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火扩散,人们四散奔逃。
他也一样惊慌失措,然后幸运的遇到一口井,没有一丁点的迟疑,少年纵身一跃跳进井水当中,任凭外面火海滔天,井水依旧冰凉。
然而这样的庆幸并没有持续太长时间,随着德化城的火烧得越来越旺,水井中好像有什么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被抽走,窒息感开始折磨他的身子,井水似是也快要被外面的大火煮沸。
他知道,不能继续留在这口井里了。
继续留在这里,要么被活生生憋死,要么被沸水烫死。
他咬着牙,攀着井壁的石头,一点点向上爬,虽然石头已经被烧的滚烫,手指落上去,甚至让他感觉掌心的皮肉都快要被烫熟,可他还是拼命的忍耐着。
他还不想死啊。
明明他还有着美好的未来,还要成为部落的第一勇士,怎能莫名其妙就死在汉人的土地上?
他才刚品尝到女人的滋味。
看着那汉女,在他身下拼命的挣扎,惨叫,抓破了手指,抓断了指甲,到最后头破血流,待到酣畅淋漓之后,再在女人惊惧,绝望,呆滞的目光中一刀剁掉对方的脑袋……
这是母阏氏教他的……汉女,就和牛羊差不多,是牲畜,根本没有资格怀上他的娃。
这样极致的享受,他才品尝了七八次,怎能就这样死掉?
喉咙里呼哧,呼哧的喘着气。
许是心中那邪恶的意志支撑着,匈奴的少年终于从古井当中爬了出去,刚到外面,入眼所见便是一片火红,浓郁刺鼻的烟味让他难以喘息,一手捂着口鼻,随意找了个火势最小的方向,匈奴少年便冲了出去。
恰在此时,一阵风吹过。
前方一株被烧光了枝叶的大树随之倾斜,直挺挺冲着匈奴少年砸了过去。虽然眼睛已经被熏的看不清东西,可本能还在,匈奴少年踉踉跄跄的后退,脚跟似是碰到了什么东西,身子仰面倒下。
嗤啦。
屁股砸在被烧红的石板上,立马就是一阵刺耳的声音,黑烟伴随着怪异的肉香钻进了鼻腔。还不等这匈奴少年从地上爬起来,砰的一声烧得焦黑的树干便重重砸了下来,恰好砸在两腿中间的那个位置。
隐隐约约,似是能听到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
下一秒,匈奴的少年陡然昂起了脖子,嘴巴里发出一声凄厉到极致的悲鸣。
身子抽搐着,火苗已然从四面八方爬上匈奴少年的身子,整个人迅速变成一团熊熊燃烧的火焰。
……
阿巴鲁神情呆滞。
队伍,已经完全散了。
当大火彻底烧起来的那一瞬,他的命令就已经完全失去了效用,任凭他吼破嗓子,也只能眼睁睁看着麾下的兵卒乱做一团。
他们就像是无头苍蝇一样四处乱撞。
他们恐惧,他们绝望,他们惨叫……
不知怎地,这一幕甚至让阿巴鲁感觉有些熟悉,好像在什么地方见到过。
啊,想起来了。
是安州城,是荣谷县,是那一座座血流成河的城市……当他们举起手中屠刀的时候,那些汉民脸上也是同样的表情。谁能想到,才短短几日的时间这样扭曲的表情就从那些汉民脸上,转移到了匈奴人的脸上。
火,越烧越大。
眼睁睁的看着一簇簇赤红的火苗,成片成片的吞噬着麾下兵卒的性命,阿巴鲁的身子颤抖起来。
会死的。
不,他可是匈奴的大王子,是未来的大单于,是要镇压九州的皇帝。
他不能死在这里,绝对不能。
陡然间,阿巴鲁像是疯了一样一声嚎叫,一刀捅在胯下战马的脖子上,战马吃痛之下,甚至忘记了本能中对烈火的恐惧,四蹄迈开,顺着脚下的街道冲着城门的方向奔袭过去。
这战马,可是阿巴鲁亲自驯服的,最是神俊,最是优秀,当其他战马早已失去控制的时候,唯有这匹战马还能勉强听从主人的指挥。血顺着战马的脖子淌了出来,又迅速被蒸干。火苗缭绕过来,战马躯体之上毛发迅速被点燃,阿巴鲁几乎是眼睁睁看着战马的皮肉纠结成一团。
城门的位置,不过几百步。
虽是看不到,但以战马的速度,也不过就是几个呼吸的时间。
他能活下去的,一定能……阿巴鲁这样想着,趴在马背上,看着战马纵身跃起穿过一道道火焰,朦胧之中甚至已经能看到德化县的城墙。
就在阿巴鲁心中喜悦,满心以为自己马上就要逃出生天的时候,胯下的战马,终究还是支撑到了极限,两条已经被烤熟的前腿忽然间就跪在地上,咔嚓声响中,腿骨直接折断。
猝不及防之下,阿巴鲁身子直接就被甩飞出去。
身子重重的砸在地上,划出十几米的距离,直至撞到一处已经坍塌的土墙,这才停下,四肢不知是因为烧伤还是摔伤,甚至已经感知不到,瞪大的眼睛空洞,呆滞。眼睁睁看着一簇火苗距离自己越来越近,阿巴鲁已经不再挣扎,他明白自己马上就要死了。
呼!
可就在这时,奇怪的一幕出现了。
即将蔓延到阿巴鲁身上的火焰,骤然间冲着两边扩散。就像是有人用一把锋利的剑,将烈火劈开。
与此同时,一道身影也出现在阿巴鲁面前。
阿巴鲁近乎呆滞的目光中,终于透出些微的惊讶:“是你?”他艰难的吐出了两个字,呼入气管的灼热空气,已经将喉咙灼伤,说话的声音也带着一些沙哑。
那是个中年男子,他的马夫。
一个除却喂马之外,几乎不会给阿巴鲁留下任何印象的人。
马夫并未多说什么,面容淡漠,只是慢悠悠的冲着阿巴鲁走去,说来也怪,明明烈焰焚天,整个德化县都已经变成了火海,可就在那火苗即将扑到马夫身上的时候,却仿佛受到了某种力量的牵引,自行冲着左右散开。
径直走到阿巴鲁跟前,一把捉住阿巴鲁的肩膀,马夫足尖只是轻轻一点,立马就带着阿巴鲁肥硕健壮的身子腾空而起。
足尖在半空中连点,恍惚中就像是践踏着火苗,在御空飞行。
……
滔天烈焰的确非常恐怖,可不管怎样,终究还是有一些运气逆天的存在,能够在一片赤红中寻到逃出德化县的路。
他们身上到处都是被烧得焦黑的痕迹,浑身上下散发着肉香和恶臭,终于在被烧死之前,瞧见了城墙……更有甚者,连身上的火都来不及扑灭,拼尽最后的力量爬上低矮的城墙。
旋即纵身一跃,便跳了下去。
运气好的,落在酥软的泥土上,并未有什么损伤。
运气差的,落在石头上,双腿直接便被撇断,骨头戳破烧熟的皮肉,血淋淋的曝露在外面。
可不管怎样,感受着城墙外面不一样的清新的风,一个个还是张开嘴巴,发出呼哈呼哈的怪异笑声。
黢黑的脸上,露出两排大白牙。
他们激动的浑身发抖,甚至感知不到身上的疼。
一些信仰虔诚的,更是直接跪在了地上,叩谢长生天的保佑。
然后,一道道身影从城外树林中走出,好几根长枪直接在这些好不容易逃出升天的人身上,捅出好几个透明窟窿。
却是平阳城的黑甲士,府兵,乃至于德化县的八千多的百姓。
府兵中,有一部分是从李二那边招降过来的。
说实话,除却一部分黑甲士之外,其他绝大部分人都未曾见过宋言打仗,他们只是听旁人口口相传,说宋言作战怎样怎样勇猛,手段怎样怎样凶残,对异族怎样怎样憎恶……哪怕只是听着,心里对自家将军也是止不住的佩服。
但,终究还是少了几分真实感。
直至亲眼看到德化城烈焰焚天的这一刻,他们终于明白宋言的手段是何等的毒辣。
自家将军当真是算无遗策,或许从一开始将军大人就没打算和匈奴军队正面厮杀,不过只是一些破旧的房屋,一些干柴,树枝,一些茅草,油脂,再加上一把火,谈笑间,匈奴大军灰飞烟灭。
这是何等的神仙手段。
至于宁国最精锐的军队,好像任务只是为了铲除漏网之鱼?
感受着扑面而来的热浪,几乎每一个人心中对自家将军的敬佩,都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听着风中传来的凄惨声音,恍惚中似是能透过城墙和烈焰的阻隔,看到县城内部无数拼命挣扎惨叫的匈奴人……那画面,大约是有些可怕的,不少人身上都是一层鸡皮疙瘩。
几乎每个人心中都是忍不住的庆幸。
庆幸这是自家将军,是站在自己这一边的,若是站在对面,想想就让人绝望。
……
宋言就这样,一动不动的看着面前的火海。
花怜月和洛天璇一直安静的陪在身旁,忽地,两女似是感觉到了什么,相视一眼都能看出对方眼神中的诧异,交换了一下眼神,花怜月便从树枝上起了身。明明也有百来斤的体重,可花怜月却好像完全无视了万有引力的影响,纤纤玉足点在手指粗细的枝条上,枝条也只是稍稍弯曲。
风吹过。
饱满婀娜的身子便随着枝条,飘呀,摇呀。
“相公……”
柔美的声音悄悄飘进了宋言的耳朵。
宋言扭头:“嗯?”
“妾身这边有点小事儿,先去处理一下。”花怜月笑了笑说道。
宋言也不是特别在意,毕竟这可是宗师级高手,除非遇到同境界的强者,谁能伤害花怜月?便是真和谁发生了冲突,倒霉的也应该是对方。
宋言便点了点头。
足尖于枝条上轻轻一点,身子便如同一只鸟儿,于天空中飞掠而过,裙裾飘扬间,两截莹白的小腿,若隐若现。
看着县城内还能挣扎的身影越来越少,看到一些人好不容易从县城中逃出来,然后立马死在旁人的手上……对德化县这数千年轻人,宋言是很满意的。虽说并不是真的战场冲杀,但能举起手中的武器,收割一条又一条生命,就已经有了成为一个优秀士兵最基本的素质……毕竟,不是谁都有勇气杀人的。
待到此间事了,若是将这些人拐到平阳城,多加训练,日后未必没有成为精锐的机会。
大火一直在烧着。
从清晨,烧到傍晚,烧到黑夜。
火势这才渐渐平息。
现在的德化县还是进不去人的,城墙,地面,都还在释放着恐怖的高温,有些地方还在冒着一股一股的浓烟。
抬眸望去,却见苍穹不知何时已经是漆黑一片,瞧不见月亮,瞧不到星光。
隐隐约约似是能看到层层叠叠的乌云,在夜幕中翻腾。
偶尔乌云碰撞。
莹白刺眼的闪电,便仿佛锐利的剪刀,径直将夜幕撕成两半。
密密麻麻的分叉,更是看的人头皮发麻。
然后……
轰隆隆隆!
伴随着震耳欲聋的轰鸣,豆大的雨滴倾盆而下,四周尽是哗啦哗啦的声音。身子很快就被暴雨湿透,雨水落在县城,大片大片的水蒸气开始在县城上空升腾。重重吐了口气,宋言感觉自己是比诸葛丞相幸运一点的,至少这暴雨不是在火势正旺的时候落下,不然的话,今日这手段怕是也要大打折扣。
宋言从树上落下,寻到了德化县令,告知县令莫要惊慌,县城虽是被烧毁了,但平阳府会负责重建。县令只是咧了咧嘴,脸上瞧不见多少高兴……重建?就算是重新建起德化县,又有多少人敢搬回来住?
毕竟,这地方可是烧死了太多太多人啊。
晚上多半是要做噩梦的。
“德化县这边暂时交给你了,安排些人将县城内的尸体清理一下,莫要引发瘟疫。”宋言认真的交代着,瘟疫的事情其实用不着太过担心,毕竟大火这么一烧,血肉无存,几乎都只剩下白森森的骨头棒子了。
宋言便将视线看向了北方。
安州府内,三路匈奴的行动都在宋言的掌控之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