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消失的薛同知】
七月初四,兴化县城西门外。
知县罗通、县丞杨沫、主簿莫敬予、典史燕林等官员齐聚于凉棚下,此外还有本县十余位德高望重的乡老作为代表,众人翘首以盼地等待本府同知薛淮一行人的到来。
罗通双眼微眯,胖脸上略显几分疲倦。
这些天他几乎没睡过一个囫囵觉,一方面是联合下属们查缺补漏,将县衙的账册做得更漂亮一些,以免薛淮一来就发现问题,另一方面则是在那些藏于暗处的势力支持下,在境内人口聚集处煽动风向,将薛淮此前在其他地区的政绩歪曲成劳民伤财好大喜功。
这个时代的信息流传速度极慢,兴化县又远离运河,并非交通枢纽之地,很多百姓一辈子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县城,大部分人的见识比不上李中镇开茶水铺子的陈老汉,毕竟后者时常见到路过的外乡人,能从对方口中得知外面世界的冰山一角。
“县尊。”
杨沫来到罗通身边,低声说道:“下面都安排好了,现在只等薛大人到来。”
罗通应了一声,难掩忐忑地说道:“你说,薛大人会不会不上钩,直接对我等动手?”
“应该不会。”
杨沫宽慰道:“从刘家和盐运司告知的情况来看,薛大人这一路虽然办了不少人,但无论是在江都县还是仪真县,他都是民不举官不究的态度。比如仪真县那十几家富绅,难道他们就没有做过坏事?最后每家捐了点银子,薛大人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此看来,只要没人上告,薛大人不会横生事端。”
罗通闻言轻松了一些,但是心中的紧张依旧难以平复。
杨沫见状便看了那些乡老一眼,对罗通说道:“县尊,现在下面的人都知道薛大人是个翻脸不认人的主,他们都愿意和县尊一起。只要大家齐心协力,绝对没人能进入县衙上告。”
“那就好。”
罗通缓缓道:“待会薛大人来了,你们千万不要露出破绽,一定要让他同意我们的治涝之策。”
杨沫应道:“这是自然,卑职等人早就通过气了,还请县尊放心。”
便在这时,远处的直道上出现一队身影,罗通连忙整理衣冠,轻咳一声迈步上前。
同知仪仗逐渐映入众人眼帘。
哪怕做好了充足的准备,县衙里的账册几近天衣无缝,罗通的心跳依旧有些快,毕竟做多了亏心事就怕鬼叫门。
直到仪仗来到近前,罗通才收拾好情绪,满面笑容地迎上去。
“下官兴化知县罗通,恭迎厅尊大人驾临敝县!”
罗通语调高昂,后面一众属官和乡老们恭敬行礼。
然而对面却没有传来薛淮的声音。
一名官员穿过衙役们,来到罗通等人身前,他先是做了一个罗圈揖,然后才笑眯眯地说道:“罗知县请免礼,在下扬州府衙经历王贵,现为薛厅尊所立事务司主事。”
青山镇胡家一案虽未完结,但是胡全的经历之位肯定保不住,薛淮在与谭明光书信商议之后,罢免胡全改为提拔王贵。
听到这番话,兴化县一众人等面露诧异,罗通往王贵身后看了看,勉强赔笑道:“王经历,不知厅尊大人何在?”
他以为薛淮是想给众人来个下马威,然而王贵歉然摇头道:“罗知县,在下不知厅尊现在何处。”
罗通怔住,他身后众人尽皆如此。
“这……”
罗通甚至以为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略显不恭地问道:“王经历此言何意啊?”
“字面意思。”
王贵坦然道:“离开宝应县之前,厅尊吩咐我等顺路前来兴化县,他则有事要办。我等会按照之前巡查各县的惯例,对兴化县进行全面的了解,至于厅尊有何要事,这显然不是我等能够置喙的事情。”
罗通此刻只觉拼尽全力的一拳砸在棉花上,薛淮若是不在,刘家和盐运司准备的那些手段有何意义?
之前所有的安排都是针对薛淮本人,只要他在兴化县城,身为此地品级最高的官员,这里出了任何问题都需要他来担责,这就是暗处那些人信心满满的缘由。
让他们经世济民、政通人和有些困难,如果只是让他们激化官府和百姓之间的矛盾,让百姓因为悲愤导致失去理智,这可谓他们的拿手好戏。
罗通仍不死心,他朝对面的队伍仔细看了看,没有发现二十岁左右气质突出的年轻人,唯有队伍中间的马车内不知详情,但他不敢上前查看,只能看向王贵说道:“王经历,不知厅尊何时会来兴化县?下官仰慕厅尊已久,十分想当面聆听厅尊的教诲。”
王贵心里想笑,面上肃然道:“罗知县见谅,在下实不知厅尊的具体行程。”
这句话倒也不算谎言,他和孔礼陪着薛淮在兴化县各处转了一圈,于两天前原路返回与大队汇合,薛淮则带着李顺和江胜消失在江北平原之上,连他都不知道具体去向。
王贵知道自己虽然得到薛淮的赏识升为府衙经历,距离进入他身边的核心圈子仍然有很长一段路,因此这次就是薛淮对他的考验,他不能出现任何纰漏。
罗通心中烦躁却又无可奈何,他区区一个知县难道还能逼迫府衙属官?
当下他只能赔笑道:“诸位,请。”
王贵颔首笑道:“罗知县请。”
一行人进入县城来到县衙附近,罗通已经命人在县衙左边收拾出一个大院落,供府衙这些人居住。
王贵等人稍作安顿,便来到县衙二堂向罗通宣告薛淮的手令,大意便是因循之前巡查各地的规矩,兴化县衙交出最近五年来的重要账册,由府衙各位典吏进行审查。
兴化县丞和主簿带着胥吏们将账册搬出来交给对方,很快便完成交接,并未出现罗通想象中剑拔弩张的景象,府衙属官拿着账册直接返回东边的院落,连罗通提出的接风宴都婉言谢绝。
片刻过后,堂内快速安静下来。
杨沫和莫敬予等人面面相觑,不约而同地来到罗通身前,杨沫开口说道:“县尊,这算怎么一回事?”
“你问我,我问谁去?”
罗通没好气地回了一句,他也搞不明白薛淮究竟要做什么。
这时典史燕林脚步匆匆地来到近前,低声道:“县尊,卑职方才负责安顿那些人,仔细探查过后,确认那辆马车里没人,薛大人确实不在。除他之外,还有他从京城带来的两名随从亦不在。”
罗通环视众人,皱眉问道:“你们说薛大人现在何处?会不会就藏在城中?”
这倒是有可能,问题在于兴化县城即便比不上扬州府城,那也有很大一片区域,薛淮若有意躲藏,他们如何能在那些府衙属官衙役不察觉的前提下大肆找人?
关键在于薛淮为何要藏?
罗通见众人哑口无言,只能摆手道:“罢了,你们伺候好府衙来人,千万莫要被他们抓住把柄。”
众人应道:“卑职遵命。”
罗通返回内堂,一进书房就看见已经等候在此的刘嵩。
“县尊。”
刘嵩拱手一礼,表情同样显得很凝重。
罗通一改上次对他的客气,沉声道:“刘掌柜,本官实在想不明白,以你们各家在扬州本地的实力,还有盐运司和漕运衙门的相助,怎么连个人都盯不住呢?薛同知这么一个大活人,居然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消失?”
刘嵩知道自己理亏,但是他属于有苦难言。
薛淮的行程从一开始就不是秘密,他一直在刘家暗处人手的注视之下,从江都县到仪真县,再到北上高邮州和宝应县,即便刘家的人手不敢凑到近前,远远看着也能确定薛淮的所在。
问题在于薛淮一直到进入宝应县之前都不曾刻意隐藏过行踪,只是调来了一辆马车。
刘嵩此刻才醒悟过来,那辆马车并非薛淮因为疲乏而贪图安逸,其实是一个小小的障眼法,毕竟远距离观察根本无法发现马车内的虚实。
他叹了一声,歉然道:“县尊息怒,这次确实是小人办事不力。”
“本官现在和你们站在一条船上,想下船都没有机会,所以这些话就不必说了。”
罗通坐在太师椅上,颓然道:“可是现在该怎么办?我们所有的准备都是为了针对薛淮,如今正主不在,这场戏还有唱下去的必要吗?”
薛淮不在兴化县,如果此地出现大规模的乱子,那就是罗通这个知县来负责,毕竟他无法将责任推到薛淮身上。
刘嵩明白这个道理,他想了想说道:“县尊,眼下只能暂时延缓推进,小人会尽快查明薛淮的行踪。”
罗通又问道:“如果他从始至终不来兴化县,那又当如何?”
刘嵩语塞,好半晌才艰难地说道:“如果薛同知真有未卜先知之能,那……我们也只好偃旗息鼓了。”
罗通瞪大眼睛道:“就这样?那本官怎么办?”
他还想趁着这次的机会,把过往那些亏空一把火烧尽,然后全部推给薛淮。
刘嵩无奈地看着他,叹道:“县尊意下如何?”
罗通沉默片刻,咬牙道:“无论如何,得逼着薛同知现身!”
第139章【十步一算】
兴化县以东,泰兴县境内。
“淮哥哥,这会罗知县肯定像热锅上的蚂蚁一般,急得团团转。”
沈青鸾拿起一颗冰镇果子,递到薛淮面前。
薛淮接了过来,肃然道:“这些年他过得太安逸,境内的百姓却连饭都吃不饱,当下只是让他受点煎熬,已经算是便宜他了。”
在兴化县暗访期间,固然都是李顺在和人打交道,而他为了避免引人注目一直藏在暗处,但他已经亲眼见到在罗通的荒唐作风之下,整个兴化县就像是火山口沸腾的岩浆,一点火星都能引起滔天巨焰。
说实话他因为此事对谭明光生出了一些不满,他可以理解谭明光明哲保身的无奈,毕竟对方没有他的背景和靠山,而扬州当地官绅早已沆瀣一气,像章时这样的清正官吏属于极少数。
但是谭明光身为知府,手握全府官吏升迁贬谪大权,至少可以适当敲打像罗通这样的官员,让对方不至于肆无忌惮。
即便治标不治本,也好过视若无睹。
沈青鸾看出薛淮心情不佳,便顺势问道:“淮哥哥,你为何能预料到兴化之行存在阴谋?”
“在仪真县青山镇处置胡家的时候,我就已经知道盐运司不会善罢甘休,所谓的扬州四姓也会因为胡家的下场铤而走险。”
薛淮将果子塞进嘴里,冰凉酸甜的滋味让他的思绪更加清晰,徐徐道:“他们能做的文章其实不多,尤其是想撇清自己再将我赶出扬州的法子,说来说去只有那么几种。”
沈青鸾微笑道:“淮哥哥能对我说说么?”
“当然可以。”
薛淮点头道:“按照官场上的规矩,要么是我制定的一些政策伤害到普罗大众的利益,要么就是我在处理公务的时候出现重大错漏,前者显然不可能,因为我来到扬州这两个多月并未推行实质性的政策,只是在解决以前遗留的问题。至于后者,我不敢说自己的所有决定都正确,但至少我会多方求证,用证据来定对错,他们很难抓到我的把柄。”
沈青鸾赞道:“我爹也是这么说的,他说别看你还年轻,处事手段却极老道。”
薛淮面上浮现一抹浅淡的笑意,继而道:“和沈叔父相比,我还有很大的差距。除了那两条之外,那些人想扳倒我就只能走最后一条路,即在我治下发生大规模的骚乱,因为朝廷历来主张主官负责制。如今我巡查各地,谭府尊坐镇府城,在我抵达一地的时候,如果此处发生民乱,我当然要负主责。”
“原来是这样。”
沈青鸾左手撑着下巴,好奇地问道:“那为何一定会是兴化县呢?”
“江都和仪真县不必多说。”薛淮平和地说道:“我是在仪真县和盐运司发生了直接冲突,接下来在高邮州和宝应县都会谨慎戒备,对方自然能想明白这一点。他们如果想降低我的戒心,多半不会在这两站制造事端,而且最重要的一点,兴化县实在太穷了,百姓对官府天然充满抵触,这很容易被人利用。”
沈青鸾凝望着薛淮清减的面庞,那双深邃的眼睛愈发沉凝有神,她不由得想起十年前的往事。
那时沈家处在风雨飘摇之中,她经常能见到爹娘眉头紧锁的神态,年幼的她无所适从,直到从京城而来的薛淮出现在她面前,陪着她开解她,带她在扬州城内散心,她印象最深的就是对方永远明亮的双眼。
去年京城重逢,沈青鸾其实能感觉到如今的薛淮和当年的淮哥哥有很大不同,那是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既熟悉又陌生,他明明站在她面前,却有几分不似当年。
直到此时此刻,沈青鸾终于释然。
人不会一成不变,十年时间足以改变很多事情,尤其是像薛淮这般经历过人生剧变、在死亡边缘走过一遭,更不可能还像儿时一般天真明亮。
无论如何,他的底色没有变,只是学会了一些心机和手腕,而这恰恰是沈青鸾希望看到的转变,否则她担心薛淮扛不住官场上的尔虞我诈勾心斗角。
沈青鸾将思绪拉回来,问道:“淮哥哥,你怎么看待这次的认窝大会?”
先前她便说过府城那边近来的动静,薛淮想了想说道:“沈叔父打算如何应对?”
“最近家中的现银不太够,但是盐运司那边得有一个交代,也得让那些追随我家的中小盐商吃下一颗定心丸,因此我爹打算找相熟的钱庄临时拆借一笔银子。”
沈青鸾毫无隐瞒,又问道:“淮哥哥,你觉得这样妥当吗?”
薛淮并不擅长商业领域的事务,而且他觉得以沈秉文的见识和阅历,应该不会犯那种基础的错误,不过他更习惯从全局思考问题。
所谓认窝大会本质上是盐运司谋求政绩的举动,他们从盐商手中获得大笔银钱,固然在这个过程中免不了有人中饱私囊,但最终能给国库带来实打实的进项,因此中枢对盐运司官员大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除非下面的人闹得太过,且没有打点好方方面面的关系。
从这一点来看,盐运司肯定不希望认窝大会出现波折,想来沈秉文也是基于这个判断,决定临时拆借银子度过难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