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经过那漫长的廊道,足尖只是在湖面上轻轻一点,身子便飘然到了凉亭附近,那是一个女人,是洛天璇。
手里拎着一个麻袋。
看着麻袋里鼓鼓囊囊的形状,一种极为不好的预感便忽然在杨国臣的心头涌现。
“杨家内部有密道这件事,我早就知道。”
“这条密道不算特别长,但离开杨府是绰绰有余,然后再通过其他一些特殊的渠道,离开东陵城也不是什么难事。”
只是可惜,宋言只知道有密道,但密道究竟通往什么地方他并不清楚,是以洛天璇也并不是追着杨思琦,杨瑞杀过去的,而是昨日夜里便早早离去,在一个通往琅琊的必经之处安静的等待。一整晚没睡,洛天璇脸上是明显的倦意,眼眶四周都有些泛黑,小手轻掩嘴唇,哈欠连天,便是宗师级武者也无法抗拒身体本能的呼唤。
痛感越来越强了,杨国强的胸膛快速的起伏着,眼角也开始沁出一缕缕猩红的血迹:“你……你在杨家安插了你的人?”
“是。”宋言点头。“跟杨家学的,就像曾经的长公主府,到处都是杨家的眼线一样,不过你放心,我的人运气比较好,昨日夜里便已经离开了,并没有死于你手。”
宋言接过麻袋,缓缓打开,伸手在里面摸索了一下,很快便提溜出来一个人头。
是杨思琦的。
下一个,杨国礼的。
再下一个,杨瑞的。
三颗头颅,整整齐齐的摆在杨国臣面前。
杨国臣忽地躁动起来,呼吸变成了急促的喘息,眼眶中不断有液体滚落,红色的,不知是血,还是泪。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虽然杨瑞隐藏的很好,但我也已经瞧出来,那是个极有野心的人,他不会甘心一直屈居于杨思琦之下。若是杨瑞活着到了琅琊,势必会想尽一切办法,集结属于你们这一脉的势力,同杨思琦,乃至于杨和兴争夺杨家的控制权,这可能会让杨家乱成一团,于我而言是有利的。”宋言的声音缓缓在杨国臣的耳畔飘荡着:“或许,你正是看准了这一点,才会觉得这是我和你进行的一场交易。”
“可惜啊,你还是不够了解我。”
“于我来说,只要是敌人,不管怎样都是杀了才更为干净。”
“琅琊杨氏乱不乱的,会产生怎样的影响,我根本无所谓。”
“我的眼光没有那么长远,我只知道,你是我的敌人,我要你死,杨瑞那种模仿别人笔迹的能力于我而言也是极大的威胁,他也得死。”
“所以,很抱歉,一不小心杀了你全家。”
宋言很由衷的道歉。
祖辈杨和同,子辈杨国臣,孙辈杨瑞,再加上之前已经被弄死的杨铭,祖孙三代,尽殁于一人之手。
杨国臣再也控制不住,身子剧烈的蠕动起来,嘴巴里面又是咕吱一声,一股鲜血喷出。
“当然,我还是要谢谢你。”
“短暂的交流,我受益匪浅,虽然你避开了很多重要的问题,可依旧让我心中的一些疑问得到了答案。”
“比如说,被替换的皇子是谁……”
宋言的嘴唇翕动着,说出了一个名字。
下一瞬,就看到杨国臣瞳孔剧烈收缩,身子仿佛触电般扭曲,痉挛,喉咙里都是咕吱咕吱的声音。
脸上满是不甘。
他怎地也没想到,原本只是想要在宋言心中留下一根刺,想要离间一下宋言和身边人的关系。
可谁曾想,居然真的让宋言触碰到了杨家最大的秘密。
第493章 大宗师?(五千)
暖阳斜斜从凉亭的檐下钻了进来。
宋言的身子拉出长长的影子,阴沉,乌黑,笼罩着杨国臣铁青的脸。
也不知杨国臣究竟服用的是怎样的毒,看起来似是很难受,整个身子就像一条巨大的蛆虫,在地上蠕动着,挣扎着,全身上下的皮肉都在痉挛着,抽搐着,唯有一双满是血丝的猩红眼珠,死死的盯着宋言。
有些骇人。
那眼神,是不甘,是怨毒。
杨国臣终究不是杨和同,甚至比起杨思琦可能都要稍稍逊色一些。
在被宋言一刀攮死的时候,杨和同虽有惊讶,却并无悲鸣,只是坦然接受自己即将死亡的结局。至于杨思琦,虽然年幼,思想却甚是成熟,尽管被杨瑞突兀的一刀震惊,可在生命中的最后时刻,留下的不是对杨瑞的仇恨,而是对整个杨氏一门未来的担忧。
唯有夹在中间的杨国臣,他不似父亲经历过许许多多,早已淬炼出钢铁般的意志,也不似杨思琦,天生聪慧,自降临在这个世界的那一刻开始,就已经站在常人难以企及的高度……杨国臣大概就是最常见的那种普通人,他的心思是有些复杂,又有些矛盾的。
面对死亡,他故意做出一副坦然,宁静的模样,以此来掩盖内心深处的恐惧,来维持杨家三房的体面。
可另一边,又不甘心沦落到这样的结局。
不想让宋言好过,想要在宋言的心中留下一根刺,想让宋言从今往后都在疑神疑鬼中度过。他更无法接受,明明最初是杨家四房杨和兴的女儿杨妙清惹来的祸端,最终却让杨家三房承担了宋言所有的报复,他仇恨宋言,却更不愿自己死了,杨家四房还安然无恙,就是在这种复杂又矛盾的心理作用之下,杨国臣吐露出有皇子被替换的秘密。
这可能是宋言和杨国臣这一次见面中,他说出的最有价值的一句话。
只是杨国臣却是没想到,宋言仅仅只是根据这一句模棱两可,甚至真假都难以分辨的话,准确判断出被替换的皇子真正的身份。
呵,还真是个可怕的对手。
真不知道,自己在冲动之下吐露出来的秘密,究竟会给将来带来怎样的改变。
或许,杨家也会因此而覆灭?
大抵是有些后悔的。
但,都无所谓了。
剧毒带来的痛苦正在折磨杨国臣的身子和意识,他能感觉到肚子里面火辣辣的,肠子绞在一起的痛,越来越多的血从嘴角喷出,胸口已然是一片湿滑粘稠的污秽,他本想要走的体面一点,从容一点,最终却还是落得这般狼狈的模样。
有些不甘呢。
伴着喉咙中赫赫赫赫的奇怪声音,杨国臣眼睛里的光变的越来越弱,越来越浅,约摸过去了一刻钟的时间,杨国臣的身子猛地一颤,旋即便彻底失去了所有的力气,眸子里最后的光消失了,唯有唇角的地方,一股一股的血沫还在缓缓涌。
死了。
“走吧。”
宋言吐了口气,转身离去。
洛天璇,洛天衣便跟在后面,相视一眼,两姐妹都能看出对方眼神中的疑惑。
被替换的皇子……是谁?
她们心中虽然好奇,却终究没有问出口。
对于现在的生活,她们是很满意的,她们不想因为一些莫须有的事情,让自己平静的生活再起波澜。
杨府门口。
烈日之下。
户部的官员正焦急的等待着,沁出的汗水将官袍湿透,他们的心情就像苍穹中的太阳一般灼热。
瞧见宋言从里面走出,一个个眼睛便忽地明亮。
“夏尚书,你们可以进去抄家了……”宋言笑着说道。
这句话,听在以夏元昌为首的户部官员耳中,简直就是天籁之音。
“不过,杨国臣自杀了,里面的人都死了,能不能将杨府藏匿的钱财全部刮出来,就看各位的本事了。”
对于这一点,夏元昌倒是没太多失望,昨日夜里杨国臣砍杀府邸下人的动静,四周守卫的兵卒多少是能听到一些的,杨国臣会选择自杀也不算奇怪,在这个时代这是常有的事情,一些朝堂大员犯下罪孽,往往会选择自我了结,以此来避免被狱卒酷吏羞辱。
至于杨家藏匿起来的金银……问题不大,夏元昌相信户部官员对金钱的嗅觉,大不了掘地三尺,砸穿墙壁,抽干湖水,总是能寻到的。
宋言用力的伸了伸胳膊。
抬眸望向天空,锐利如刀的阳光,让他有些睁不开眼睛。
良久,宋言终于收回视线,冲着守在门口的一名捕快招了招手。
“侯爷,您有什么吩咐?”那捕快立马凑到了宋言身边,脸上是喜滋滋的笑,虽说侯爷杀人无算,是能令小儿止哭的京观狂魔,只是但凡对冠军侯稍稍多一点了解,便能明白侯爷的这种狠辣,仅仅只是针对异族和脏官,侯爷对普通老百姓和他们这种小吏,向来是很和善的。
“你叫什么名字?”
“回侯爷话,小的赵杰。”
“麻烦你回一趟府衙,告知房山,带一批差役到福王府。”
赵杰便立马点头答应,连原因都未曾问上一句,毕竟冠军侯做事,自有其道理。
现在约摸午时,一日之中最热的时候,行走于东陵城的街道,炎炎烈日下,也瞧不见几个路人。热风呼呼呼的吹,还未入秋,可一些树叶已经变的金黄,尚未落下,正在风中轻轻的摇着。
内城这边,比起外城要安静一些,归根结底还是因为住在内城的人不多,而且,大都有身份有地位,便是真发生了什么事情,也多是会沉着冷静的处理,而不是大吵大闹。偶尔身旁的院墙内会隐隐传来一些声音,应是宅邸里的管事在管教下人。
也会遇到一些官员,似是有什么急事,急匆匆的走着,瞧见宋言便是面色一变,忙凑过来打个招呼,眼神中隐隐还带着惊惧,宋言也只是寒暄几句,态度平和。
并未像昨日朝堂上那般,逮谁杀谁。
这些人便是松了口气的模样。
宋言知道,他们身上未必就有多干净,也贪赃,也枉法……但多少应是还存了一点良心,最起码这些官员没有在匈奴女真出现的时候,跪在地上逼迫宁和帝处死宁国最能打的将军,逼着宁和帝将皇室的公主送出去和亲……正所谓水至清则无鱼,真要细算下来,怕是房家都有一堆人要被砍了脑袋,所以,宋言也愿意给他们一个机会。
突如其来的和善,甚至让这些官员都有些受宠若惊,隐隐约约感觉,这位京观狂魔好像也没那么害怕。
大概,这应该算是最早的京观狂魔综合症?
一路上耽耽搁搁,到福王府的时候已经是午后,房山早已带着一批差役在这里守着。说实话,对房山这个东陵府尹来说,福王府应是他最喜欢的权贵之家了,福王常年游山玩水,寻仙问道不在东陵,福王妃整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便是整个王府中的下人都养成了谨小慎微的性格,很少出门,便是出门也极少惹事。
对宋言忽然找上福王府,房山是有些奇怪的,但他也明白,宋言不是那种无的放矢的性子,既然点名要来福王府,想来这里应是发生了很糟糕的事情。
刚到这边,便是还未曾进门,房山便隐隐感觉有些不对。
太安静了。
整个王府就像是死气沉沉的墓地,没有半点声音。空气也有些污浊,隐隐能嗅到一股令人作呕的臭味。
明明头顶是炎炎烈日,可包括房山在内,所有人皆是感觉浑身发冷,一种极为不好的预感,一直萦绕在心头。
“侯爷。”房山冲着宋言拱了拱手,面色有些凝重:“王府这边……”
宋言摇了摇头,没有吭声只是走到大门前,双手用力一推。
嘎吱。
门轴转动的摩擦声,听的人极不舒服。
大门刚刚打开的瞬间,一股恶臭瞬间扑面而来。浓郁的,充斥着腐烂,衰败的气味,宋言感觉胸腹之间便是一阵翻腾,差点儿直接吐出来。
身后众多捕快更是一阵干呕。
房山只是越过宋言的肩膀朝着里面看了一下,下一瞬那面色便瞬间铁青,身子都忍不住哆嗦起来。
放眼望去,只见福王府的前院横七竖八躺着一地的尸体。
这些尸体应是已经死了有一段时间,昨日浸泡在暴雨中,今日又被烈日暴晒,更是加快了尸体腐烂的速度。
尸胀如匏,皮作青铜光,目睛迸出挂额上!
这便是巨人观了。
听着身后传来的动静,宋言便感觉有些对不住这些差役,今日回去,他们大抵是要做噩梦的。
便是房山情况也好不了多少,喉头剧烈的蠕动,下意识以手掩口鼻,尽管这并没什么用:“侯爷,福王府究竟发生了什么?”
宋言呵了一声:“灭门了。”
“具体的,我也不太清楚。”
“但不管怎样,这些尸体必须要尽快处理了,不然的话可能会滋生瘟疫。”宋言沉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