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个犬入的老狗,殿下没问你你就主动开口,就为了和老夫争权,脸都不要了是吧!
不过刘陶突然眼珠子咕噜一转,似乎想到了什么,重新恢复了一脸平和沉稳的面色,沉声道:“殿下,孟夏新谷既收,此可谓应天时;两军对垒于前,吾军深沟高垒,此可谓据地利;朝臣咸主战议,将士求战心切,举国若上下一心,此可谓协人和!”
话音落下,这回轮到刘焉黑脸了。
这种总结性的话语,正是该由百官之首的他来提出的,却不想为了争个先后疏忽了这件事。
这条老狗竟然压了他一头!!!
刘焉猛地瞪向刘陶,圆睁的眼眸中透着阵阵怒火,虽然没有声音,但从那微动的口型看来,反正骂得挺脏的。
刘辩感觉听着像是“老狗”、“尔母婢也”,以及其他问候刘陶母亲和历代女性祖先的话语。
刘陶的祖宗济北贞王刘勃,是那位淮南厉王刘长的儿子。
而刘焉的祖宗鲁恭王则是孝景皇帝的儿子,两家完全没有相同的母系,所以刘焉往死里问候刘陶的历代女性祖先都是没有问题的!
不过刘陶却不能问候道鲁恭王的曾祖母和祖母,否则……嘿,就休怪刘焉将一顶对薄太后和孝文窦皇后大不敬的帽子扣在他脑袋上了!
眼见这几位重臣全部都赞同一战,刘辩自然也是开心的。
两汉士人的骨头在面对异族时,还是足够硬的。
那位孝武皇帝虽说打得海内荒芜,却也终归是打出了天汉子民的民族自尊心。
既然朝廷里都对继续打下去没有异议了,还有什么好犹豫的?
那就打!
第221章 荀攸的饵战攻心之策
光和七年,闰七月二十八日
今年是个不同寻常的年份,按照太史令的说法是每月比以往少了半日。
如何判断闰月,据说是孝武皇帝时期的邓平、落下闳等人制定了一份《太初历》,首次系统采用无中气置闰法,若某农历月不含任何“中气”(如春分、秋分等),则定为闰月。
但为什么会少这半日,这些深奥的学问能听懂的人没几个,就连文人儒士都没几个能理解,营中的将士们多是听个热闹,横竖按朝廷颁下的历书行事便是。
不过好在今年是闰七月,七月已然是初秋,今年又没有秋老虎,即便秋阳高悬在空,却并不炎热,反倒有些凉爽。
褪去燥气的风卷着针茅草银白的穗子,掠过汉军夯土墙头猎猎作响的玄墨镶边的赤色大汉军旗。
而四百步外,羌胡叛军的毡帐群蹲踞在缓坡上,褪色的牦牛尾纛与汉营新染的旌旗隔着枯黄的草海遥遥对峙。
“孙校尉刚猛!”
“曹左监骁勇!”
“孙校尉使劲啊,曹左监的臂力不如你!”
“曹左监绊他腿,孙校尉下盘不稳!”
喝彩声中,两个精壮汉子正缠斗作一团,都是赤膊着上半身,下半身穿着的也是一条犊鼻浑(注1)。
孙坚古铜色的背肌虬结如铁,肩胛骨随着呼吸起伏如波浪,汗珠顺着脊背滚落在夯土地面,激起细小烟尘。
忽然,孙坚左臂猛地扣住了曹仁的手肘,曹仁眼角微微抽搐,后槽牙咬得发紧,青筋在脚背上突突跳动,双腿似老树盘根,脚趾紧扣地面,脚跟在地上犁出两道浅沟。
两人臂膀交缠时,筋肉相抵发出沉闷的声响,身上的肌肤也在秋阳的照射下泛着一层晶莹的光泽。
孙坚胜在臂力,但曹仁的下盘功夫稳当,僵持了许久,二人都未能分出胜负。
终归只是打发时间的角抵游戏,犯不着在袍泽身上使出浑身解数,更不可能将气力全都耗费在游戏上,点到为止即可。
二人近乎同时松开了彼此的手臂,紧绷的身体也随之松弛下来,相视大笑后拍了拍对方的肩膀,角抵之声渐歇。
日至正午,炊事营中炊烟升腾。
处理好的牛羊被军中的伙夫搬了上来,支起架子点上火,即便未撒任何料子却也依旧泛着令人口中生津的香味。
朝廷送到军中的补给里,如盐粒这些自不必说,是军中的必需品,还配给着不少香料。
这些香料主要是茱萸混同茴香籽等可用于调味的植物制成的料粉,撒在滋滋作响泛着油光的烤肉上,一股辛香便弥漫在整座大营中。
褪毛的羔羊在铁叉上滴落油星,火舌舔舐的茴香籽爆出噼啪脆响,烤架旁的伙夫手法娴熟地削下焦脆的羊尾油,随手抛给今日轮值巡营的军卒。
巡营的士卒们连忙躬身致谢,也顾不得烫口便迫不及待地放入口中。
一条条牛羊腿被切下送到了一众将校面前的食案上,孙坚和曹仁举起一盅果酒,一口饮尽后便各自将酒盏倒扣以示爽利,旋即相视一笑,用一块干净的麻布包着大腿肉啃食起来。
今日特许每人饮酒一盏,与一众武夫们不同,长史梁衍、主簿荀和参军荀攸则是端坐在席位上,神情悠然,小口的啜饮着果酒。
又不是什么高度数的酒水,自然是不担心什么一杯就倒的状况,小口啜饮只是为了品尝和回味许久未曾尝到的酒香味。
而面对那一条条大腿肉,这几人即便口中早已生津,却也依然保持着文士的风度和儒雅,各自取出一柄小刀在腿肉上切割着,再用竹箸夹食割下的小块肉食。
可惜如此良辰美景,若非战时,当浮一大白,再吟诗作赋,投壶为戏,可当真是人生一大幸事。
而除了一只只被架在火堆上炙烤的牛羊外,营地中央还有几只巨大的锅釜,里面炖煮着牛骨和羊骨熬制的鲜汤,香气乘着热风漫过河床。
羌胡哨兵蹲在褪色的狼头纛下啃风干的马肉条,鼻翼微动,哨兵们的眼睛不由直直盯向了汉军大营的方向,一个个吞咽着口中的唾沫。
喉结下滚动,风干的马肉条在齿间越嚼越涩,偏生对面焦香混着茴香籽的辛烈直往鼻子里钻。
有人忍不住伸长脖子,鼻翼翕动着捕捉飘来的香气,直到被百夫长踹了一脚才缩回身子。
他们已经许久不曾食肉了,部族中的大人们说打赢这一仗什么山珍海味都能吃上,因此即便近日总吃那些谷物制成的饭食而不见半点荤腥,他们也都能忍受。
而今日大人们发放了不少战死和病死的马匹身上的肉制成的马肉条,原本该是一件令人欢喜的事情。
有人喜欢干嚼,有人喜欢炖煮得软烂些,总之能吃上荤腥已然是大人们的仁慈了,却架不住对面又是烧烤又是炖汤的啊!
何况这其中还撒了不知多少昂贵的香料,没瞅见即便是本该吃腻了牛羊肉的大人们都有些眼馋吗?
就在羌胡们眼馋之际,一名头戴二梁进贤冠,身穿文官袍服的文士骑在马上,手持节杖,带着一百名赶着车的士卒向着羌胡大营缓缓驶来。
而这一百名士卒赶着的是普通的板车,上面放置着一头头已然烤得辛香美味的烤牛和烤羊,还有十来锅牛羊鲜汤。
张义手持节杖,缓缓策马行至营门前,高声呼喊道:“吾乃大汉大鸿胪张义,奉左将军之命前来与尔等大人议和!”
负责值守的羌胡千夫长不敢大意,但眼见张义穿着华丽,虽不知议和之事是什么情况,却也立刻派人去告知一众能做主的大人,同时向着哨塔下的张义问询道:“车上装的是什么东西?”
这问题不免有些明知故问了,那诱人的香气他自然是闻到了,口水都险些流了出来。
张义倒也不恼,面对羌胡千夫长明知故问的质询,微微眯起眼睛,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微笑,从容应答道:“车上的都是肉食和酒水,是左将军听闻你们缺乏肉食,出于对你们这些勇士的敬重,命我特地送来的!”
说着这些违心的话语,张义脑中不免回忆起那位木讷的荀参军。
明知这些叛军缺乏肉食,就连米粮也只是果腹而已,但偏要送这些肉食到叛军的大营之中,展示着汉军强大的国力和后勤保障能力,动摇叛军的战意。
而且得到这些肉食,那些羌胡大人究竟是分还是不分这些普通叛军士卒?
荀攸还特意让交代,送去的必须是烤熟的牛羊肉,而非活着的牛羊,根本不给这些羌胡大人们找借口和拖延的机会。
要么现在就吃,要么就等着发馊发臭。
荀攸谓之“饵战”,也就是“以利诱之”的一种战法。
这些诱饵通常是诸如牛马、财物、辎重等,假装败退抛洒于撤退途中,而后于敌兵忙于拾取财物时乘而击之!
只不过荀攸这次布置的“饵战”,目的可不单单是为了杀伤些许叛军了。
注1:犊鼻在古代是只有农民和奴隶为了干活方便凉快穿的,后来还衍生出了其他类型的“”,类似于篮球裤这种有裤腿但很短且宽松的短裤。
至于犊鼻的模样,大致就是小鬼子穿的兜裆布,也是从我们那里学去的,至今他们相扑手的兜裆布在日语里还是叫作“”。
第222章 乃公河东徐公明!
带着酒肉来谈判的张义自然是得到了盛情款待的,况且北宫伯玉此刻无比期待着汉军的谈判使者,尤其是当这位谈判使者是朝廷的大鸿胪。
北宫伯玉披着一袭甲胄,以首领的姿态站在边章前两步的位置,在营门处迎接了张义。
“大鸿胪请!”
大鸿胪掌管四方归附蛮夷及与外邦的外交事务,所以朝廷既然派出大鸿胪来谈判,显然是带着极大的诚意的。
只是,令北宫伯玉感到怪异的是,为何没有看见沮渠先吾?
“北宫大人是在担忧那位沮渠部大人吗?”张义自然觉察出了北宫伯玉的疑惑,笑着解释道,“他尚在路上,而朝廷已派邮卒日行四百余里星夜兼程送诏书至,授权左将军自行决议战和,我们总不能辜负了北宫大人的仁善之心。”
北宫伯玉甲胄下的胸膛不自觉地向前挺起,粗糙的手掌重重拍在张义肩头,大笑道:“大鸿胪这话中听,当真是诚意满满!”
张义的话语自然是合情合理的,在沮渠先吾回到榆中前派出使者磋商和议之事也并无不妥,反倒是体现了朝廷这边的诚意。
再者,谁不喜欢被人夸个几句,尤其是大鸿胪还是大汉九卿之一。
以往他这湟中义从的蛮夷别说被九卿这种级别的官员夸奖,就是想见见当地太守都要提前预约,否则连门都没资格进。
骤然被这样的高官如此礼遇夸赞,北宫伯玉这位羌胡首领自然是欢喜的,甚至有些得意忘形。
而立于北宫伯玉身后的边章盯着那张因得意而泛红的脸颊,心中却是颇为不屑。
呸,你北宫伯玉什么时候也能和“仁善”二字扯上关系了?
撒泡尿照照自己,下令杀了多少汉人你自己没数?
夸你两句就得意忘形?
蛮夷就是蛮夷,就算不饮毛茹血也依旧是蛮夷!
边章心中冷笑着,却全然没有提醒北宫伯玉的想法。
在凉州,死人的话是没有份量的,死人签署的和议也是无效的。
羌胡叛军和一众凉州人看着张义带着几名亲卫与北宫伯玉等人步入帅帐之中,一个个不由自主地将目光投向了那一车车肉食和酒水上,喉结滚动发出轻微的咕咚声,吞咽着口中的唾沫。
啪!
一名万人长看着这一众迟迟不愿散去的士卒,从腰间抽出马鞭,照着其中一人的脸上就是一鞭子,在那张脸上留下一道狰狞的血痕。
羌胡的万人长并非是统领一万名士兵的军官,而是指他的草场上有一万名以上归属于他的羌胡人,包括妇孺老幼。
“看什么看,该狩猎的去狩猎,该值守的去值守,待在这里干什么!”
“这些都是汉人使者送给各部大人们的吃食,轮得到你们眼馋吗?”
万人长眼见这些士兵还不散去,又是一鞭子狠狠抽在刚才的那名士兵身上,一鞭又一鞭狠狠抽上去,一道道血痕瞬间绽开,时不时还踹上几脚,眼见万人长如此凶戾,识相的都赶紧四散而去,也就剩下几个愣种。
眼见竟然还有几人敢逗留,万人长也不由有些气笑了,他是北宫部的一名万人长,而那几名不愿意散去的却是先零羌的。
尽管部族不同,但身份摆在这里,底层的小卒子是不能违背高贵的万人长的命令的,更何况他的大人还是湟中义从的主帅,举鞭欲挞,怒喝道:“你们还在这里做什么,是不是也想和他一样?还不赶紧滚!”
那几名士卒垂着脑袋,眼中悄然流露出一抹恨意,不甘地向着离去。
但即便是离去,目光依旧不由自主地瞥向那诱人的酒肉。
哪怕多看一眼,也不会少一口酒肉,但在那名万人长的眼中,这就是僭越,这就是对他的挑衅。
也就是等会他也会分到酒肉,否则他一定会杀了这几个目无尊卑的家伙。
冷哼一声,这名万人长看了一眼手中沾满了鲜血的马鞭,嫌恶地丢在了地上,对几名亲卫挥了挥手道:“把这个家伙给我吊起来,不许任何人给他食物和水,我要让所有人知道目无尊卑的下场!”
一众押运着酒肉的汉军士卒则是愣愣地看着那名凄惨的羌人,似乎是有些被眼前的景象所震慑到。
万人长略微有些恼怒,怒视着这些汉军军士,怒喝道:“你们在磨磨蹭蹭做什么,还不快把东西给我送进去!”
闻听万人长的呼喝声,其中一名青年握紧手中的钺戟(注1),握戟的指节发出咔咔轻响,看向那名万人长的目光愈发不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