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桅杆吗……”
大匠摸着下巴沉思起来:“之前没有先例,也不知道能不能成。”
“那我们是不是能把桅杆上的船帆从长方形变成三角形?这样既保持了有风的动力也方便在无风或者侧风时能继续调整风帆让船只斜身切水保证动力。”
“你等画个示意图出来。”
很快他们就开始按照当下的想法在纸上画出了他们想象中风帆战舰的模样,多出十二张风帆之后,整体是要比当前的船只更好看的。
曾经夏山长跟他们说过一句话,他们到现在都是认同的,那就是不管是车还是船甚至是兵器,如果它在最简单的状态下都能让人感觉到好看,那么它就一定好用。
现在设计在纸上的东西他们一眼就觉得它太漂亮了,简直如同一个完美无瑕的艺术品一般。
“打造模型!”
只是一个上午的时间,一个等比二十倍的模型就被他们弄了出来,他们在池塘里测试了这艘船的平稳以及操控性,很快他们就发现只要稍做出微调就能很利落的完成对船只的操控,而这样甚至可以不改变之前船员们的驾驶习惯,只是操帆的人需要更多。
而其他部分的改进则包括但不限于在舰首增加了内外配重,增加了撞角,减少了甲板上舱室。
当然了,这都是纸上谈兵,真正改造起来可不止这么简单,整个宁波可用的船工可都拉来了,三班倒连轴转开始拆卸改装,在不影响本身主体结构的前提下要在七日的时间里完成平日三个月甚至半年的工作量,只能把人数往外扩。
船坞之中热火朝天,在这样不计成本的要求之下进度非常快。
第一日傍晚时,该拆的基本上就都拆了,接着便是在需要修改的地方着重进行调整,这艘在这个时代的人眼中算是巨舰的大商船就像是个等待被调教的教坊司小妹儿一般被吊在那里,里里外外全都是人。
到了第三日傍晚时,加固筋和鱼刺骨栅就已经开始安装了,这东西可不是说随便加上就是的,它是战舰和商船关键性区别,只有加装了这些东西之后才能在连番的满舵和冲击之下保持船体的完整性。
而接着便是二十四门炮怎样塞进去,重炮肯定不行,但轻炮威力显然不够看,所以他们急中生智将城墙上的炮给拆下来装了进去,而这样显然也还是有点超重,于是他们继续删掉了许多不必要的东西,比如水兵的休息舱室全部移除,打通铺就得了。
等到了第五天时,基本上就已经大致成形了,剩下的就是多桅杆的设置问题了,他们拆掉了四艘商船来改造这一艘战舰,当这个多桅杆的怪物慢慢从船坞上头被放入注水的船坞之后,所有人心里都没有底。
“当下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也没时间试航了,我直接上船,若是沉了我就随着这条船一起下去,也算是对山长有个交代。”
纤夫喊着号子将这奇怪的家伙从船坞中拖拽了出来,它独一无二的造型跟旁边的商船相比起来简直就已经不是一个东西了。
那插着一身桅杆的样子,被旁边的船老大调侃为是个海刺猬。
但当风帆张起的瞬间,巨大的多层矩形和梯形帆迎风臌胀,舰首尾的三角帆让这船显得格外漂亮。
傍晚的风推着帆船顺利的出了港,他们在船上调整了风帆,虽然操作这复杂的风帆着实费劲,但在稍微熟练之后却也并不比之前困难多少,只是需要几个操帆手同步进行而已。
这会儿已经有些吃饱没事干的船老大操作着他们的小船尾随上来想要看个究竟,看看这个怪家伙到底是不是会突然侧翻。
但很快他们就发现不对劲了,这个怪模怪样的船一开始还是稳稳的缓慢的,但在确定航线之后他们只是将风帆调整好了位置,它便越跑越快越跑越快,转眼就已经将那些轻舟快舟给甩出了一段距离。
在船上的人眼瞧着自己匆忙弄出来的怪东西在碧波上划出一道白线生生将那些传统船只远远甩在身后,他们在甲板上可谓是载歌载舞。
春末夏初,风力拉满,这崭新的昂贵的样子奇怪但散发着几何学之美的船就这样乘风破浪一路从宁波出发冲向了现在夏林所在位置。
大概第二日清晨,也就是七日之期的时候,他们已经抵近了那片海域,而就在这时海面上出现了几艘正在对向驶来的高脚海船,熟悉大海的人都清楚,这些高脚海船主要就是倭人的商队在使用,不过有些海贼也会利用这个伪装成商人在海上截停船只进行掠劫。
但这次他们出现的突然,这艘怪物船根本来不及反应,因为它毕竟是二十丈的大怪兽,速度越快灵活性就越差,对方那七丈小船眼看就已经到可视范围之内了,桅杆上的旗手连忙打出旗语要求对方转向避让。
可打了半天,对面那几艘船不但没有避让反而稍微散开以包夹的姿态朝着他们过来了。
“乖乖,这么猖狂吗?他们不长眼睛的吗?”
“师兄,海上没有参照物,他们也没有定分仪,根本不知道我们有多大。”
“去喊大师兄起来,准备迎接撞击!”
正说话间,满风的多桅战舰就以猝不及防的速度直接撞在了对方的舰上,那钢铁的撞角和沉重的身躯以及超加强稳固的船体就这样把对方的高脚船给撞碎了。
这会儿刚刚熬了一个通宵观察船况的大师兄猛的惊醒,从舷窗看出去发现外头仍旧是碧海蓝天,他摸了摸脑袋:“今日风浪这么大么?睡觉睡觉……自己吓自己。”
此刻对方倭寇海贼船队就这么眼睁睁的看着对方的船直接把他们的首舰给撞碎了,接着连速都没减就过去了。
他们甚至在刚才这艘船来到眼前时才发现它的身躯有多么的巨大,关键是这么庞大的身躯居然有这么夸张的速度,还有就是它的船身上是不是有炮管子伸出来来着?
谁家好人的船上装炮啊?
他们想要调头去追赶,但很快就发现那巨舰的速度根本就不是他们能碰瓷的,它在海上就如一道闪电劈开波浪,带着呼呼的破风声就这样一往无前。
“快返航!帝国的战舰来了!”
他们将落水同伴搭救上来,但一船百余人能被打捞上来的不过十几个,大部分都随着巨舰产生的湍流被卷到了海底,生生喂了鱼虾。
而此刻就跟在国道上过了个减速带的巨舰甚至还没研究明白怎么停船,他们即便是收了风帆惯性也让他们的速度往前闯了很远。
本来还说在码头接船的夏林,就见着这个奇怪的多桅帆船手忙脚乱的从自己面前华丽丽的冲了出去……
真的,他第一次在一艘船上看到了手忙脚乱这个词。
在岸上的人就这么瞪着眼看着那艘大船在面前窜过去之后,夏林回头对景泰帝说:“他们可能还不熟练。”
景泰帝拿着望远镜看着已经在远处转向的巨舰:“这船怎么怪模怪样的?”
“无所谓,好用就成。”
夏林话是这么说,但心中却是暗暗心惊,因为这个船的设计风格已经非常贴近十七、八世纪风帆战列舰的设计思路了,虽然整体结构还是不同,可以看出是商船改造的痕迹,但这个思路的确已经到达了风帆船的顶端了,再往下基本上就要大踏步进入蒸汽机时代了。
随着这简陋版风帆战列舰缓缓靠港,六十米的巨大身躯和它所带来的压迫感,让夏林的确是喜出望外,他没想到那帮吊毛是真的敢想敢干,几天时间就能捣鼓出这么一个玩意出来。
等他登船之后倒也是哑然失笑,因为整艘船除了一些功能性的设置之外,其他都是空空荡荡的,完全就是毛坯房状态,大炮也是从城墙上拆下来的,射击角度稀碎而且固定的位置也不好。
但七天,七天时间人家能给折腾成这样还要什么自行车?
景泰帝这会儿站在甲板上,体验着这种视野极开阔的军舰所带来的凌驾感,而李世民此刻却早已经爬到了桅杆顶端,他跟景泰帝相比起来更喜欢的是那种高高在上一览众山小的视觉冲击。
“一艘船得多少钱?”
“不知道,不过听说光是改造的钱就花了十几万两银子。”缩在桅杆上正吃着罐头的水手摇头说道:“这船本身也要十万两吧?我也不太清楚。”
李世民一听脖子一缩:“乖乖,一艘船这么贵啊?”
“昂,就是贵。也有三五千两的。我们路上撞碎了一艘。”
“撞碎?”
望手把路上撞碎人家船的事跟李世民这么一说,他眼睛瞪得老大,不可置信的问道:“就那么撞碎了?”
“嗯,碾过去的。这船得比他们重五十倍。舰首还有撞角,他们顶不住的,撞上之后我们就颤了一下。”
李世民顿时怦然心动,他李唐虽说是内陆之国,但纯爷们谁能顶得住这大炮巨舰的诱惑?
大就是好,巨就是强!若是有朝一日能站在这艘巨舰的舰首看着自己座下猛兽撕碎敌人的小破船,那简直就如梦似幻。
“贵就贵点,技术一定要拿到~!”李世民心中暗暗下了个决心。
第742章 濒死的王朝因他而中兴
当巨舰上悬挂上了战旗,这就代表着它已经要出海作战了,平日里水军作训出战的那些战舰在它的面前不过就是个小娃娃,甚至小娃娃都算不上,就像是一条大黑鱼带着一群鱼崽子一般。
二十丈的大船,从海港出去时升起风帆那给人的视觉效果便是一座山,当它缓缓掠过城市边缘时,无数百姓甚至天不亮就从几十里外赶来围观。
景泰帝站在船头,他手持望远镜假模假样的望远方,虽然一点卵用都没有,但帅啊!
能跟手撕鬼子的李世民硬拉三十回合不落下风的马上诗人文艺爱好者皇帝,他自不可能是什么孱弱之人,往那一站火红的披风迎风招展在阳光下猎猎生风。
“那是夏帅吧?果真英武逼人。”
“那是陛下!以后不认识可莫要开口了。据说陛下一生东征西讨,前有逼迫草原纳贡割地,如今又来为我等扫清倭患,真是个好皇帝啊。听说那一艘船就要好几十万两银子呢,而且据说是陛下卖了自己的大田才换来的。”
而这边是陛下卖掉了自家的田换的船,而过了一段路就成了陛下为了这艘船把玉玺给当了,反正各种奇怪的版本都出现了,毕竟谣言传播的速度远远要比真相更快。
这会儿李世民也在船上,他一个人坐在船舱里伏案给长安写信。
“阿姐,我奉命巡视陇右、河西诸道再一路向东,凡历两季,行经二十一州,今以刍荛之见。上闻于天。
臣初过荆州时,犹见旧碑倾于蒿莱,然田间已有新禾压陇。昔年战乱焚毁之驿道,今商旅络绎如织。州府县皆有马市茶,各族商贾汇聚其中,物流恒通,胡汉小儿少年共习文字于夜校。
及至浮梁,见歌舞升平,百姓安居,其工农商各司其职,无商贾乱政无世家遮天,后闻坊间夜诵之声,无论达官显贵亦或平头百姓,其子女皆有学之,其工其农其文其武皆为所用。后至江南道得知已废寺铜钟铸犁铧、修工坊、助农桑,其地分与流民垦荒。
臣窃观天时人事,有五验可证魏之中兴:其一,边将不复私蓄部曲,皆言“愿以首级换告身”;其二,寒门学子皆有其望,世家无一手遮天之能;其三,市井之中货物充盈,物价恒稳,百姓民生所向衙门之中严防死守,其粮、其水、其土地无商贾掌握,皆为官府所控,其中口粮为甚;其四,水利恒通,浮梁工队近十万之众,分九部十四局,架桥、盖屋、铺路、清淤、开山各有其职,月薪不菲,多劳多得,百姓趋之若鹜;其五,胡商多献宝求以入籍,然大魏入籍极为苛刻,不过若是江北之民入籍却十分便利,这江南之地竟满地都言西北之语,其内之人所谓同心同德为同志,长安可效之,否则不出十年江北、西北恐无人可用。
陛下当知,今魏之麦穗两岸,非关风雨,实乃农人敢储余粮于官仓故也;商旅不携弓刀,非因律令,实见沿途烽燧皆有守卒耳。昔年流民图中所绘骨立之人,今多为运河纤夫、工坊挥汗、田间劳作,肌肉棱棱可辨。可谓生机勃勃,万象更新。
回望我大唐,曾臣弟以为我唐与魏相差着不过一两名臣,然今惊觉唐与魏之差,恐已如长江、黄河一般。虽朝堂之上嘲魏皇君不君、臣不臣,徒增笑耳,然臣弟亲观所查,魏皇于百姓之口中乃为上上之君,有人比之余秦皇汉武,有人比之余尧舜禹汤。
臣弟以为大魏短短十余年便有如此之境,虽为某人之功却非其一人之功,其君其民其公其臣皆同力之为,大唐不可夺也。
此番前来也与门下省侍中张仲春所相识,其人文武双全,其文恐不在夏道生之下,其统领之力隐约在臣弟之上。
臣不明白,为何如此天骄,他田魏竟能在短短之日里出了两个,实在是叫人百思不得其解,不过臣弟还未曾好好与那三省之首席马周接洽,不过想来他能稳坐三省之首,从这张仲春夏道生之上也可管中窥豹。
如今臣弟在东海之滨,见其田魏之海舟,如岛如山,我李唐如今并无出海口,但山东之境已是探囊取物,这海船便极为重要。只是……臣弟有个不情之请,请陛下帮帮弟弟,否则这国之重器恐无能取回。”
李世民写到这里叹了口气,抬起头就已经不再是那个插科打诨的街溜子李世民了,而是眼中全是担忧和警惕的世宗皇太弟,他将信收好放入怀中,来到悬窗外看着波澜壮阔的大海,心中免不得有许多感慨。
而这两日他在船上的所见所闻,其实倒也给了他迎头痛击,因为他之前觉得只要能造出船来就已经万事大吉了。
可他在这几日之后却是惊愕的发现,即便是造出船来却也还只是千里之行的第一步。
这么说吧,船帆他们李唐都造不出来,那种经过桐油浸泡的双织面大帆布,一定不是人力所能织造的,应当是超大型的水力纺织机弄出来的东西,它结实耐用,防风防水,经久不坏。这东西放在外头那都算是稀罕物,一般人拿到都得当宝贝。
还有就是船上的日常供给,水手的吃喝拉撒,淡水的储藏,食物的保鲜等等等等,每一项都是单独的学问,甚至就连船体上涂的油漆都是他们的独家配方,耐磨抗腐蚀还防虫,这玩意的配方不夸张的说最少要二十万两银子才能买得到,但关键是人家恐怕都不卖。
除了这些基础的硬件项目,软实力也是相当的牛逼,苍茫的大海可不是江湖,它是真切的一眼望不到头的,但他们却能准确的知道自己所处的位置,李世民也是行军打仗出身的,但他却连海图都看不懂,他现在看到船上每一个人都眼睛发亮,短短几日之内已经有不少人跟夏林反应说李亲王看他们的眼神不对劲,是不是在海上太独孤憋出了什么龙阳之好……
不过夏林倒是没时间去管李世民的癖好,他爱干谁干谁,别干他就完事了。
“最近二凤有些不对劲。”
景泰帝这日晚上随船作训之后来到了夏林的舱室之内,他坐在那固定在地面的凳子上,皱着眉头说道:“他每日都在船上到处闲逛,这里摸一下那里碰一下,还四处问东问西。”
夏林这会儿正在自学航海知识,听到他的话之后头也没回的说道:“正常,你以为他跟我们嘻嘻哈哈的就以为他也躺平了吗?他身体里住着的可是一代雄主。”
“我就说,我还以为二凤当不成皇帝性情大变了呢。”
“你只要记得一点,他是李唐最大的特务机构的特务头子就行了。”
“那你还让他上船来!?”
夏林放下笔,哈哈大笑了起来:“为什么不呢?”
景泰帝小气又善妒,他是真心不想让李世民摸他的宝贝船,在听到夏林的话之后,他脸色非常古怪的说道:“你不怕他窃取咱们的东西?”
“陛下,你知道建造这一艘船需要什么吗?”
“不知。”
夏林清了清嗓子:“需要苏联……不对,串台了。需要十六家船厂,前后超过四万六千人,七百五十个相关知识领域的大佬,十年的教育基础,统一的度量衡和户部的质疑、指责和弹劾。”
“也就是说……哪怕船给他了,他也造不出?”
“他都开不走。”夏林笑了起来。
“可是若是他挖了人走呢?”
夏林一只手撑着下巴:“靖哥哥,我问你一个很简单的问题,你稍作思考再回答我。”
“好,你说。”景泰帝正襟危坐:“请。”
“假设你是一个寒窗苦读工科十载的读书人,你这十几年的时间里在自己的领域里披荆斩棘,耗尽了全部的力气才有机会参与到大魏最强大舰艇的设计和建造,它既能让你衣食无忧地位超然,又能让你功成名就名垂千古,还能让你一展所长施展抱负,这时有一个别国的人找了过来对你说,你来跟我干吧,荣华富贵少不得你。你去么?”
景泰帝往地上啐了一口:“我多犯贱才会去,拿着已经有的一切去赌一个不确定的明日。”
夏林摊开手:“这就是问题所在了,能被拉去的都不是核心,核心之人根本不会走。他们会离开无非就是几个原因,一个是在这里被迫害了,再一个就是国家眼看不行了,最后一个就是被打压了,否则谁愿意离开一个安定的环境呢。”
“嗯……那你为何要这样馋李世民。”
“因为啊。”夏林双手放在膝盖上无奈的笑了起来:“生命的长度和广度都是很有限的,我一个人干不了太多的事,我需要一个人来帮我完成个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