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这,才是他必败无疑的真正原因!
萧摩诃面色惨然的放下了武器,而似乎是四周的将士们本身就在时时刻刻关注着他们的这位大都督,此时见萧摩诃丢掉了手中的马槊,这些将士们也无不是立刻丢到了马槊,缓缓的举起了双手……
“陛下!采石矶告破了!采石矶告破了!”
陈顼直到这个时候才真正的慌张了起来,采石矶告破的同时,再也得不到任何援助的东府城也迅速为高延宗攻占,最后一个能为建康输送资源的辎重线,断了!
萧摩诃樊猛,投降!
建康和大陈江山同一时间陷入了危亡之中,而此时的陈叔宝甚至都还没来得及被送走。
陈顼也是到了这个时候才知道原来是陈叔宝和萧摩诃的妻子通奸,方才让萧摩诃失去了战力,大怒之下差点儿没活活打死陈叔宝……
然而毕竟大陈的江山还在这个王八蛋身上,所以陈顼固然恨不得直接宰了陈叔宝,却也不得不做最后的准备了。
十一月十五日,建康城大军出城,竟四面齐出,向着钟山方向的高突骑,东府城方向的高延宗,采石矶方向的萧方等,六合方向的郑绍元同时发动突袭。
萧方等命诸军将士稳住防线,坚壁清野,拒不出战,因为这一战,本身就是陈顼最后的反扑!
果然随着大军冲向齐军军阵,很快建康城所有大门洞开,陈顼的几位皇子拍马朝着各个方向狂奔。
陈叔宝在一众宿卫的护卫下朝着交趾方向进发,他的弟弟陈叔陵向着三吴地区进发,陈叔英向西投司马消难,陈叔坚则是前往广东。
萧方等没功夫管这些大难临头各自飞的,他的命令就是不许跑了陈顼,因此依旧死死的围困着建康。
与此同时北江州的战报也传到了萧方等的桌上,萧方等虽然觉得窦泰的所作所为有些太过了,甚至于萧方等毫不掩饰对窦泰军的鄙夷厌恶,然而不得不说的是,窦泰的确为他们争取到了十分宝贵的时间。
既然窦泰能够坚守住北江州,萧方等也就没有惹他厌恶的派人去“抢功”,建康这方面同样重要,萧方等实在是一个人都派不出来。
就这样,此时又一次陷入了一个十分诡异的战局,齐军围困着建康,在想办法饿死困死建康城内的陈军。
而司马消难的荆襄大军同样围困着北江州的齐军,在想办法饿死困死窦泰的大军!
现在,就看谁最先支撑不住!
窦泰撑不住,那么司马消难的大军赶到,建康之围恐怕就只能被迫解开,齐军只能再次调整战略。
而如果陈顼撑不住,那么齐军攻入建康,司马消难的人再多也无济于事,已经是大势已去了!
为了不给窦泰这群变态提供军粮,司马消难同样采取了和萧方等一样的策略,围而不打,但是窦泰居然派人钩上城脚下的尸体吃这就有点儿吓人了。
司马消难又解决不了,所以他想到了个损招,干脆,连北江州也别要了!
决堤,引长江之水,淹北江州!
很快整个北江州城都被长江水给淹没,城墙下的水位最高的时候高达一丈,窦泰深知这种情况下北江州的城墙一定顶不住,这种夯土长期被水浸泡,久而久之一定会坍塌。
然而窦泰一时间也没了什么法子,直到他一转头看到了为了躲避洪水逃上城墙的那些北江州老弱病残……
窦泰命人将这些百姓押到城墙上,指着远处的司马消难大骂道:“你们记得!是他司马消难不义在先!日后若投胎寻仇,去找他司马消难,不要找我窦泰!”
说完窦泰便命人吊着这些百姓下到城墙下面,让他们用身体堵住夯土的城墙,丢给他们沙袋,要他们用沙袋围住城墙的根基,这些百姓或是被直接砸死,或是被冰冷的河水活生生冻死,冻死的就更好办了,窦泰命人重新拉上来,填到麻袋中放上一块大石头,当作沙袋丢下去继续加固城墙……
水位稍微下去了一点,窦泰便亲自带着士兵下到城墙下面,拆除了跟韦孝宽学的城墙上搭起来用来和土山对射的楼台,用那些民居的瓦砾和材料重新加固城墙。
正是寒冬时节,冰冷的河水浸透了士兵们浑身上下,很多士兵便不愿意下水,有的甚至冻的晕死了过去。
窦泰见状,率先脱掉了身上的所有甲胄和衣物,赤条条的跳进水中:“城若破,死则若此!若不愿如此,便自行脱了!”
士兵们为窦泰鼓舞,皆是脱下了身上的甲胄衣物,跳进了水中用材料加固城防。
等司马消难盼的两眼都快流血了,兴冲冲的回来一看,却见北江州城依然坚固,不由得便是两眼一黑!
窦泰甚至公开嘲讽,命人在城头上悬挂出一副大字:“三姓家奴,还有何计?”
司马消难气的吐血离去,麾下的荆襄大军则是彻底的陷入了低迷的士气当中,窦泰这个人实在是变态的有些过分了……
所以很显然,建康城最先撑不住了。
坚守建康数月的陈军将士们终于忍不住了,陈军上上下下也早就断绝了粮食,将士们饿的只能啃咬自己的胳膊,有的更是直接劫掠烧杀建康城内的百姓。
陈顼虽然急迫的开府库命人发散金银,然而这个时候发这个有什么用?金银是能吃还是能喝?昔日侯景围建康的时候,建康富户无不是身披绮罗死于金玉堂内,钱再多,没粮的时候有什么用?
所以虽然陈顼几乎将府库里的金银全部散尽,同时免除了死囚的死罪命他们上城头守城,却还是无力回天了。
十二月初一夜,建康城外城陈军率先倒戈哗变,杀了将领之后开城门迎齐军入城,四周的陈军迅速反应了过来杀过来意图平叛。
然而饿红了眼的陈军已经管不了那么多了,竟以一己之力奋死拼杀支撑到了齐军杀入城中,其余几城将士见大势已去,仓皇率军避入内城。
同时建康城内城的世家大族们被陈顼排挤的,兴奋的收拾出衣冠弹冠相庆,已经开开心心的准备“迎闯王”了,而那些依旧忠于陈顼的则是急忙的进宫,请求陈顼的命令。
陈顼哪有什么命令,此时大势已去,他也已经无计可施,于是樊毅等人建议陈顼组成敢死队,拼杀出去,护送陈顼去交趾与太子汇合。
陈顼或许真的是为了名节,果断拒绝了,并且驱散了所有人,命其各自回家,一些忠贞之士见状抱着陈顼的大腿失声痛哭,因为他们大概的都已经猜到了,到了最后的这个关头,君主似乎只有两条路可以走了,一条是投降,而陈顼的举动似乎预兆着,他选择另外一条……
第461章 遂意
“愿为陛下泉下奉驾!”
有的直接当场抱着陈顼大腿痛哭之后撞柱自尽,陈顼泪流满面的命人将其收拾厚葬,而大多数则是哭着和陈顼告别之后,便各自回府。
有的直接堆起木柴来阖府自焚,有的更为残暴,砍杀了全家老小连婴孩儿都没放过:“汝既为吾子,当做忠臣!华夏既亡,要汝何用!”
说着含泪将自己的亲生儿子狠狠的摔死在地上,随后将哭晕在地的妻子捅上两剑后含泪自刎。
很显然也是又不少人抱着“北齐是蛮夷”的心思自尽的,不过都经历了这么多年这么多朝代了,很显然也有相当一部分人完全不care,甚至于一些被陈顼打击报复过的,此时甚至都已经恨不得齐军明天就进城了。
就在这一片悲戚的情绪之中,陈顼也终于走到了那一步,他站在高楼之上,身后他的妻妾成群跪伏于地,含泪悲戚。
陈顼同样是眼含热泪的看着繁繁夜空,心中百感交集,他这一生,从一个无名小卒,靠着叔父的权势渐渐成长起来,从交趾,到广州,再到建康,到长安,到幽州……
他高肃自诩平步天下,我陈顼又何尝不是如此!
八千里路云和月啊,如今尽做了烟尘了……
老天!你何其不公!我究竟有何处比不上那夷狄小人!竟使我有今日……身死名裂!
想到这里陈顼缓缓的闭上眼睛,低头两道晶莹的泪珠缓缓滑落……
“陛下!不好了陛下!西华门的将士们放火烧了太仓,已经开门迎了齐军入宫了!”
那侍者哭喊着跪倒在了陈顼的面前,陈顼猛然睁开双眼,双眼血红的从牙缝中挤出字来:“放,放火!快!朕死之后,尔等须毁坏朕尸,绝不可落于敌手!”
侍者闻言大哭着给陈顼叩首,而陈顼则是手微微颤抖着摸向了腰间的长剑……
“陛下!”
他的皇后钱氏上前抓着陈顼的大腿:“或许还有转机,陛下何不命宫中勇士,拼死护送陛下出城,尚且还有万里江山社稷可用啊!”
陈顼缓缓摇头,悲愤的仰天长叹:“高肃深恨我辱其母,行军布阵俨然不欲与我生路,我何苟存!又哪里有路供我走!”
陈顼说着,含泪指天怒骂道:“高肃!你这个婢生的狗贼!你赢了!但是别嚣张!他日九泉之下,你我再来做一场!我等着你!啊!”
陈顼说着猛然抽出剑来,身后的嫔妾们皆是大哭,而陈顼含泪搭剑于喉,用力一抹!一!一……
陈顼几次想要用力划下去,却都是停在了脖颈上,他剧烈的喘息着,一想到死后的场景,心中涌现起无限的恐惧!
人死了之后,真的有九泉之下吗,还是说,一片虚无!死了,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一想到这里陈顼浑身上下汗毛炸起,几次想要用力自刎,却都是悬在脖子上无论如何都下不去这个手!
陈顼是个聪明人,不仅如此,他还是一个懂得隐忍的人,不然的话他不会从这三个地方成功回到南陈并且熬死了他的叔父和兄长,最后夺得了南陈的江山。
这样的人,做什么都会成功,然而也就有了一个最致命的弱点……怕死。
人无完人,一个人如果有了玉石俱焚的勇气和志向,那么就不会有卑躬屈膝隐忍待机的心机,因为这是完全相悖的两种品质。
就算是宇文邕当年,也只是装傻充愣,因为宇文邕是个天生的王者,他不会放弃自己的尊严和品节。
但是陈顼不一样,当初陈顼在交趾军中的时候被所有人都看不起,但是他依旧死皮赖脸的黏在陈霸先军中不肯走,一直到确认去江陵更有利才毫不犹豫的选择去了江陵。
而在江陵的时候为了讨得柳敬言的欢心更是恨不得天天和柳敬言缠在一起,睁开眼睛就是去柳府讨好柳敬言。
再到后来被俘去了长安,他能和章要儿在长安平安无事的回来靠的是什么?不就是他陈顼隐忍伏低做小?
再说到了幽州,彻彻底底的沦为高肃的阶下囚了,虽然高肃并未对他们做过什么,但是平日里吓唬一下PUA啥的也是少不了的,陈顼全都能隐忍下来,最后成功的回到了南陈。
像是陈顼这种人,其实历史上有一个更贴切的称呼“勾践”!
像这种人,是不会死的,他舍不得死,他没有勇气去死,却有更大的勇气活着面对这一切……
几次下手实在是对自己下不去手的陈顼一时间呆立在当场,钱皇后也终于反应了过来,急忙扑上前去抓住陈顼的手,招呼着四周的内侍们一拥而上的将陈顼手中的剑给夺了过来。
陈顼象征性的挣扎两下,便是被钱皇后把剑给拿走了,随后陈顼或许是觉得羞愧,又或许是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接下来的局面,因此他缓缓的跪倒在地,掩面痛哭!
远处渐渐传来的刀兵之声,配合着太仓燃烧的火光,正式宣告南陈政权的覆灭……
“陛下!捷报捷报!徐元帅攻破建康,俘虏了陈主!大将军郑绍元也捉到了南陈的几位皇子!大胜大胜啊!”
高肃有些兴奋的放下了手中的奏折,兴奋的站起身快步的走出宫殿,太过着急甚至将木屐上的齿都给撞断了:“是真的吗?中书省得到消息了?”
燕子回同样兴奋的对高肃道:“千真万确!是从军中直接传来的消息,第一个禀报了陛下,同时行文中书省,尚书们应当也已经知道这个消息了!”
高肃闻言大喜:“好!好好!今日终遂朕意也!”
“只是……窦泰那边,死的人有点儿多……”
高肃闻言脸上的笑意略微收敛了一些,却还是笑着:“打仗嘛,哪有不死人的?不过窦泰独自一人拦住司马消难十数万大军,如此大功,应当与萧方等并列首功!哈哈!如此功臣,大加封赏!窦泰全军上下都是功臣!”
说到这儿的时候高肃才似乎注意到了燕子回脸上有些不对劲儿的表情,于是缓缓的收起了笑容:“怎么了?”
燕子回犹豫了一下,看了看四周,还是上前对高肃附耳说了一番,高肃脸上的表情渐渐凝重了起来……
实不相瞒,实际上只要是人,基本上没有对窦泰这种行为不反感厌恶的,更何况高肃本身就是从后世来的精神节操比较高的那种。
然而高肃还是心绪有些复杂,虽然的确是从生理上对此感到不适,但是毕竟窦泰是为了忠君守住建康城,虽然以高肃对窦泰的了解,大概率是立功心切的心思更多一些。
但是毕竟是的确忠诚的完成了他的战略目标,一个军人,只要能做到这一点就足够了。
故而高肃犹豫了许久,依旧是没有对窦泰的所作所为置评,只是在高肃的心中,显然已经更加小心谨慎的使用窦泰军了,这样酷烈的军队,轻易还是不要动用了……
此时的窦泰还不知道这或许已经是他最后一次领兵作战了,在建康城破的消息传来之后,城下的司马消难便主动撤军退回了荆襄之地。
再不撤退也没什么意义了,就连陈顼都已经投降了,自己还去建康做什么?
然而此时司马消难也陷入了两难之中,接下来,自己该何去何从?
不用他自己决定,杨坚已经替他做下了决定了……
在除掉了宇文招之后,杨坚并没有就此收手,既然已经杀了宇文招了,再遮掩也没有意义,更何况北周朝廷对于杨坚处死宇文招全家的举动并没有太过激烈的反对,因此杨坚的心思也活泛了起来。
就在不久之后,杨坚同时将招入成都的其余四王也尽皆处死,同时也加快了谋朝篡位的进程。
在此之前杨坚要做的就是尽快的立下一个足够大的功劳来奠定他在北周朝廷中的地位。
因此杨坚并未撤军,反而加快了召集兵马的速度,很快组建了一支新军,这支部队由他的真正亲信挂帅……杨素!
杨素出身弘农杨氏,故而与硬靠上弘农杨氏的杨坚,应当算是同族。
这点是毋庸置疑的,就如陈霸先一样,陈霸先最开始发迹的时候就是个越地的游侠儿,是个实打实的贫民,几辈子都和百越的蛮人相处,他不可能跟颍川陈氏有瓜葛。
而杨坚之父杨忠最开始甚至是在东魏境内的平民,同样是几辈子都生活在东边,怎么可能跟西面的弘农杨氏出自同门?
所以虽然杨忠靠上了弘农杨氏,但是实际上弘农杨氏一直以来对杨忠杨坚父子,实际上是并没有如同渤海高氏那般亲近高欢一样亲近的。
高欢成了事儿,渤海高氏的子弟连高他爹都能在朝廷里混份儿差事,而陈霸先和杨坚成了皇帝,颍川陈氏和弘农杨氏却没有几个鸡犬升天的……足以说明问题了。
本来杨素对杨坚的态度也是这般的,然而当跟着杨坚来到成都之后,杨素很快就意识到了杨坚已经改头换面了,故而杨素立马调转方向,很快凭借着“同族”的关系成功的投入到了杨坚的怀抱,并且颇受杨坚重用信任。
杨素是个很有本事的年轻人,这一点在他人生的前期轨迹就已经能够看出些许了。
杨素他爹杨敷原本是跟着宇文护混的,宇文护被宇文邕宰了之后,杨敷为了守节,离开了北周并且死在了北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