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这般情况下,他相不相信已经不重要了,只要手下的将军,士兵相信了就行,哪怕不是相信只是心头担心,恐惧,就已经足够。
“不好了……”就在这时,城墙下方又是一阵惊恐的尖叫:“城门……城门被炸开了。”
城墙上,众人面色瞬间惨白。
李二脑袋里更是嗡的一声,身子都是一阵摇晃。
攻城先攻心,人心散了,一切都完了。
果真是个厉害的角色。
他不仅仅只是想要将珉王义军给击败,更是要从肉体上和精神上,将整个义军彻底击溃。
回头看看,渔县内已经乱做一团,用力吸了口气,李二眼帘垂落。
不管心中有着怎样的野心,此时此刻也尽数熄灭。
“投降吧。”
……
渔县,县衙。
已经褪去了盔甲的宋言坐在主座上,视线扫过下方众人。不到半个时辰之前,还在这县衙中耀武扬威的一群义军将领,现如今就像是霜打的茄子一样,蔫儿了。
一个个低眉顺耳,不敢吱声。
偶尔有人会偷偷的抬头,偷瞄一眼宋言,惊讶于冠军侯只是这样一个少年的同时,心中也是免不了的担忧,不知等待他们的,会是怎样的命运。
三品官是不用想了。
金银财宝也是没了。
美人儿……大概只有梦里才有了。
现如今这情况,能苟活一条性命,大约已经是极好的。
最前方,便是李二了。
此时此刻李二也是维持着弯腰的姿势,额头上冷汗淋淋,于城墙被攻破之后,他便率领着麾下一批将领主动出城投降,这已是最体面的结局,等着宋言帮自己体面的话,情况应该会很糟糕。
他就像是一个等待死刑的囚犯,焦灼,不安。
宋言手里把玩着珉王印鉴,视线偶尔扫过李二,面色古怪,也不知过了多久,在县衙内气氛越来越压抑的时候,宋言终于开口:“宫廷玉液酒多少钱一杯?”
李二一愣,他知道自己这是造反,脑袋铁定搬家,只待宋言宣判便引颈受戮,谁曾想宋言居然没头没脑的来了这么一句。
这话是什么意思?
李二眨了眨眼,小心翼翼的看向宋言:“侯爷,您是想要喝酒?”
“济北府比不得东陵,宫廷御酒自是没有,不过这边的霜酿也算是小有名气,侯爷若是喜欢,我便差人去寻来。”
不是老乡?
不对,南方那边不怎么看春晚,不知道宫廷玉液酒的价格也能理解。
想了想,宋言再次开口:“一坤是多久?”
李二头皮都有些发麻,坤这个字,他是知道的。《周易》曰:“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是以,坤常用代指大地,乾坤二字连在一起,那便是天地,偶尔也会被引申为社稷,江山。
只是,一坤又是什么意思?
他还是头一次见着一这个字和坤组合在一起的,如果只是单纯从字面意思来看,那便是这一方大地。
这,侯爷莫非是想问从大地的一头走向另一头需要多长时间?
李二绞尽脑汁的思索着,不知何时面色已经惨白,豆大的汗珠顺着面颊滚滚落下,明明宋言只是语气很柔和的问出一个问题,却让李二承受了莫大的压力,精神都快要崩溃。开玩笑,他连大地的尽头在哪儿都不知道,又怎会知道横穿大地要走多长时间?
不对,这可是冠军侯啊。
他的问题,绝对不是这般肤浅。
快想想,究竟是漏掉了什么……乾坤,天地,社稷,江山?
忽地,李二眼睛一亮,莫非……侯爷想问的是征服这片大地需要多长时间?这位侯爷,其实也想要造反?
或许,自己还有活下去的机会?
刹那间,李二心中一片灼热,没有半点迟疑,噗通一声,李二于宋言面前单膝跪地:“侯爷乃人中之龙,命定征服众方,一统九州。”
“李二愿效犬马之劳,草民虽不才,然在练兵,后勤,领兵冲阵方面也算是小有能力,若侯爷愿意收留,草民保证三年时间,定会为侯爷打下一片大大的疆土。”
毕竟这么多人在呢,什么千秋万代,一统中原之类的话,终究是没好意思说出来。
三年,比两年半多了半年。
宋言吐了口气,心里不知该说是失落,还是轻松。
若是能见着老乡,自然是好的。
但就怕老乡见老乡,背后来一枪。
不过,这货究竟在脑补什么东西啊?虽说他的确是答应,若有朝一日,宁和帝遭遇不测,便掀了这天,可这不是还没到时候的吗?
“罢了,都起身吧。”宋言摆了摆手,随意说道。
县衙内,众人的身子稍微站直了一点,只是依旧小心翼翼,不敢有半点松懈。
“这珉王印鉴,我便暂且收回。”宋言手指摩挲着那枚光滑的印鉴,缓缓说道,印鉴通体用白玉雕琢而成,做工细腻,虽比不得宫中用品,却也算是一件不错的物件:“放心吧,我没打算在这里杀人。”
“我宋言,虽被人送了个外号叫京观狂魔。”
“可我所杀之人,多为异族。”
“中原汉人,虽也有人死于我手,却也多是贪官污吏以及家眷,说一句死有余辜,并不过分。”
“我亦明白,你们多是本本分分的农户,起兵造反也是为生活所迫,我听人说,六塘县连续三任县令都是坏种,税收都收到一百六十年后,可是真的?”宋言挑了挑眉,笑着问道。
李二苦笑:“假的!”
“咦?”
“是二百四十年后。”
好吧,到还是小看了那些人渣。
“这般贪官污吏,便是你们不杀,撞到我头上我也是要杀掉的。”宋言摇了摇头,随意说道。
这话若是换了其他人来说,李二这一伙人那是一百个不相信,心里面绝对会咒骂这人实在是太过虚伪,可是从宋言口中说出来,却都觉得是真的。
毕竟死在这位侯爷手中的官吏,已经足有好几百。
众人心头也都轻松了少许。
李二抿了抿唇,壮着胆子问道:“不知侯爷打算如何安置我等?”
“随我去平阳。”宋言笑了笑:“我带你们堆京观。”
“人头硝制好,褪去皮肉,便剩下一个个白森森的骨头,以黄泥为契,一层层的摞起来,相信我,很有成就感的。”
嘶。
满堂大老粗一个个身子哆嗦了一下,好家伙这位已经不满足一个人堆京观,准备发展下线了不成?
“从今天开始,你们便是我手下的兵。当然,若是有人不愿意,也可以自行离开,之前犯下的事情我不会追究。”
“如果只是想跟着我,不想当兵也没问题,平阳府有的是无主的良田,做一个农户也是可以的。你们的家眷也是可以带走,这六个县城的县民,若是愿意随着你们一起离开,也可以带上。”
宋言是来者不拒,反正现在平阳府什么都不缺,就是缺人。
事情就暂时这样定了下来。
李二,高先生,梁先生以及其他军头便暂时离开。
在李二退到门口的时候,宋言终究还是忍不住心中的好奇,将李二给叫住:“等一下,李二,冒昧问一句,你父亲叫什么,是不是叫李渊?你的本名是不是叫李世民,你是不是还有个哥哥叫李建成,有个弟弟叫李元霸?”
至于李元吉,那是畜生,不配当人。
宋言眨着眼睛,面色古怪。
要真是这一大家子,那乐子可就大了。
李元霸啊,隋唐第一好汉……若是能将这位招募到军中,妥妥的一员猛将。
李二面露苦笑:“侯爷折煞我了,我家乃是本本分分的农户,世民,建成这般有文化的名字,决计是想不出来的。我父亲也不叫李渊,听说小时候叫李狗蛋,现在年岁上来了,就被人叫做老李头。”
“我也的确是有一个哥哥,一个弟弟,不过都早夭。至于我,还是村里一个老秀才办了个私塾,授课的时候我趴在窗子外面听了一段时间,这才识得几个字。”
这只是一个小插曲,宋言也并未放在心上。
这些时日,李二,高先生,梁先生,石磊这些人都是颇为忙活。
官军的出现,让县城内百姓都有些躁动,不安,需要派人安抚,其他几个县城的兄弟也需要去联络。
李二是个聪明的,他知道像宋言这样的存在,身边定然少不了能人异士,就算是投奔了宋言也未必能有多少出人头地的机会,但若是自己能给平阳带过去足够多的士兵,乃至于农户,在宋言心中的地位自然也是水涨船高。而且,这些人从某些方面来讲,也算是他的根基和底蕴。
有人不相信宋言,有人不愿意离开故土,李二,高先生,梁先生便一个个去游说。
大抵是有些耗费功夫的。
待到一切全都敲定,已经是三月初了。
入了三月,气温渐升,便是积雪也已经融化,一整个冬日都近乎干涸的河流和小溪也多出了潺潺的流水。
前几日还下了一场小雨,将所有的尘埃都给洗刷。
这时放晴,天地之间一切都干净的让人心旷神怡,清爽的暖风,仿佛也给这座被叛军占据了半年之久的城池,带来了些许活力,白日里天朗气清,入夜后星光璀璨,片片白云好似鱼鳞,悬挂于苍穹。
三月初三。
春日的正午,暖风和煦。
枝头冒出了新鲜的嫩芽,在风中微微摇曳着,偶尔能看到一些小鸟,于枝头上跳来跳去,时不时一声鸣叫,带来些许喧嚣。
宋言终于离开了六塘。
愿意跟着一起迁徙的人,不算太多。
毕竟这不是现代,搬家什么的坐个高铁,火车,几个小时天南地北。
于古代,长距离迁徙那是会要人命的。
长途跋涉,翻山越岭,纵然济北府和平阳府中间只是差了个定州府,可也有好几百里的距离,一路上消耗的粮食,住宿,乃至于头疼脑热的生病,都是极为严重的问题,一个不慎便有可能死在路上。
李二麾下原本有兵马三万,愿意随着李二一起投奔宋言的,不过一万五。除此之外,还有数千户百姓,多是李家村人。毕竟当初造反是李二牵头,李二在时还好,一旦离开难保这边的官员不会秋后算账。
当然,一万五的士兵拖家带口之下,倒也是乌泱泱一大片的人。
于这些人眼中,有忐忑,不安,有兴奋,期待,没人知道自己的明天究竟会是怎样。当太阳到了头顶正上方,浩浩荡荡的人群,终于离开了六塘,前往更北的地方。
当这些人全部离开的时候,济北府的刺史,也总算是重重吐了口气,彻底放下了心中沉重的担子。
实际上,宋言进攻珉王义军,李二撺掇兵卒,家眷,以及县民跟着他一起前往平阳,这些事情济北刺史都是知道的。
在这个时代,一府之地人口多寡,绝对是政绩考核的一大标准,可济北刺史只是眼睁睁看着这么多百姓迁徙,完全没有阻拦的意思。这济北刺史虽然行军打仗不怎么样,但也绝对算是一个聪明人,他知道对自己来说最重要的事情是什么……平叛。
只要能平息叛乱,其他一切都好说。
别说只是带走一些泥腿子,便是宋言讨要他的婆娘,他都会双手奉上。
人数太多,行程不可避免的慢了。
等到一行人到达平阳,已是三月下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