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不是你的奴隶,我们是汉人!”青年面色虽平淡,手中钺戟划出半轮寒光,贴着他鼻尖划过,带起的劲风掀动了万人长鬓边的脏辫,眼中却透着一阵杀意,道,“你若是再敢对我汉人呼来喝去,我就……杀了你!”
他是河东郡人,只是去岁年仅十九,黄巾之乱时朝廷征调的三河良家子中不包括二十岁以下的年轻人,加之他的阿父和阿母不希望他从军,最后未能成行。
但他通过家里的关系进入郡府,担任了河东郡守程昱的郡吏,参与了程昱率三千郡国兵平定于白波谷叛乱的黄巾渠帅郭大的战役,并立下了军功。
他在战场上手刃了三十九名贼寇,并且十分好运地撞上了一名唤作杨奉的黄巾军将领逃窜。
他骑着马单人独骑追了上去,杀死了杨奉,用随身携带的小刀砍下了他的首级献给程昱,被程昱称赞,向朝廷上报了他的军功后,获得了第五等大夫爵的封赏,并被授予了五顷田和五宅(注2)的赏赐。
今年他满了二十岁,这一次他辞别了程昱,瞒着阿父阿母加入了皇甫嵩的大军,以大夫爵的身份被任命为一名屯长,麾下有一百名士卒。
但他很不高兴,虽然因为程昱的举荐信,他得以被左将军稍稍看重,编入护军司马刘繇麾下护卫中军大营,但这也使得他没有多少立功的机会,还恰好被分配到护送大鸿胪张义以及这几十车酒肉入羌胡叛军大营和谈这种令他厌恶的任务。
他见不得胡人逞凶,尤其是在他的面前向他们汉人逞凶。
铮!
青年将钺戟向前递进几寸,万人长几乎能感觉到那柄钺刃上传来的彻骨寒意,瞳孔骤缩。
“你!”
万人长一怒之下,拔出腰间的弯刀,但眼见钺刃愈近,几乎都要贴到他的脸上了,也不由心中一个咯噔。
他感觉这个青年是真敢杀他!
身为北宫部的万人长,他是清楚北宫伯玉的和谈计划的。
如果这个青年当众杀了他,北宫伯玉也绝对不会为他报仇,他绝不可能在这时因为任何人和任何事破坏了他的和谈计划,何况还是他先挑衅的。
一念及此,万人长一怒之下也就怒了一下,将弯刀收回刀鞘中,强装硬气道:“小子,你的运气不错,我们两家正在和谈,否则我一定会把你挂在马背上活活拖死在草原上!”
“呵。”
眼见万人长示弱,青年手腕一抖收回钺戟,戟柄重重顿地,喉间发出冷笑一声以回应这名万人长口中的“好运”,旋即一挥手示意身后的军士将酒肉交接给羌胡叛军,便欲进入大帐同先前进入大帐的几名亲卫一同护卫在张义这位大鸿胪的身边。
大帐外,两名手持长矛的士卒阻拦在青年面前,却被用肩膀轻易地撞开。
万人长看着青年全然不将他放在眼中的张狂行为,脖颈青筋暴起,却只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小子,你叫什么名字?”
青年一只脚踏入大帐的身形顿了顿,回过头看着那名万人长,声音洪亮道:“乃公河东徐公明!”
(2700字)
注1:钺戟:一种把斧、毛戊和短剑相结合的长柄兵器,,同戈、矛联装戟的区别是刺部加长如剑,把戈头换成铁斧,从而具有刺、砍两种杀伤功能,最早于西汉时期列装于普通士卒。
简单理解就是斧枪。
注2:宅:两汉宅地的标准是以30步见方的土地为一“宅”
第223章 皇甫嵩:一个大鸿胪有什么可在乎的!
羌胡叛军大帐内烛火摇曳,兽皮帐幔在寒风中簌簌作响。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北宫伯玉的喉结上下滚动着咽下一口酒水,将鎏金酒盏狠狠掼在狼皮裹面的长案上,盯着张义手中再次饮尽的空盏,眼角抽搐两下。
他本想灌醉张义,让张义在醉酒的情况下与他谈判,进而谋取更多的有利条件,哪怕只是撬开他的嘴,探出些情报也好。
却不想张义这个大鸿胪喝酒跟喝水似的,除了中途去如厕次数不少以外,压根没有喝醉的趋势,反而是接连喝倒了一众部族大人。
北宫伯玉面色通红,接连打着酒嗝:“大鸿胪当真是海量啊!”
大帐中尚且清醒的人可不多了,单论这份惊人的酒量,这让他对这位汉人的认可和好感多了几分。
草原上的人喜欢喝酒来抵御冬日的严寒,所以他们的酒量也相对汉人而言要好些,却不想今天遇到个如此善饮的汉人。
而在草原上,善饮者往往被认为是真诚豪迈的人。
“哪里哪里,北宫大人才是海量,不过是给在下留足体面,不让我在护卫们的面前露出醉酒的丑态罢了。”
张义微微抱拳向北宫伯玉行了一礼,说得北宫伯玉感觉心里暖暖的,怪舒服的,愈发觉得张义颇为顺眼,甚至生出些些相见恨晚之感,险些就借着酒劲和张义约为兄弟了。
事实上在后汉的官场上能混到九卿的人,就没有不会说话的,只有不想好好说话的九卿,更何况是掌管四方归附蛮夷及与外邦的外交事务的大鸿胪?
连当今天子曾经都能被张义哄得一愣一愣的,何况是应对眼前这个没有学识、毫无见识的蛮夷鄙夫,更是游刃有余。
至于这些夸赞之语昧着良心?
就当他仁善宽宏,哄傻子玩儿了。
只是这场酒宴上的谈判,终究未能取得什么实质性的成果,北宫伯玉虽然没什么学识也没见识,但在涉及利益问题时,却极为固执不愿退让,许多事项上始终不愿松口。
唯有一事,北宫伯玉给出了回复。
看着醉倒后一个个被抬出去的部族头人们,此时帐中仅剩北宫伯玉与张义二人以及双方的几名亲卫,又饮下十几盏酒后,张义放下了许多戒备,说了些要避着人才能讲的话。
“北宫大人,你我今日相见如故,我也给你交个底。”张义眼眸之中透着几分迷离之色,脑袋不住晃动,佯装出一副酒劲上了头的模样,道,“左将军来之前跟我说了,他们是武人,劳师远征必须有军功斩获才能满足,如果你能满足左将军和他麾下的武将们的军功需求,左将军也会在许多事情上给予北宫大人便利。”
北宫伯玉醉意朦胧的眼神中,陡然闪过一抹精光,瞬间领会了张义话语中的深意。
不就是交出些其他部族的人当替死鬼,这件事他们羌人做了不知道多少回了,早就驾轻就熟了。
“不知道左将军需要多少战功?”北宫伯玉看着已然神智有些不清醒的张义,凑近了些晃了晃他的身子,试探性地问道。
然而这一晃,张义反而醉态更甚,身子顺势往前倾倒,趴伏在了桌案上,拍开了北宫伯玉的手,语气不耐烦地嘟囔道:“将……将军说了,以凉州汉人为主,那个边……边章,可恶!太子殿下和左……左将军……厌恶背叛国家的汉……人。”
言罢,张义便不再言语,反而打起了呼噜,俨然是一副醉倒的模样。
北宫伯玉还有些不甘心,刚趁着张义酒醉试探出了些和谈的底线,怎么就彻底醉倒了呢,若是能再问出些话就好了。
就在他欲再次摇晃张义时想问出更多信息之时,一只手猛然格开他的手臂,徐晃按住腰间剑柄,目光警惕中又带着几分威胁之意,看向北宫伯玉,沉声道:“北宫大人,大鸿胪醉了,请为我们安排营帐歇息。”
北宫伯玉倒也没有生气,他先前在酒宴上已经听说了徐晃和他部族里的那个万人长之间的冲突,但他不仅不怪罪徐晃,反而觉得这个年轻人是位值得敬重的勇士。
待徐晃与五名亲卫搀扶着张义,在几名羌女的引领下离开了大帐后,北宫伯玉闭上了眼睛,捏了捏眉心,吐出一口满是酒味的浊气。
边章的脑袋吗?
确实,换作是他,也会更加厌恶背叛他的羌人。
唉,兄弟,我本来是发自内心地想带着你一起享受荣华富贵的。
只可惜,你们大汉的太子和将军们都不想让你活。
为了我的荣华富贵,只能请兄弟你去死了。
你的妻妾,我会替你好好疼爱的。
一想到边章身段窈窕、肌肤白皙的几名妻妾,北宫伯玉的心中便愈发感到悲伤,嘴角也流下了不争气的泪水。
想着想着,北宫伯玉便抱着两名羌女回到了后帐,只可惜他的酒劲也上来了,酩酊大醉的他还不待做些什么就失去了意识,打起了呼噜,鼾声如雷。
与此同时,四百步外的汉军大营内,皇甫嵩突然召集所有校尉及以上军官至帅帐议事。
主簿荀刚才去清点军中粮草和战马食用的草料、豆类的储备,故而来得晚了些。
姗姗来迟的荀刚掀开帐帘进入大帐,便听见皇甫嵩对众将高声问道:“儿郎们,想不想立下更多的军功?”
坏了!
荀心中一惊,他虽不像荀攸那般擅长临阵军机之事,但却也并非不通军事之人,脑中瞬间想到了一种可能性。
“若是不灭掉羌胡叛军,你们这一次来凉州最多是升个一两级爵位,能获得多少赏赐都不知道,朝廷里的某些个朝臣没准还会觉得我们这些武人无能,劳师远征竟无功而返。”
若是平日里,皇甫嵩倒是不在意这些所谓的军功和旁人言语,他已然封了千户食邑的亭侯,他的领兵能力也无需再向世人证明什么,但谁让此番领兵出征朝中对他的弹劾奏疏如此多呢?
若非太子对他信任,他恐怕早就被拿下关入了廷尉府大狱之中,为狱吏所欺辱。
他皇甫义真也是有脾气的!
再者太子殿下对他如此信任,自古岂有人臣将兵在外却能受到如此隆厚的圣眷和信任的?
就连王翦不也是要以自污的手段,来获取那始皇帝的信任?
又是将战和大权授予他,又是相信他并非畏战不前,甚至烧掉弹劾他的奏疏,不许任何人风闻奏事弹劾他,他岂能不将北宫伯玉那厮抓回去献舞以报答一二太子殿下的信任呢!
而且,他等了这么久,刘备和朱总算是将事情办完了!
到了这个时候,若是听不出皇甫嵩的话外之音,那帐中这些将领干脆解甲归田算了。
曹仁皱着眉,他也想进一步立下更多的军功,但还是犹豫了一下,劝说道:“但是……大鸿胪如今就在叛军大营之中,若是我们……恐怕大鸿胪性命不保。”
孙坚、高顺、刘繇等人也都点了点头,纷纷附和着曹仁的说辞。
若是折了个九卿,他们这些人可都承担不起这个罪责。
“这正是淮阴侯击破齐国的道理。”皇甫嵩摆了摆手,目光坚定,朗声道,“一个大鸿胪有什么可在乎的!”
“朝廷若是追究罪责,老夫这个主帅一力担之,大不了这个左将军不当了!”
“但即便是被罢官夺职,老夫也要为太子殿下消灭了这群叛贼,绝不能辜负殿下的厚望!”
言罢,皇甫嵩便紧握那柄节钺,厉声下令,断喝道:“没什么可说的了,孙文台、曹子孝率军中骁骑突袭,高孝父率本部攻坚,老夫一定要活捉那北宫伯玉给太子殿下献舞!”
他本就不是来与众将商议的,他是大军的主将,假节钺,他是来要求众将听他号令的!
“依令行事,出兵!”
众将面面相觑,事已至此,连太子赐予的节钺都搬出来了,他们还能怎么办呢?
大鸿胪,自求多福吧!
(2682字)
第224章 徐晃:北宫伯玉,谈判是要戴头盔的!
晨雾如流动的绢帛缠绕在草尖,枯黄的秋草在朦胧中泛起青白。
孙坚的手指扣住腰间的环首刀,玄甲下的衣裳已被露水浸透,数丈外的哨塔在雾气里若隐若现。
四百步的距离算不得远,若是按照后世的理解,也就是五百五十米的距离。
北宫伯玉早期的想法很好,双方隔着不到一里半的距离对峙,至少他不会给皇甫嵩派出兵马悄悄绕道陇西郡或北地郡援助朱和刘备的机会。
而且这个距离也很适合奔袭,一旦皇甫嵩的军队出营,他们的骑兵就会立刻奔袭这些出营的军队。
北宫伯玉这样想也很正常,毕竟十余万叛军中足足有三万余骑兵,而皇甫嵩麾下除去孙坚的两千屯骑和曹仁的两千羽林骑外,也就三河骑士八千人。
呵,中原人的骑术能与他们这些马背上长大的羌人和凉州人相提并论吗?
数量和战力都远超汉军,自然也是他北宫伯玉捏住了这段距离对于骑兵的利处。
怎么说呢,信息差是一个很大的问题。
马镫并非什么高科技产物,事实上两汉时期早就有马镫了,只不过是单侧的单马登,作为便于骑士上马的工具。
有时候灵感就差那么一截,几百年了都没有人想到增加一个马镫凑足双马镫的便捷。
至于高桥马鞍和马蹄铁,早就在中原各郡流行起来了,刘辩并未严令禁止流传,估摸着若是凉州再晚些反叛应该也能得到这三样器具。
当然,汉军从不会担心这三样器具流传到草原蛮夷的手中。
双马镫、高桥马鞍的作用,本就只是将汉军骑士的马术通过器具,与马背上长大的草原蛮夷的骑术尽可能减少甚至拉平差距。
没有了马术上的碾压,汉军的骑士在战斗力方面可就完全不惧怕这些蛮夷了。
至于马蹄铁,既然汉军能赢,通过马蹄铁而免于断腿而折损的战马,终归还不是落在了汉军手中?
邻居屯粮我屯枪,邻居就是我粮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