茄子。
见到有人过来,吴允谦勉强打起精神支了起来,朝着骆思恭走去。“敢问这位老爷”
“我是骆思恭,你们应该听过我。”骆思恭摘下大帽,随手扔到一个茶几上。
“骆思.您就是锦衣卫的那个.”吴允谦脸上的颓靡几乎瞬间变成了惊惧。原本坐着的李庆全也倏地站了起来。
“是我。”骆思恭靠着放帽子的茶几坐了下来。
“小邦陪臣吴允谦,叩见骆卫帅!”吴允谦几步跨到骆思恭的脚边,重重地跪了下来。
“小邦陪臣李庆全,叩见骆卫帅!”李庆全含着更加浓郁的笑,来到骆思恭的另一侧跪下。
骆思恭靠着扶手撑着下巴,仰头垂眼俯视。“你就是李庆全?”
“没错,在下就是那个上疏告状的人。”李庆全低低地俯下身子,脑袋几乎要贴到骆思恭的鞋子上。
“哼”骆思恭轻笑一声,并将这抹笑意留在了脸上。“起来吧,起来坐着说话。”
“多谢骆卫帅!”李庆全竟然先吴允谦一步站了起来。
李庆全和吴允谦先后回到原位上坐着,外面的锦衣卫也适时地给骆思恭端了一盏热茶来。
那锦衣卫正要离开,却听见骆思恭说:“给他们也上一盏。”
“他们?”上茶的锦衣卫有些诧异地望向骆思恭。
“这么大热的天,总不能让人口干舌燥地说话吧?”骆思恭端起茶盏,揭开盖子,用唇尖轻轻地试了试盏壁的温度。
“是。卑职这就去。”上茶的锦衣卫领命离开,站在骆思恭身后的郑士毅的眼里,也多了一重思索。
待另外两盏茶也上齐,骆思恭才放下的茶盏,开口问话:“你们为什么要上那个东西?”骆思恭没看李庆全,而是直勾勾地盯着吴允谦。
吴允谦像是被骆思恭的目光给刺到了,连忙缩了往后缩了一下。但还没等他开口解释,李庆全便主动地把责任揽了过来:“启禀骆卫帅,那道奏疏和吴大使没有关系,整件事情都是在下一人所为。”
“这么说。”骆思恭还是望着吴允谦。“这件事,是他背着你干的?”
“回骆卫帅的话。他确实是背着我干的.”吴允谦深吸一口气,微微前倾身体。“.但在下既然是使团的正使,那怎么也撇不清这层干系。如果天朝要问在下一个失察的罪,在下甘愿受罚。”
骆思恭点了点头,但脸上依旧没什么特别的表情。
“那你又是怀着什么心思,听了谁的指示,要搞这一出?”骆思恭转过头,看向带着一脸诧异望着吴允谦的李庆全。
李庆全愣了一下,茫然地回过头说:“没有人指使在下。那道奏疏与在下以外的任何人都无关。”
“无关?李庆全,我劝你最好还是别把我当成傻子。”虽然被正烈的阳光照着,但骆思恭的脸色却显得那么的阴森。“你费尽心机地告这一状,目的无非是把钦定的摄政王世子从那个位置上拉下来。他下来,就有人要上去。说!那个人是谁?!”骆思恭的声调陡然高了好几度。
“没有人,没有谁!”李庆全倒也不是不能理解骆思恭为何会如此想象,但他也只能说:“这个事情本就是在下临时起意要做的。那道奏疏也是在下在朝天的路上写的。”
“哼。不说是吧,那我猜一个。”骆思恭的声音突然柔和了,但也更加人了。“绫阳君,对不对?”报出这个人名的时候,骆思恭还不忘飞快地瞥了吴允谦一眼。
吴允谦的瞳孔里写满了意外和莫名其妙。虽然早在骆思恭过来之前,他就已经开始往“李庆全是在为某人牟利”的方面想了,但是吴允谦完全没有料到,骆思恭报出来的第一个人名竟然会是绫阳君。
绫阳君不过是废王的侄子,世子下来也轮不到他上去,和绫阳君相比,仁城君、义昌君、庆昌君这些兄弟辈的封君,明显更有可能继统才是。
“什么绫阳君?我不知道什么绫阳君!”李庆全呆呆地摇了摇头。
“绫阳君李你都不知道?”骆思恭不重不轻地拍了一下椅子的扶手。“你还是朝鲜人吗!”
“在下当然知道绫阳君是谁,”李庆全说,“但在下和他没什么交情,更不是为了他才上的这道奏疏。”
“不是他,那是谁?”骆思恭顺着话就追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