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那边也是柴火,不过都比较粗,也并未劈开。”
“我那边是一些干的松针,树叶……”
“我那边是芦苇,不过这些芦苇好像浸泡过油脂,臭烘烘的。”
阿巴鲁的眉头就越皱越紧,难不成当真只是做饭用的东西?这东西不应该是随意的丢在柴房吗?而且,还浸泡了油脂?油脂,即便是在中原也是极为奢侈的东西吧?什么时候中原百姓已经奢靡到能用油脂浸泡柴火,好生火做饭了?阿巴鲁便感觉有些头疼,他本就不是那种特别聪明的类型,不擅长思考,心中不免有些怀念程诩,若是那程诩在这儿,许是立马就能明白这些东西究竟是做什么用处了。
不过很快,阿巴鲁便用力摇了摇头。嘴角更是勾出冰冷狰狞的弧线,他堂堂匈奴大王子,莫非离了一个汉人军师,还不会打仗了不成?
这一次,是这些汉人运气。
可德化直通平阳城,阿巴鲁心中已经忍不住有些期待,当匈奴大军包围平阳的时候,这些中原的汉人,又能跑到什么地方去?宋言,目前整个宁国名声最为显赫的将军。待到包围平阳,定要赶在父亲之前将这宋言活捉,唯有如此方能证明他比父亲更为优秀。
一想到皇帝的宝座,阿巴鲁便感觉胸腔中一片灼热,他的身子猛地一颤,再也控制不住,唰的一声一把将腰间弯刀抽出,锐利的刀锋直冲天空,阳光照射在刀身上,散出锃亮的光,宛若疯狂野兽般的嚎叫自阿巴鲁的喉咙中喷出:
“所有……”
“全军出击!”
“踏平平阳,活捉宋言!”
轰隆隆隆!
就在阿巴鲁的这一声怒吼刚刚传出的瞬间,忽闻霹雳震天。
就连脚下地面都在微微颤抖。
震耳欲聋的轰鸣让所有人全都变了脸色,就像是本能在驱使,下意识抬起脑袋朝着天空看去,但见苍穹万里无云,赤红的太阳悬挂在头顶,完全没有半点下雨的意思?
就在阿巴鲁心头疑惑的时候,忽然之间看到就在脚下长街的尽头,数百步之外另一处城门的位置,忽然间翻腾起来一股浓烈的黑烟,直接将整个城门都给笼罩,黑烟仿佛天空中坠落的乌云。
一股赤红的火焰骤然间在城门处爆开,窜起十数丈的高度,赤红的光泽甚至让阿巴鲁感觉眼睛都是一阵生疼。
半空中翻滚着,蠕动着,居然隐隐形成了一个巨大蘑菇一样的形状。
下一秒便看到那蘑菇飞速膨胀,炸开,那一瞬阿巴鲁甚至感觉眼前的空间都呈现出了难以名状的扭曲,整个世界似是被分成了上下两层。
说起来,似是已经过去了很久,可实际上不过只是一个呼吸的时间,所有的一切就已经完成。
紧接着……
轰隆隆隆!
震耳欲聋的轰鸣再一次于耳畔炸响。
阿巴鲁身子都是猛地一颤,胯下战马发出了惊恐到近乎绝望的悲鸣。然后就在阿巴鲁面前,那一条仿佛要将整个世界分成两半的裂痕,开始以极快的速度冲着四面八方疯狂扩散,裹挟着烈火,裹挟着飓风,裹挟着所有的一切……
城门在顷刻之间破碎。
夯实的泥土四散横飞,天空中都是混苍苍一片。
距离城门较近的地方,一栋栋土坯或是木质的房屋,就像是纸糊的一样,瞬间被绞成碎片。
脚下的震颤愈发清晰。
直至一股热浪扑面而来,阿巴鲁甚至能嗅到热浪中什么东西被烧焦的味道。几乎所有的战马,全都躁动不安,它们似是已经察觉到了某种危险,嘶鸣声一声高过一声。这一幕让阿巴鲁亦是心头巨颤,看着烟尘弥漫中早已坍塌的城墙,城门,还有被彻底震成碎片的房屋,双手都是一阵麻木:
这……这是什么力量?
不仅仅是阿巴鲁,身后所有的匈奴士兵一个个都是瞪大了眼睛,身子不自觉的哆嗦着,哪怕这一个月来几乎每个人双手之上都是沾满鲜血,可此时此刻,胸腔中似是依旧被恐惧塞满。
咻咻咻咻咻……
就在这时,又是一阵破空之音,将所有陷入震惊中的人惊醒。
下意识抬头望去,只见远处的天边,火矢如流星贯空。
这一刻,阿巴鲁胸腔中的惧意,几乎达到了前所未有的极限……他的身子拼命的哆嗦着,面色惨白眼球几乎快要从眼眶中蹦出来,忽然间,好似是福至心灵,一个念头在阿巴鲁的心中骤然浮现:
“不好。”
“那宋言,准备烧死我们,快撤。”
“撤。”
咆哮,怒吼,声音都变了腔调。
阿巴鲁的脸,几乎在一瞬间变的扭曲……直至这一刻,他终于明白为何德化县城之内会一个人都没有,他终于明白,为何城中到处都是浸泡了油脂的滚木,树枝,芦苇,茅草……
宋言,他准备火烧德化。
连带着烧死德化县城中所有匈奴的士兵。
疯子……这样疯狂的事情,整个宁国唯有宋言这个疯子,这个京观狂魔能做的出来。
强烈的惧意,让阿巴鲁浑身发麻,此时此刻他心中满是悔意,早知这宋言如此癫狂,就应该听从程诩的建议,先在城外安营扎寨,好生修养身子,待到吃饱睡足,再安排一支队伍入城仔细检查,如此纵然是有什么陷阱,有什么埋伏也只是损失一部分的兵卒,绝不至于全军覆没。
可不管阿巴鲁如何后悔,也太晚了。
就在他的怒吼刚刚落下的瞬间,火矢已然落下,桐油,猪油,猛火油,浸透的柴草遇火骤然,迎风而涨。
火箭自四面八方坠落,短短的时间便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圆,整个德化县城从外到内,已然被烈火包围,火蛇沿坊肆疾走,市井化为焦土。
火势蔓延的速度极为恐怖,不过只是短短时间,许是连半刻钟都不到,整个县城都已经烧了起来。
黑烟蔽月,赤焰吞云。
城楼吻轰然炸碎,朱漆巨柱倾折骨裂。
火浪翻滚处,檐瓦爆溅如星雨。
“跑,快跑啊……”
阿巴鲁还在嚎叫着。
可眼下这般情况,到处都是炽热的烈火,又能跑到什么地方?
四周的温度已经越来越高,阿巴鲁甚至感觉自己的头发都快要被烧焦。
战马,早已被烈火吓坏了神智,四散奔逃,根本不受匈奴骑兵的控制。
茅檐竹舍噼啪爆响,梁椽裹焰砸向奔逃的兵卒……砰的一声,连人带马重重的砸在了地上,嘴巴里喷出一股粘稠的血,眼见已经不活。
偶有狂风吹过,火苗呼的一声扑面而来,须发顿成火把。
这些匈奴人身上大都穿有棉衣,棉衣的来源,自然是马志峰倒卖的。寒意凛冽之时,棉衣让他们顺利扛过了这个冬日,可是现在,当棉衣被火苗点燃,带来的就只剩下绝望。
棉絮迅速燃烧起来。
紧紧的贴在皮肤上,皮肤立刻被烧焦。
脸上,胸口上,后背上开始浮现出密密麻麻的水泡,就像是成熟透明的葡萄。
窜起的火苗已经将整个身子都给笼罩,他们拼命的舞动着自己的胳膊,试图将身上的棉衣扯下来,却只能扯下来一块块半熟的皮肉。
酒肆陈酿遇火炸坛,蓝焰腾窜三丈,灼穿皮甲士卒,凄嚎中竟见白骨透红。
啊啊啊啊啊啊……
战马的悲鸣和绝望痛苦的惨叫混合在一起,声音愈发凄厉,烈火中扭曲的肢体,不断刺激着鼻腔的肉香,烧焦的臭味,更是让整个德化县城,仿佛人间炼狱。
风吹过。
呼。
火苗瞬间倾倒,引燃更多的区域。
还能躲避火焰灼烧的地方越来越少,阿巴鲁浑身抖个不停,喉咙中是近乎绝望的悲鸣,他瞪大的眼睛,看着熊熊火焰中,无数拼命扭动的身影,听着那痛苦的惨叫,心中只剩下冰冷的绝望。
那宋言……是魔鬼!
第455章 京观:宋言(一万一)
整个德化县都烧了起来,若是站在高山上远远望去,县城大约已经变成一个无比巨大的火球。
仿佛坠落在地上的太阳。
火苗窜起数十丈,发出呼呼呼的声音。
热浪滚滚,好似裹挟着无尽能量的海啸,嗡嗡嗡的冲刷着周遭的一切。
浓郁的黑烟冲天而起,于半空中汇聚俨然化作一团巨大的乌云,便是天上的阳光也被遮挡,可想而知这把火烧的是何等凶残。热烘烘的气流扑面而来,吹动长袍下摆,撩起耳鬓的长发,宋言站在一株大树的树梢,虽说已经隔着好几百米的距离,却依旧能感受到空气中逐渐蔓延的,滚烫的灼热。
热浪卷起风,树叶哗啦哗啦。
眼角的余光甚至能清晰看到一些嫩绿的叶片,因为无法承受越来越高的温度,已经变的有些卷曲。
伸出手,一枚手指肚大小的东西,便轻飘飘的落在了指尖,那是焚烧过后的灰烬,抬眸望去,天地之间混混苍苍,一片一片的灰烬,就像鹅毛大雪般从高空中坠落,短短的时间地面上便覆盖了厚厚一层。
远远望去,透过剧烈跃动的火苗,似能清晰看到一条条在火焰中剧烈挣扎,扭动,想要活命的人影。
宋言笑了。
烧吧。
烧吧。
就像从地狱中喷出的业火,烧干净这世间所有的不洁。
风带来了惨叫的声音。
像是成千上万的人在哀嚎。
宋言心中并未升起半分怜悯,相反嘴角的笑意却是越来越浓。
屠城的时候,这些人大抵是很兴奋的,他们大概永远也不会想到,有朝一日自己会沦为被屠的那一方吧?还是以这般惨烈的方式。
……
啊啊啊啊啊啊!
一个匈奴的狼崽子大声的嚎叫着,他的运气不错,当大火烧起来的时候躲进了一栋石头堆起来的房子,石头不会被点燃,所以火苗暂时还没有蔓延到他的身上。
可是啊,情况好像越来越糟。
他的身子蜷缩着,也不知是不是错觉,眼睛中倒影着的石头堆成的墙面正一点点变红……就像是咸蛋黄一样朱红的色泽。眼前的空气,泛起一层层氤氲,扑面而来的热浪,甚至让他感觉头发都有些扭曲,身上的水分正在被迅速蒸干。
太热了,越来越热了。
他的脚甚至都不敢在地面停留太长时间,热浪透过鞋底,带来钻心的痛。
再这样下去,他会被活生生烤死的……那可能是这世界上最让人绝望的死法。匈奴人用力捏了捏口袋,口袋里面是他杀了三十七个中原汉人,然后从尸体上搜刮出来的碎银,是他一辈子都不曾拥有的财富。
不能就这样死掉。
这样想着,这个匈奴人再也无法忍受不断逼近的绝望,一声嚎叫,冲着石屋外面冲了出去。刚出了大门,火苗就像是数不清的扭曲的毒蛇,迅速缠在他的身上,头发在刹那间消失的干干净净,头皮开始因为高温虬结,龟裂,露出里面红色的肉和白色的骨。
呼吸都带着痛。
滚烫的空气灼伤了肺,喉咙里面都是密密麻麻的水泡。
他踉踉跄跄的冲出去几步,然后速度就变的越来越慢,两条腿上的皮肉迅速被烧焦,被烤熟,一块块一片片从腿上脱落下来,最终只剩下两条白森森的骨头,也迅速失去原本的韧性。
咔嚓一声,骨头便断了,残缺的身子扑倒在地上,只剩下五根指骨的手用力的向前伸着,似是想要去抓住什么。
手指尖的前方,是一把已经被烧红的弯刀。
他大概是有些不甘心的。
……
另一边,一个看起来十六七岁的少年,正浑身上下湿漉漉的,顺着石壁往上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