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颜当机立断,也不等待运输攻城器械的辎重营抵达,指挥大军围城,并砍伐树木赶制云梯,第二日便对且兰展开了攻势。
考虑到东侯杜所部三千人虽善山林作战却不擅攻城,严颜只要求杜部进行佯攻即可。
岂料杜性情耿直又缺乏攻城指挥经验,竟一味强攻硬打,攻城三日下来,导致人伤亡惨重,竟超过八百人!
折损了超过四分之一的部众,杜既心痛又愤怒,第四日攻城时,索性亲自披甲上阵,左手执盾,衔刀攀城。
此时,叛军主力正被担任主攻的益州军吸引在另一面城墙激战,使得杜这一路佯攻部队反而成了突破口。
作为部族渠帅的杜亲自披坚执锐,激起了人的血性,呼喊着发起了猛烈的攻势,尤其是当杜先登城头后!
攻克且兰后,严颜挥师清剿郡叛军残余,历时一月,终于在正旦年节之前彻底收复郡。
然而收复郡之后,严颜断然拒绝了郡守刘宠“攻城为下,攻心为上”的怀柔建议,反而对参与叛乱的豪强实施了大范围的株连。
所有参与叛乱的豪强,不问罪过轻重,其家族成年男丁一律处死,女眷则尽数没入官奴,为大军承担杂役。
但对于寻常黔首百姓,严颜又充分展现了朝廷天军的仁德,将从叛乱豪家中所获粮草、耕牛、农具等物中取出一部分,分发给了百姓,并严军士不得骚扰百姓,杀人者死,伤人及盗抵罪。
刘宠本想劝说严颜少行杀戮多行怀柔,但严颜态度坚决,声称这是遵循朝廷旨意。
而这也的确是刘辩的意见。
唯有国力不足时,方需行所谓的怀柔之策。
但如今,朝廷要的是一个干干净净的南中四郡,能让朝廷派来的官吏安心专注于开发金银铜铁矿以及盐井的宝地,而非依旧遗留着诸多隐患,甚至可能再度反叛的险地!
南中蛮一次又一次辜负天朝的恩典,降而复叛,屡禁不止,这就是在南中怀柔的功效吗?
而西路越郡方向,贾琮亲率大军渡过卑水后,初时势如破竹,镇西将军府门下督张任射杀旄牛王,帐下都督泠苞阵斩木王。
然而由于西路军连杀二王,越蛮诸王畏惧汉军锋芒,纷纷化整为零,遁入山林,利用熟悉的地形不断袭扰汉军粮道和小股部队,不仅极大地迟滞了汉军推进速度,更造成了不小的伤亡。
面对这般情形,参军戏志才献策。
先将辎重营内的粮草、药材等物资秘密转移,随后点燃填以草木的空仓,制造粮草尽毁、军心大乱的假象,并“仓皇”撤军。
镇西将军贾琮会意,依计行事,并在撤退途中,令麾下军士“不慎”让几批越蛮俘虏逃脱。
这些俘虏逃回部落,将汉军粮尽撤军的消息传播开来。
越蛮诸王闻讯大喜过望,以为天赐良机,立即集结各部主力倾巢而出,追击“溃退”的汉军。
沿途汉军丢下不少兵器甲胄,而见汉军丢盔弃甲,越蛮诸王愈发笃定汉军败逃是真,一直追过卑水,来到了卑水东岸。
卑水东岸上有不少汉军丢弃的牛车,上面装运着疑似是汉军仅剩的粮草辎重,一众越蛮争相上前,抢夺着战利品。
就在越蛮争抢战利品之时,“仓皇败退”的汉军忽然反身回击。
卑水西岸,镇西将军府右司马黄祖率伏兵骤出,三千弓弩手隔卑水放箭,将越蛮诸王堵在了卑水东岸。
混战中,卑水西岸黄祖麾下的力士以巨石砸死了仓皇逃命的捉马王,而卑水东岸一名年轻的府掾更是勇猛过人,率领百骑径直杀入苏祁王部,直取苏祁王,一刀将其劈翻在地,生擒活捉回营!
而此人,名为甘宁,正是眼前这名担任信使的年轻府掾。
此役,越蛮诸王尽数覆灭,各部震恐,纷纷遣使请求归顺朝廷。
但贾琮同样不为所动,他宁可招致更激烈的反抗,也不愿留下反复叛乱的隐患,拒绝了这些迟来的投降。
唯一进展不顺甚至处于劣势的,是平蜀将军赵温率领的中路军。
他统领汉中郡国兵三千人、益州军三千人及西侯袁约所部人勇士二千人,合计八千人,在涂水(今牛栏江)北岸布防,多立旗帜,广结营寨,诈称主力军三万,与益州豪强雍胄率领的四万叛军隔涂水对峙。
预先计划中,贾琮等人皆没有料到雍胄竟能集结四万大军倾巢而出,但箭在弦上,也容不得他退却,在有“卧虎”之称的镇西将军府左司马张则辅佐下,率部沿涂水构筑了坚固的防线,以深沟高垒拒敌,硬生生顶住了雍胄五倍兵力的猛攻。
但代价极为惨重,阵亡士卒已逾两千,轻重伤员亦不下两千人,整支部队伤亡过半。
不过攻打涂水防线的雍胄所部,伤亡近万人。
在东、西两路友军联络困难,一度断绝音讯的极端困境下,赵温死死钉在涂水防线,牵制了益州郡叛军四万人,固守涂水防线,不令军心崩溃,就战略而言已然是大功一件。
刘辩阅览完战报,抬眼再次看向下方侍立的那个年轻府掾,目光微凝。
此刻,他终于明白为何初见时觉得此人作扮如此眼熟了,这不就是那位“锦帆贼”吗?
贾琮特意派甘宁前来报捷,显然有栽培提拔之意。
然而,此时的甘宁,年仅十八,尚未加冠,不过是个粗通文墨、性情桀骜的年轻人,远未具备日后“二分天下”的战略眼光和格局。
眼下的甘宁,更像是个行事冲动、追求特立独行的“鬼火少年”。
这样的刺头,自然需要好好敲打一番。
虽不知历史上的甘宁是缘何骤然蜕变,钻研诸子百家之说,甚至靠着学问进入仕途,自计掾一路升迁至蜀郡郡丞。
但若想震慑住这样一个崇尚武力的少年,最有效的方法,莫过于以绝对的力量将其彻底压制!
刘辩抚摸着下巴,看向甘宁的眼神中略带着几分玩味,看向下方侍立的甘宁,带着几分恶趣味的心思,道:“传骁骑将军吕奉先,中垒营校尉赵子龙,游击营军司马张文远至云台阁。”
(4034字)
PS:先更四千字垫垫肚子,后面还有!
注1:刘宠,广汉人,刘璋时为成都令。
《华阳国志》:刘宠,字世信,绵竹人也。出自孤微,以明《公羊春秋》上计阙下,见除成都令,政教明肃。时诸县多难治,乃换宠为郫令,又换、安汉,皆垂绩。还在成都,迁柯太守。初乘一马之官,布衣疏食,俭以为教。居郡九年,乘之而还,吏人为之立铭。王商、陈实,当世贵士,皆与为友。
《华阳国志》:大姓恣纵,诸赵倚公,故多犯法。濮阳太守赵子真父子强横,宠治其罪,莫不震肃。
第307章 天子:好样的,精神点,别丢分!
云台阁前,刘辩随意坐在一张胡床上,目光转向身旁的甘宁,嘴角噙着一丝笑意,开口道:“兴霸有百骑劫营之勇,料想自是悍勇之将。”
甘宁一时没明白天子话中有何深意,但毫不犹豫地挺直腰背,朗声应道:“承国家赞誉,臣虽年少,但自恃有几分勇力,愿任凭国家驱驰!”
听着甘宁话语里那股毫不掩饰的傲气,刘辩非但不以为忤,反而放声大笑,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朕欲一观卿之勇武,兴霸可愿令朕尽兴否?”
甘宁心头猛地一跳,顿时暗喜不已。
他认为天子这是看重了他的武勇!
当今天子有识人之才,所看重之人皆是出将入相之才,天下皆知!
并且天子提拔人才不拘一格,不注重官场上最为看重的年龄资历。
当年太子府的家臣们,如今不是二千石、千石的高官,就是位低权重的阁臣。
虽然不知天子打算如何观他的勇武,但若是能为天子看重,他的前途必定不可限量!
“臣必令主上尽兴!”甘宁激动万分,甚至冠以“主上”这般充满臣服意味十足的称谓,高声应诺道。
这位十四岁就仗着家中数代积累的财富,纠集数百少年,在巴郡持弓佩箭,轻侠杀人,藏匿亡命,被称为“锦帆贼”的甘宁,骨子里自然带着一股桀骜。
但这桀骜也得分对象。
天子能辨认出他这一身楚服,不以怪异鄙夷的另类目光看待,已然让他心生认同。
更何况,同样年少成名,还挽汉室于危难之际的天子,本就是天下少年心中仰望的偶像。
如今天子知他才能,不以他年少无名,愿意给他展示武勇的机会,他怎能再端着那份傲气,不愿任其驱驰呢?
当然,最为重要的还是仕途!
巴郡甘氏本是世代簪缨之族,先祖乃是随班定远的故吏甘英。
对,就是那位奉命远航试图前往罗马,却被安息国王哄骗而返的航海家、外交家!
然而近百年来,巴郡甘氏仿佛气运耗尽般迅速衰落,穷得只剩下钱了。
而为了振兴家族,父母早逝的甘宁,选择了一条极端的路线!
世人都道他是鲁莽无知的轻薄少年,却不知他的特立独行,皆是为了扬名!
欲得官,杀人放火受招安!
这条捷径,历朝历代皆通行之!
在朝堂上的士人眼里,感化招安贼寇的教化之功,远比前线将士浴血搏杀的军功来得体面和高贵。
那些臭丘八的军功,岂能与我们儒生的教化之功相提并论!
我们能通过教化,不以刀兵便感化贼虏,不比你们这些臭丘八打打杀杀大造杀孽强得多?
什么?
如果他不接受教化,继续负隅顽抗?
那把这件事交给那群臭丘八来办,老子不管了!
因此,过往通过招安得官的前例并不少见。
而为了显得与众不同,甘宁想到了五百年前那位大闹天……周王畿的先祖,侍奉秦武烈王的秦相甘茂。
甘茂是楚人,而且是帝乡南阳人,那么他便效仿先祖,身着楚服,头戴鸟羽,腰佩铜铃,身着锦衣,又招募了八百少年。
这八百人,陆行则车骑陈列,水行则轻舟连舸。
侍从皆披锦绣,所过之处,光彩炫目。
船队在港口停泊时,常用锦绣系舟,离去时又割断抛弃,以示豪奢。
每过一地,若当地官员豪族以隆重礼节接待,他便倾心结交,甚至不惜赴汤蹈火,效仿古之义士,为其杀人放火以报厚待之恩。
若接待轻慢,他便纵容手下劫掠其财,乃至杀害官吏。
如此特立独行的“贼寇”,自然引起朝野侧目,无人敢轻易招惹,反有不少士人主动结交。
这让甘宁觉得他的计划可行!
再不济,他就放下屠刀,演上一出改过自新的戏码,将“教化之功”送给某位值得托付的郡守,以成全对方的政绩和名望。
瞧一瞧看一看,大名鼎鼎的“锦帆贼”甘宁都因郡守的教化而感化,选择了接受朝廷的招安,自此不再为恶!
对方得名,自己则借着这件事,与对方进行了深刻的利益捆绑,从而踏上平坦的仕途。
但若能直接得到天子的信重,什么特立独行,什么“锦帆贼”的名头,统统都可以丢掉!
即便只是稍得青睐,他身上也会烙下天子的印记。
“感沐天子圣恩而浪子回头”的甘宁,岂不比受某个郡守“教化”更富戏剧性,更值得文人墨客传颂?
天子难道还会亏待自己?
甘宁话音方落,三名顶盔掼甲的将校已至阶前,正是吕布、赵云、张辽,齐行军礼拜见。
刘辩笑着上前,亲自扶起三人,随即侧身指向甘宁,介绍道:“此乃朕之骁骑将军,勇冠三军,吕布,吕奉先。”
“这两位,亦与兴霸一般,未及弱冠便已名动一方,乃是中垒营校尉赵云,赵子龙,游击营军司马张辽,张文远。”
吕布闻言,目光淡淡扫过甘宁,脸上没什么表情,显是并未将这个新面孔太放在心上。
三十岁的真二千石骁骑将军,食邑千户的万寿亭侯,他的眼中只看得见孙坚、黄忠、高顺等袍泽,以及皇甫嵩、董卓等需要追赶的目标。
倒是赵云和张辽,闻听天子将甘宁与他们相提并论,不由得对他投去了好奇的目光。
“至于朕身后这位,名为甘宁,字兴霸,现任镇西将军贾琮府掾,年方十八,颇有勇力。前番在越郡,曾率百骑劫营,生擒以勇力著称的越蛮苏祁王。朕料想,其勇武当不下于子龙与文远。”
刘辩话语微顿,目光不动声色地在几人脸上掠过,捕捉着他们的细微反应,嘴角不自觉地微微向上弯起。
赵云自非好勇斗狠之人,但年少即以忠勇入仕,又随吕布马踏王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