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国在上 第101节

  沈家的固定资产当然很雄厚,问题在于除非到了绝境,沈秉文不可能出售产业,要知道广泰号经营着钱庄,万一引发信任危机出现挤兑的情况,破产并非危言耸听。

  在不动用钱庄本银的前提下,找同行临时拆借是很正常的商业行为。

  想到这儿,薛淮正色道:“此举并无不妥,只是不知沈叔父准备找哪家拆借?”

  沈青鸾快速回道:“乔家。前些年乔家和刘家斗得你死我活,两边势同水火,这也是我们沈家能够稳步发展的原因之一。如今乔家和其他三家老死不相往来,与我们沈家走得比较近,两边的往来逐年增多,乔老爷子和我爹亦成为忘年交。”

  “乔家……”

  薛淮来到扬州几个月,对本地势力已有非常深刻的了解,和其中很多家都打过交道,唯独这个能和刘家平起平坐的乔家始终藏在迷雾之中。

  他至今没有见过乔家有分量的人物,只从侧面接触过一些和乔家有关的秘密。

  片刻过后,薛淮沉吟道:“你转告沈叔父,最好不要对乔家抱有绝对的信任,我隐约觉得这件事没那么简单。”

  “好。”

  沈青鸾乖巧地应下,继而道:“淮哥哥,我爹已经收集了不少本地豪族的不法罪证,他想知道你准备何时收网?”

  薛淮手里亦有证据,尤其是胡庆交给他的那些账册,详细记录了他和刘郑等豪族、盐运司乃至漕运衙门的利益往来,但是这些证据还不足以扳倒那几位真正掌握实权的大人物。

  他想毕其功于一役,毕竟对面也有人脉和靠山,若是最后又变成天子眼中的党争,扬州将会彻底变成泥潭。

  基于此,他平静地说道:“再等等,至少要等兴化这边的事情了结。”

  沈青鸾微微点头,又问道:“淮哥哥你现在藏在暗处,只让那些府衙属官和兴化县的官吏打交道,罗通会不会就此罢手?毕竟你没有出现,他没办法将你拖入局中。”

  薛淮拿起一颗果子丢进嘴里,微笑道:“假如你是罗通,你会怎么做?”

  沈青鸾沉吟道:“假如我是罗通,以前我做过那么多贪赃枉法的事情,要是不能利用这次的机会把责任都推到你身上,事后一样会被罢官问罪,那我只能提前动手制造纷乱,说不定这能逼你现身……我明白了!淮哥哥你是想引蛇出洞,倒逼罗通和那些藏在暗处的敌人出手,这样你就能分析出他们的阴谋是什么,从而可以将他们一网打尽!”

  “聪明!”

  薛淮冲她伸出大拇指。

  沈青鸾甜甜地笑着,看见薛淮唇边残留着果子的碎屑,她忽然做出一个大胆的举动。

  只见她微微起身,用帕子擦拭着薛淮的嘴角。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滞。

  不光薛淮被她突如其来的举动镇住,沈青鸾在反应过来后也霞飞双颊,她如闪电一般收回手,低头说道:“呃……你嘴角有东西,我只是帮你擦一下。”

  薛淮知道沈青鸾的心意,沈青鸾也清楚他知道自己的心意,问题在于这个时代必须成亲之后才能有较为亲密的举动,而两人目前八字还没一撇,薛淮甚至没有拜见过沈秉文。

  沈青鸾掐着自己藏在下面的右手,暗想怎么如此不争气呢?

  薛淮回过神来,见她已经十分窘迫,便轻咳一声岔开话题道:“青鸾,我准备过两天就去兴化县,想来那个时候罗通已经出手了,这一次我不会对他以及他身后的人手下留情。”

  沈青鸾连忙整理心绪,关切地说道:“淮哥哥,会不会有危险?你要小心他们狗急跳墙。这次我带了不少人手,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其实也可以……”

  她有些难为情。

  薛淮微笑问道:“你想去?”

  他当然不会把希望全部寄托在沈家的护卫身上,明知兴化县是个坑,他又怎会不做好足够的准备?

  沈青鸾略显热切地问道:“可以吗?”

  “可以。”

  薛淮点了点头,从容道:“扬州这盘棋快要收官了,沈家当然不能缺席。”

  望着他泰然自若胸有成竹的神情,沈青鸾心里不禁生出一个想法,曾经她也听说过不少江南才俊的故事,然而和她面前的薛淮相比,那些人的履历不由得黯然失色。

  她将这个念想压在心底,学着官场中人拱手一礼,莞尔道:“沈家愿为大人效命!”

第140章【以民为饵】

  兴化县衙,西边大院。

  “孔兄,有没有查出什么问题?”

  王贵端着茶盏来到户房典吏孔礼的对面。

  孔礼抬头看了他一眼,摇头道:“很干净。”

  他们来到此地已经过去五天,这期间基本没有离开过这座大院,每天就是核查兴化县近五年来的各种账册和卷宗。

  县衙属官每天都会轮流来探望,最终话题都会引到薛淮身上,而王贵等人自然是一问三不知,他们也确实不知道薛淮的去向。

  王贵在案前坐下,又看向另一边问道:“郝兄那边呢?”

  刑房典吏郝时方放下手中的卷宗,哂笑道:“说实话,在下看了二十年的案卷,从未见过兴化县这般天衣无缝的卷宗,一桩桩一件件都没有任何破绽,行文之人真是绝顶高手。”

  众人闻言不禁失笑。

  这群府衙的官吏什么古怪没有见过,他们在衙门里摸爬滚打二三十年,深知没有破绽就是最大的破绽。

  “说起来这位罗知县可真是个妙人。”

  孔礼也暂时停下核查卷宗,端起茶盏道:“如果按照这些账册卷宗来看,兴化县在他的治理下百姓安居乐业,民间一派和谐,他早就该升官了。”

  另一边的吏房典吏岑善方接话道:“升不了,罗知县过去两次大计的评价都是中下。”

  “啧。”

  王贵摇了摇头,不解地说道:“你们说他为何要这样做?是觉得我们都瞎了眼?还是以为这样就能在厅尊面前糊弄过去?”

  “谁知道呢?或许是问题太多,按下这头又浮起那头,所以只能用这种方式遮掩。”

  孔礼回想这一路的经历,其他州县虽然也有作假的先例,但是不会像兴化县这般夸张,继续说道:“你们说厅尊大人现在去了何处?会不会就在兴化县境内?”

  王贵轻咳一声道:“何必猜测?我等只需按照厅尊的吩咐好生做事即可。”

  孔礼反应过来,连忙打哈哈道:“也对。”

  便在这时,一名书吏通传罗知县来了,众人对视一眼,不再多言。

  罗通带着主簿莫敬予快步走进堂内,一众府衙属官起身见礼。

  短暂的寒暄过后,罗通满面焦急地看向王贵说道:“王经历,不知薛大人可有消息?”

  王贵看着他不同以往的神态,好奇地问道:“罗知县,出了何事?”

  罗通喟然道:“还不是因为本县每年夏天都会被内涝侵害,这几天北面暴雨如注,我担心又会像往年一样,水患害得百姓颗粒无收啊。”

  他一副忧国忧民的形象,莫敬予随即向府衙属官讲解详情。

  兴化县虽属扬州管辖,但它和仪真县的情况不同,水患并非是因长江洪水而起,而是由于本地的特殊地理位置。

  此地属于淮扬地区最低洼处,因此一直有“锅底洼”的形容,整体地势犹如倒扣的锅底,导致淮河、运河和本地降雨四方来水,容易蓄水但极难排水。

  尤其是往前几十年黄河夺淮,导致淮河上游洪水通过支流水系涌入这片洼地,形成四水投塘、客水倒灌的格局,基本上每年八九月都会出现内涝灾害。

  听完莫敬予的介绍,一众府衙属官的表情都变得凝重起来。

  经过这两个月的洗礼,不论他们是出于个人前程的考虑还是真心受到感化从而追随薛淮,至少都已经清楚薛淮的底线,那就是当官要替百姓考虑。

  如果面对这种极有可能导致百姓流离失所的灾害无动于衷,事后肯定会被薛淮追责。

  王贵如今身为事务司的主事,薛淮不在的时候自然以他为首,见众人都朝自己询问地看过来,他便对罗通说道:“罗知县,往年本县如何防范内涝?”

  罗通叹道:“不瞒诸位,这些年我因为此事伤透了脑筋,盖因本县地势低洼,除非能打通出海口,否则各处积水根本排不出去,只能修堤拦水,但这是治标不治本的法子。今年北边水域降雨极大,这几天我注意到流入境内的水量日益增多,局势怕是比往年要凶险很多!”

  王贵虽然不会相信罗通是真心为民,但是对方肯定不敢在这种事情上危言耸听,而且兴化县穷苦是众人皆知的事情,其中一个很重要的原因便是内涝灾害。

  但是这事已经超出他的能力范围,说到底他只是一个刚刚升上来的经历,哪有权力处理这种关系到一县百姓安危的大事?

  罗通见无人开口,心知时机已到,便诚恳地说道:“王经历,各位大人,现在局势紧迫,必须要请厅尊大人出面主持大局啊!”

  这群府衙属官的嘴巴很严,这几天从始至终没有松过口,无论罗通让人如何试探,对方都没有露出破绽,薛淮的行踪依然是个谜。

  然而罗通不相信他们真不知情,当下他就是要用这种手段逼薛淮现身。

  对方不是整天将黎民百姓挂在嘴上?现在一县百姓处境堪忧,急需他这位同知大人拯救苍生,如果他还是藏在暗处不动如山,等到流离失所的百姓们悉数涌入县城,届时他该怎么办?

  出乎罗通的意料,即便他将问题的严重性分析到这种程度,王贵依旧没有松口,只是肃然道:“罗知县,你看这样行不行,本县先按照往年的防涝措施着手安排,我等亦会倾力协助。”

  罗通怔住,良久才皱眉道:“可是薛大人……”

  站在一旁的孔礼开口说道:“罗知县,厅尊这两个月为百姓奔波不休,他暂时离开定然是有大事要办,难道往年厅尊没来的时候,兴化县就不知道如何应对水患?”

  “我并无此意。”

  罗通为难地说道:“只是从今年夏天的形势来看,这一次内涝会来得无比凶险!往年本县只是修修补补,今年若想排除内涝隐患,势必要征发大量民夫,而且需要加征折役银,此事并非我能够做主,必须要得到薛大人的同意!现在薛大人不知所踪,万一出了问题,我如何担得起这样的重责?”

  众人沉默。

  薛淮身为扬州同知,且因为谭明光的大度让权,现今他负责主管一大摊子事,其中便有徭役、水利、漕运和盐政等项。

  罗通的请求合情合理,他虽然是兴化知县,但如果涉及到这种规模的政策,必须要得到上级主官的首肯。

  一众府衙属官心里感到十分为难。

  他们可以不把罗通放在眼里,也知道薛淮暂时离开有他的考量,可是现在罗通的诉求没有任何指摘之处,而他们显然不能代替薛淮做主。

  王贵迟疑不定,薛淮为了避免出现意外状况,确实给他留了一条联络的方式,他只需要让人去县城内一处商铺留下信息,很快就会有人送到薛淮手上,但他本能觉得罗通居心不良。

  罗通见状便说道:“诸位,要不这样,我先以厅尊和县衙的名义行文各处,只要能解决今年的内涝隐患,我愿意担责!只是如果厅尊事后问起,还请诸位帮我解释一二!”

  这一刻他觉得自己的形象无比高大,内心甚至隐约有些激动,比起以往敛财的时候更舒坦。

  当然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罗通不愿像仪真知县章时那个蠢货一般,被困在知县的位置上七八年,整天还想着两袖清风。

  连自己的幕僚都养不起,再清廉有个屁用?

  王贵深吸一口气道:“当下只好如此,不过我还是要先和罗知县说一声,厅尊最忌讳官吏盘剥百姓,无论征发民夫还是收取役银,都要控制在合理的范围之内,千万不能弄得内涝还未形成,境内便已民不聊生!”

  罗通郑重道:“王经历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稍晚一些时候我会带着章程过来与诸位商议。”

  虽说众人信不过罗通,但对方将话说到这个份上,他们也只能点头应允。

  罗通离去之后,孔礼等人围在王贵身边,尽皆面露忧色。

  郝时方皱眉道:“王兄,接下来该怎么办?”

  这次兴化之行,薛淮从一开始就做甩手掌柜,交代给他们的任务也只是详细核查兴化县衙的账目和卷宗,他们并不清楚薛淮接下来的打算,眼下局势陡然变得紧张起来,众人难免会感到六神无主。

  王贵沉吟片刻,低声道:“诸位勿忧,我想办法联系厅尊,当下只能请他尽快返回。”

  众人纷纷点头。

  片刻过后,一名书吏从这座大院的后门离开,左右仔细观察一番,确认无人注意便快速穿过小巷,朝着县城西南而去。

  直到他进入一间商铺,远处的两名青皮闲汉对视一眼,心满意足地转身返回。

  兴化县丞杨沫收到这个消息之后,以最快的速度告知已经回到县衙后堂的罗通。

  “哼,在我面前装神弄鬼,不过如此。”

  罗通优哉游哉地坐在太师椅上,看向对面的杨沫和刘嵩说道:“二位,鱼儿已经上钩了,现在我们该推行下一步,给那位薛大人准备一份厚礼。”

  杨沫和刘嵩相视一笑,点头道:“理当如此。”

第141章【八方风雨】

  兴化县境东北地区有三座盐场,分别是丁溪场、小海场和草堰场,其中以丁溪场的规模最大,灶户数量最多。

  丁溪场属于两淮盐运司下辖的中十场之一,平均每年能够产出食盐约三百五十万斤,灶户有六百余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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