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谁也不是。在下就是为了自”李庆全本来想说为了自己,但话到嘴边,他还是将之改得冠冕堂皇了些。“.这昭昭天理,社稷人伦才想着顺应天意,将废王曾经干过的悖逆之事公之于众。”
“嘁”骆思恭怎么可能会信,白眼简直都要翻到天上去了。
“敢问骆卫帅,您为什么觉得他是为了绫阳君才上了这道奏疏?”吴允谦犹豫了一会儿,终于还是没有忍住发问。
“还能为什么.”骆思恭举起茶盏,揭开盏盖,视线穿过盏与盖之间的缝隙,落在李庆全的脸上。“襄嫔和定嫔不都是这个李去年送给皇上的吗?”
“什么‘香瓶’‘鼎瓶’?”吴允谦还没进京就被软禁起来,自然没机会收集消息,也就不知道骆思恭在说些什么,“绫阳君怎么可能送东西到天朝来,还送到了皇上那里?”
骆思恭眼神微动,顺着话问道:“你为什么觉得他不可能送东西来我天朝?”
“朝贡归礼曹管,每年什么时候进贡,进贡的时候送什么,礼曹那边都有定数。在下活了这么久,就从来没听说过,有哪个封君以自己的名义单独给皇上进贡。”吴允谦顿了一下,又补充说:“而且礼曹一直都是李尔瞻地盘,李尔瞻又是废王手下的来俊臣,绫阳君怎么可能绕开他把贡品送到天朝来!”
“.”骆思恭心中一震,狠狠地啜了一口茶,几乎就要吃到盏底的茶叶。骆思恭本能地想要往下深挖,但看目前的情况,想要继续往下问,就只能先透露更多的信息。
沉默良久后,骆思恭放下了手里的茶盏,一个字没说。
郑士毅见骆思恭盏底空空,立刻提起茶壶就要给他添水。不过在那之前,骆思恭便抬手止住了郑士毅。“不必添了,就这样吧。”说罢,骆思恭就站了起来。
“卫帅,”吴允谦跟着站了起来,语气急切地问道:“您这就要走了吗?”
“他不是咬死了说自己的背后没人吗?”骆思恭朝李庆全的方向甩了一下脑袋。见李庆全似乎没什么特别的反应,便迈开步子朝门的方向走去。
“卫帅!请留步.”吴允谦立刻追了上去,但还没有望见骆思恭的项背,就被郑士毅给拦了下来。
“吴大使还有什么话说?”骆思恭停下脚步,却没有让郑士毅放吴允谦过来。
“卫帅。您不是过来宣谕的吗?”吴允谦委婉地探问圣意。
“不是。”
吴允谦被骆思恭这两个字顶得噎住了。正当吴允谦犹豫着要不要直白发问的时候,李庆全也跟了上来:“卫帅。皇上还没看过那道奏疏吗?”
“看过了又如何,没看过又如何。”骆思恭冷冷地说。“你要是没别的话说,我就走了。”
“有,有!在下有话说!”李庆全突然急了起来,“在下可以把废王当年做的那些事情都告诉您!”
“这不是我要问的事情。你若是想说,可以告诉他。”骆思恭指了指郑士毅,随后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一架抬舆停在司礼监门口。每个轿夫都是气喘吁吁。
帘子撩开,一个穿着大红色行蟒袍的宦官跳了下来。紧接着,地面上就跪了一片。
崔文升无心搭理这些给自己行礼的人,他跨过门槛,径直朝着司礼监的深处跑去。
大堂里,王安的位置正空着,但魏朝、杨松泉,还有提督太监曹化淳却又都在自己的位置上做事。
“二祖宗!”在门口值班的宦官给崔文升行礼,声音传到堂上,立时便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老祖宗呢?”崔文升大踏步地跨到曹化淳的面前,并默默地对着魏朝和杨松泉行了个简单的见面礼。
魏朝和杨松泉默默地答了崔文升的礼,随后便低下头,继续“忙碌”了起来。
曹化淳放下笔,站了起来。“小子拜见崔祖宗。”
“老祖宗呢?”崔文升掏出手帕,揩了一下头上的汗。“不是说老祖宗急着要见我吗,他老怎么不在这儿?”
“干爹正在后堂茶室同骆卫帅说话。”曹化淳指了指后堂的方向。
“骆卫帅?他过来干什么?我是直接过去,还是稍等一会儿?”这个问题就相当于是在问骆思恭这会儿过来和他有没有关系。
“这个我也不是很清楚。要不您稍候一会儿,待我过去通报一声。”曹化淳建议道。
“也好。”崔文升笑着点了点头,“有劳你了。”
“崔祖宗客气。”曹化淳转过身,小步快走地离开了。
不待曹化淳远去,崔文升又来到了魏朝和杨松泉的案前。“老祖宗急召我过来,是主子万岁爷有什么吩咐吗?”
魏朝和杨松泉不约而同地看了对方一眼,也都从对方的眼里看见了同样的情绪。
“你们东厂的差事,主子万岁爷一般也不会告诉我们这些办庶务的。”见杨松泉似乎没有说话的意思,魏朝只好自己搭腔敷衍。“看你这满头大汗的样子,应该渴了吧?要不要喝点水?”
“来人。上茶!”杨松泉也在旁边喊了一声。
第726章 结案方式
司礼监后堂,一间静谧的茶室里,王安正摩挲着手里的金怀表。他眉头紧蹙,脸上写着忧虑。
骆思恭坐在他的身边,表情同样严肃。
“卫帅。”王安突然转过头,明知故问道:“朝鲜那边,是你家少帅在主事吧?”
“王掌印,”骆思恭何等聪明,几乎是一瞬间就猜到了王安的想法。“您这是想让犬子查查襄嫔和定嫔的底细?”
“是。我就是这个意思。”心思被直白点破,王安忍不住轻笑了一下。“这朝鲜的水,越是往深里看,就越是浑浊。要是不查清她们的来历,我恐怕没法安心。”
“她们很得宠?”骆思恭面无表情地问道。
“卫帅。年初册封的时候您也在场。您应该知道,年不过双八的嫔宫娘娘只有三个。”王安也没有正面回答。
“我回去就给犬子写信,让他尽力彻查这对朝鲜贡女的来历。”骆思恭先是表态,然后又说:“不过在那之前。我还是觉得,有必要及时把您的担忧告诉皇上。”
“卫帅勿虑。”王安打开盖子,看了一下时间。“我待会儿就进宫把事情告诉皇上。”
“那好。我这就回去写信了。”骆思恭站起身,朝王安拱手。
“我送您出去。”王安收起怀表,朝着门摆出一个请的手势。
“不劳王掌印费心,我知道怎么走。”骆思恭婉拒道。
“走吧,走吧。就几步路,谈不上什么费不费心。”王安走到门边,还没推开,就看见一个人影隔着窗户晃了过来。“谁在外面!”他猛地拉开门。
“干爹.”曹化淳一怔,下意识地向后退了半步。“是我。”
“你来做”王安顿了一下。“是不是崔文升来了?”
“是他。”曹化淳点点头,“正在堂上候着。”
“你让他来吧,我还是在这儿见他。”王安说。
“是,”曹化淳当即领命。“儿子这就去。”离开之前,曹化淳还不忘对骆思恭行礼。
骆思恭笑着还礼,不待曹化淳离开视线,便又转头看向王安:“王掌印。崔东厂这会儿过来,应该是要说武清侯的案子吧?”
王安沉默了一会儿,但还是点了头:“您还是一如既往的敏锐。”
“这个案子可牵扯到了不少人啊”骆思恭笑了一下,斟酌着问道:“东厂那边准备怎么办?”
“武清侯府经营四十年,树大根深,勾连无数。”王安的前半句话说得骆思恭心里一紧,但紧跟在后面的一句,又让他飞快地松了气:“就连我,也不免在逢年过节的时候,和他们有些礼数上的往来。”
“唉”骆思恭立刻附和着点了点头。“谁不是呢。”
“九莲菩萨的案子就是李国瑞指使下面人做的。他们做得很隐蔽,但是三弯五绕,总还是查清楚了。”王安说。“天津和广宁的案子牵扯广些,不过也挖不出什么值得深究的东西了。”
“这么说来.”骆思恭仔细的品味了一下,心弦又松了几分。“就快要结案了?”
“今天叫崔文升过来就是要说结案的事情。骆卫帅要是有兴趣听听,不妨留下来再坐会儿。”王安伸手指了指骆思恭先前坐的椅子。
“兴趣当然是有的,但眼下事要紧。”骆思恭耳朵一动,恍惚间仿佛听见了一阵越来越近的脚步声。“我还是尽快回去,给朝鲜那边写信。免得夜长梦多,您这边儿也担惊受怕。”
骆思恭走得飞快,就像是生怕和崔文升照面似的。可是,进出这间院子的口子虽然有两个,但都在一条路上。骆思恭刚出院门,还没来得及跑向另外一个出入子,就被崔文升看见并叫住了:“骆卫帅!”
骆思恭眼角一抽。一边转头一边往脸上堆满笑。“崔提督!”
崔文升小跑到骆思恭的面前,笑着作了个揖道:“骆卫帅这就要回去了?”
“我倒是想崔提督多亲近亲近,”骆思恭还礼道。“不过王掌印那边正等着,我还是不耽搁了。”
崔文升点点头,却没有立刻离开:“骆卫帅知不知道,老祖宗叫我过来是要说什么事?”
“武清侯那边,应该挖了不少东西出来吧?”骆思恭问说。
崔文升会了意,但又像是没有会意。“只说金银的话,比郑家的财产少点儿。但李家那几座大院儿,尤其是清华园,修得可真是漂亮。那山水楼阁,亭台雨榭,比起西苑也不遑多让。真不愧是泥瓦匠出身的侯爷!”
“宫里准备怎么处理这些东西?”骆思恭也顺着他的话说。
“还能怎么处理,照例往外卖了变现呗。”崔文升撇撇嘴,“不过这是银行那边的事,不归我们管。骆卫帅要是有兴趣接盘,可以去魏公公那边问问。”
“哎哟!这盘子我可不敢接。”骆思恭耸耸肩。“再说了,人家几十上百万两银子砸进去修的园子,我就是敢接,也没那财力啊。”
“呵呵,也是。毕竟您这么清廉。”崔文升明明是在恭维,但在骆思恭听来却像是挖苦,“好了,我该进去见老祖宗了。咱们改天再叙。”
“一定。”骆思恭笑着应承。可一转过头,他的脸便垮了下来。
茶室的门正开着,崔文升直接走了进去。
他来到王安的面前,撩袍叩首。“奴婢叩见老祖宗。”
“坐吧。”王安没把骆思恭先前坐的椅子指给崔文升,而是让他去坐下首左侧的第一个位置。
“谢老祖宗。”崔文升起身落座,姿态拘谨得近乎乖巧。
“你应该已经知道我今天叫你过来,是要说什么事情了。”王安起身走到门边,按住门框轻轻一推。
门与框“砰”的一声撞在一起,仿佛敲在崔文升的心坎上。“是。奴婢刚才问了骆卫帅。骆卫帅说,老祖宗叫奴婢过来是要说武清侯的案子。”
王安回到位置上坐着,一双浑浊的老眼沉沉地看着崔文升。“查了这么久。你找到那个伪造谤君妖言的人了吗?”
“这个案子.”只一瞬间,崔文升的额上就爬满了冷汗。“难道不是李铭诚、李国瑞父子做的吗?”
“也就是没查到?”王安淡淡地说。
“市井谣言本来就不好捉摸。”崔文升辩解道:“当年妖书一案,先皇帝让锦衣卫、东厂、兵马司、三法司乃至巡捕营一齐上阵,最后不也没有查到幕后主使吗?而且牵扯进李家案子的,全是有名有姓的公侯。好些手段根本没办法使。别说是那些公爷、侯爷,就算是他们的家仆,我们也只能客客气气地请来问话。查到现在,别说线索,我们就是连蛛丝马迹都没有摸到.”
“唉”王安攥住衣角,无奈长叹。“狂贼凶逆,利用宫中殇事谤讪君父,中伤皇家亲情。可是到最后,我们非但抓不到他,还要主动帮他遮掩。崔文升!”
“奴婢在。”崔文升提心吊胆地应了一声。
“结案吧。”王安颓然地靠在了椅背上。
结案。这两字听起来轻如鸿毛,但其中包含的内容却比泰山还要重。
“敢问老祖宗,这个案子要怎么结啊?”崔文升讪笑着问道。
“你不知道吗?”王安幽幽地反问道,“你应该已经知道了吧?”
“主子他”崔文升硬着头皮刨根问底,“真的要杀李国瑞吗?”
“主子圣明,不会为这种人法外开恩。”王安说道。
“老祖宗说的是。”崔文升抬起袖子,在额头上擦了一下。“不过奴婢以为,这个事情最好还是等外廷,尤其是等六科十三道的言官们纠论之后再行处置,会比较妥当。”
“妥当?对谁来说?”王安都不必细想就知道崔文升是在打什么主意。
“当然是”崔文升咽下一口唾沫,“对东厂,还有内廷来说啊。不管怎么讲,这李国瑞都是武清嗣侯,皇爷的表亲。要杀他,总得有个无懈可击的由头。他要是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在东厂的大牢里,外面的人说不定就要怀疑内廷指使东厂杀人灭口了。”
“这个你不必担心。”王安说,“不对李国瑞法外开恩的话,是主子万岁爷说亲口说的。就在南书房,当着所有人的面。”
崔文升愣了一下。“老祖宗,您想岔了。奴婢怎么会担心这个。奴婢是怕众口铄金,坏了宫里的名声。如果我们就这么把李国瑞杀了,即便外面知道是主子万岁爷亲口赐的死,也有人会说,是我们撺掇主子万岁爷尽快结案。奴婢自己倒是一身腌,再往身上淋几桶粪水也没什么所谓,可要是因此连累到司礼监,连累到老祖宗您,奴婢于心何忍啊?”
王安沉默了一小会儿后说:“可李家的案子终究还是有不能见光的地方。如果把人交给三法司审理。李国瑞那混账一定会公然翻案,一口咬死说九莲菩萨的案子不是他做的。到时候闹得满城风雨,你东厂要不要担一个仓促结案,乃至包庇真凶的罪名?”
“老祖宗。奴婢不是要把案子交给外廷核查。只是想过一下言官的嘴巴,让他们先给李国瑞论死。”崔文升见王安的态度有所松动,立刻顺杆子往上爬。“他们论了死,咱们再杀人,事情也就名正言顺多了。”
“能成吗?”王安拧着眉头,挠了挠下巴。“别到时候自作聪明,反而弄出什么岔子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