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中寺阁臣普遍年轻,若让后生小子去“带”一位功勋卓著的老臣,未免让朱难堪。
贾诩虽资历不深,但同为被地域偏见所累之人,且只比朱小四岁,又同为侍中,身份最为相宜。
从方才的情形看,刘辩所料不差。
贾诩与朱相处颇为融洽。
朱对这位凉州同僚也颇有好感,毕竟姑臧贾氏早已没落,境况比曾为生计所困的会稽朱氏也好不了多少。
刘辩的目光在贾诩、朱二人身上稍作停留,便收了回来,将全副心神投注于案头堆积的奏疏上。
今日政务不算繁冗,最为紧要的,便是审阅春季的孝廉名单和策试答卷。
实际上,每季一次策试录取孝廉方是常态。
此前一月一考,不过是为迅速在朝堂安插人手,巩固权力,进一步在朝堂扩充影响力罢了。
刘辩放下朱笔,揉了揉眉心。
如今他虽不再亲临茂才和孝廉的策试现场,但每次策试的核心题目,皆由他亲自拟定,紧扣当下大汉面临的军事、农桑、水利、民生、移民、教化等紧要议题。
孝廉们需在纸上作答,再接受主持策试的太傅、三公等重臣的问询,形同临场论文与答辩。
孝廉无需通晓所有题目,只要在某一领域能给出令重臣们认为尚可的答案,便算通过了孝廉策试。
当然,若能在多个问题上均有出色发挥,自然会优先进入天子和朝廷重臣们的视野,在通过策试后得到更好的去处。
孝廉们自然是希望能在朝中重臣们面前表现出最好的一面,毕竟对于多数孝廉而言,这或许是他们此生唯一能面见天子及万石、中二千石高官的机会。
而孝廉们的去处,过往多是尚书台与三署。
三署者,五官中郎将署、左中郎将署、右中郎将署之合称,分别简称五官署、左署和右署。
表现优异者,得三公青睐可入三公府任属官。
但随着三公府的许多职能被朝廷收归尚书台、市舶司和九卿,实际上的权力和前途并不算多么好,但若是能与三公结缘,也得以借助三公的人脉助力进入朝中,也许在仕途上能够走得更加平坦。
尚书台与过往地位区别相差无几,但最受嫌弃的绝对是过往的热门去向三署了。
三署承担宫廷宿卫之责,五官中郎将署主管宫城正门及核心区域警戒,左中郎将署负责东侧殿阁巡察,右中郎将署执掌西侧官署防务。
但如今宫廷宿卫尽皆由武卫营负责,三署便丧失了其中一项权力。
而随侍君主的职责中,銮仪侍从、文书传递等事务都归属了侍中寺。
实际上三署并无实权,反而成了虚职,时常被尚书台、九卿等职能部门借调帮忙。
因此,如今的大汉,孝廉通过策试后,去向的最优之选,莫过于侍中寺。
单是每日能面见天子这一项,便足以令许多二千石官员都艳羡不已。
在大汉最高的领导直辖的最高权力中枢部门任职,哪怕只是个最底层的小职员,熬上两三年也能混个脸熟,仅凭资历亦不难出头。
到了外放地方之时,最次也是个大县的县令,而非前往小县担任县长。
更何况,侍中寺出身的官员,天然被打上天子的帝党的烙印,这将是伴随其一生的无形资本和保护。
纵是木讷不通人情世故者,日后转任他职,也无人敢过分刁难打压,升迁时也是优先进入考量名单。
而策试结束后,天子召见诸孝廉,赐予膳食,并对部分孝廉进行临场加试提问,而后再与群臣商定对诸孝廉的安排。
昨日,由太傅卢植领衔,太尉袁滂、司徒刘焉、司空崔烈,尚书台的尚书令刘陶、尚书右仆射裴茂、尚书左仆射钟繇,侍中寺的侍中贾诩、董昭,以及三署的五官中郎将伏完、左中郎将何夔(kuí)、右中郎将丁宫,共计十二位朝廷重臣,共同主持了这场策试。
刘辩虽尚未细问,但听闻策试结束后,三公府、尚书台、侍中寺、三署这四个职能部门,就孝廉们的归属几乎吵翻了天。
显然,今春的孝廉质量颇为可观。
(3096字)
第323章 杜袭:跪“梁”不如撞“钟”,撞“钟”不如炒“蔡”!
“子绪,孝廉名录和策试答卷。”
刘辩的声音打破了殿内的安静,目光投向不远处埋首于案牍之中的杜袭。
杜袭闻声,肩膀几不可察地一颤,像是被惊扰了思绪,略显慌乱地抬起头,匆忙应道:“唯!”
随即杜袭便手脚麻利地在堆积如山的文书中,准确取出了那份春季孝廉的名录、策试答卷以及佐吏记录下的策试问答实录的卷宗。
书令史主文书整理及归档,但书令史之间亦有高下之分,主书写章表文檄的记室令史亦然。
刘辩御前专用的记室令史,是年仅二十五岁的胡昭。
一手好字,是记室令史最基本的功夫。
当朝书法造诣最深的,当属吏曹尚书梁鹄与将作大匠蔡邕。
二人皆精于隶书,梁鹄以官体字体“八分书”闻名,蔡邕则独创了飘逸灵动的艺术字体“飞白书”。
梁鹄与蔡邕皆曾点评,侍中寺群臣中书法最优者,莫过于胡昭与钟繇,称其“胡肥钟瘦”,即胡昭的字更豪放宽阔,钟繇的字更婉柔小巧。
除了过人的书法造诣,胡昭性情寡言少语,机密之事不宣于口,这对于近臣而言是极为关键的品质。
不过毛阶与和洽在这方面也不逊色于胡昭,或者说能被选入侍中寺的阁臣,保密实质上也仅仅是基本门槛。
之所以是胡昭脱颖而出……谁让胡昭表字孔明呢?
丞相的魅力,实在是让人难以抵挡,胡昭……也算是刘辩爱屋及乌了。
而此刻在案前整理文书的杜袭,年仅二十三岁,则是作为刘辩的机要秘书,负责整理、归档刘辩日常批阅的文书,并将每日最紧要的事务优先呈于御案。
杜袭其人,最得刘辩欣赏的,是他那份敢言的赤诚之心。
杜袭出身颍川定陵名门杜氏,而杜袭又有一位名扬天下的祖父,也就是那位“忍死须臾待杜根”的主人公杜根。
当年杜根因上疏反对邓太后长期把持朝政,触怒了邓太后,被下令用缣囊(白袋子)装着,于大殿上扑杀。
执掌扑杀事的司扑知晓杜根是忠臣,因此私下里命扑者手下留情,而杜根在被“扑杀”后,被扔到雒阳郊外邙山附近的乱葬岗。
邓太后派人来查验杜根的尸体,但杜根躺在乱葬岗装死,身上创伤化脓,眼眶生了蛆,探视者将情形回禀邓太后,邓太后因而认为杜根已死,他方得以逃生,隐姓埋名躲在宜城山的酒肆里担任酒保。
当然,这是对外说辞。
杜袭在天子问及祖父杜根事迹时,却毫无避讳地坦言其中多有虚妄之言。
据他父亲私下所言,实则是杜根事先料定上疏的后果,暗中贿赂了司扑,“召司扑者阴共为意,乃使执扑者不加力”,才侥幸活命。
至于“目中生蛆”的惨状,根据朝堂上的活化石,今年八十七岁的谏议大夫法真所言,他二十多岁的时候拜会过杜根。
其人清直之名确如其言,但相貌堂堂,双目炯炯有神,并无传说中“目中生蛆”的骇人伤痕,显然是以讹传讹。
正是杜袭这份不虚美、不隐恶的坦荡,令他深得刘辩宠信。
绝对不是因为黄巾之乱时,太学生繁钦轻信何诬告,当众诋毁卢植通敌卖国,却反被杜袭驳斥得哑口无言,恼羞成怒动手打人,结果自己反被杜袭正当防卫打得昏死过去(见
更不是因为杜袭与蔡瑗的小妹蔡瑾定下婚约的缘故!
绝对不是!
咳……某一日午休时,蔡瑗携待嫁闺中的小妹蔡瑾入宫觐见,并希望刘辩能在小妹的婚嫁之事上给出指导意见。
倒不是蔡瑗想让天子为襄阳蔡氏寻一名门望族结姻亲之好,自小面临父母双亡、长姐外嫁的境况,不得不以二姐的身份承担起照顾弟弟妹妹之责和整个家族的责任,颇有几分长姐如母的意味,但蔡瑗也格外重视亲人,否则也不至于以老姑娘的身份嫁入宫中了。
因而蔡瑗对弟弟、妹妹的婚嫁之事格外上心。
蔡瑁的妻室,是太仆卿张温和蔡瑁姑母的女儿,也就是他的堂妹。
而小妹蔡瑾的婚事,蔡瑗也担心襄阳蔡氏频繁联姻高门显贵,有结党之嫌,会引起天子的厌恶,故而只求天子寻一品貌中上的的适龄良人即可。
刘辩闻言,则是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表示,侍中寺里这些年轻才俊,个个品貌俱佳,才华出众,让蔡瑾随意遴选一位。
蔡瑾恰好撞见了因昨夜在侍中寺值夜,故而午后方入宫点卯上值的杜袭。
能被举孝廉者,虽无明文规定相貌,但仪表堂堂是基本要求,相貌丑陋者基本上是不必妄想被举孝廉的。
杜袭容貌俊朗,风度翩翩,自然是相貌才学皆为上佳者,故而入了蔡瑾的眼。
稍加打听后,确认杜袭只在定陵老家纳了一房妾,正妻之位尚空,亦无婚约,蔡瑾便芳心暗许,缠上了杜袭。
杜袭呢,倒也不是太想进部了。
他又不是祁厅长,以颍川杜氏的家族势力,还犯不着靠跪娶蔡氏女上位。
而蔡瑾也全然没有梁老师的影响力。
若非襄阳蔡氏沾着天子外戚的光,这门亲事甚至算得上是蔡家高攀了。
事实上这门亲事,蔡瑗也确实认为有些高攀,主动提出了反对意见。
但缘分这事确实妙不可言,有时真如王八看绿豆,晚婚的杜袭与蔡瑾,偏就彼此相中看对眼了。
刘辩对这种近乎“自由恋爱”的稀罕事乐见其成,当蔡瑗请姑丈太仆卿张温出面,与杜袭之父敲定了杜袭与蔡瑾的婚事之后,刘辩自然也是愿意提携一番这位未来的连襟。
否则来日见了蔡瑾那小妮子,怕是要被她埋怨几句了。
当然,怕被小姨子说道不过是戏言耳。
杜袭受宠信的根本,终究在于其本身的才干与那份难能可贵的赤诚。
若他庸碌无才,刘辩最多赐个虚衔荣养,绝不会委以重任。
既有治国平天下之志,又有担当重任之才,更兼忠义赤诚之心,刘辩自然乐意扶他青云志。
而看着诸如杜畿、毛阶、孙邵、辛评等新生代才俊如雨后春笋般崭露头角,刘辩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抹欣慰的笑意。
尤其是春季的孝廉名录里,不少郡国都举荐了孝廉,刘辩在其中发现了几个熟悉的名字,最令刘辩喜悦的还是其中出了几位难得的宗室才俊。
宗室才俊中,最令刘辩感兴趣是沛国相田丰举荐的孝廉,沛国国都相县的一位刘氏宗亲子弟。
才学倒是其次,这身份倒是让刘辩倍感兴趣。
“刮羹候的后人?”
(2220字)
第324章 此真吾家千里驹也!
刘辩将手中的策试答卷轻轻置于案上,随即迫不及待地取过策试问答实录的卷宗,急切地展开细读。
越看,他眼中赞赏之色愈浓,对这个名叫“刘馥”的宗室子弟不禁大为欣赏。
刘馥的答卷并没有如其他孝廉那般,无论擅长与否,都将所有类型的题目悉数作答。
不擅长亦要作答!
这是每个孝廉参与策试前,当地郡守国相与家族长辈们千叮咛万嘱咐的方略,只要答案不要过于离谱即可。
你擅不擅长这一科,你说了不算,唯有天子说了才作数。
也许某条建议恰好投合圣意为天子所喜,因而得以重用呢?
那就是一步登天!
但刘馥所作答的,仅仅是水利这一条,就这一题的论述之详实、篇幅之长,竟比任何一名孝廉所有题目的答案加起来还要多出一倍有余。
在这呈送天子与朝廷重臣的策试考卷上,无人敢肆意水文,而且有着时长限制,也就是说刘馥实际上是没有空余时间去作答其他题目。
水利的策问题目由于其本身专业性过强,因此仅设一问,内容是关于疏浚汴渠的设想。
刘辩允许孝廉就疏通汴渠一事自由作答,无论是从疏通汴渠的利弊,亦或是合理的疏通方法,亦或是对其提出改建等建议皆可,就算是批评刘辩浪费民力亦无妨,只要言之成理即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