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国在上 第105节

  只见刀光闪过,鲜血迸发!

  这是薛淮南下之后第一次下令杀人。

  江胜和几名薛府护卫没有让他失望,转眼间斩杀两人,重伤三人。

  如此血腥的一幕在百姓面前出现,鲜血终于让他们稍稍清醒过来。

  与此同时,那百余名兵卒齐声高呼道:“乡亲们别怕,我们奉薛大人之命,前来保护你们!”

  激昂铿锵的语调响彻长街。

  慌乱的百姓们这才发现兵卒在距离他们还有十几丈的距离停了下来,并无进一步的动作。

  一名披甲将官迅速策马向前,高声道:“兴化县的乡亲们,我乃漕运总督衙门漕军把总余成光,受扬州同知薛大人之请,奉总兵大人将令率部前来兴化县,协助薛大人彻查兴化知县罗通等人不法事!诸位不必担心,漕军与盐兵不同,不会伤害你们,而且我们会听从薛大人的命令。”

  余成光生得相貌堂堂,语调中气十足,洪亮的嗓音压制住场间的喧杂。

  他身后的军卒们果然屹立不动。

  百姓们这个时候已经无处可逃,前方是薛淮部属组成的坚固防线,后面是百余名执刃悍卒,如果薛淮有意对他们动手,手无寸铁的众人根本无法幸免。

  薛淮见局势暂时得到控制,最后一批隐藏在百姓中的隐患也已清除,便肃然道:“本官请漕军过来,并非是要针对大家,而是为了防止出现意外状况,还请乡亲们相信本官。”

  余成光下马向前,他沉着冷静地穿过神情复杂的百姓们,径直来到薛淮身前,抱拳道:“卑职拜见薛大人。”

  薛淮还礼道:“余把总无需多礼,今日有劳了。”

  余成光望着薛淮年轻的脸庞,纵然面上隐藏得很好,心中的好奇却越发浓厚。

  他从北边的淮安府而来,乃是漕运总兵伍长龄的心腹下属,和漕运总督蒋济舟分属不同的派系,并不抗拒前来帮助薛淮,只是他不明白伍总兵为何要这样做。

  这几年蒋济舟靠着首辅宁珩之的支持逐渐掌控漕运大权,伍长龄只能暂避锋芒,并且尽量减少和对方的冲突。

  薛淮和宁党的纷争并非隐秘,如今伍长龄却这般爽快地答应薛淮的请求,一改往日谨慎低调的作风,这让余成光怎么都想不明白。

  薛淮大概猜到这位年轻把总心里的疑惑,其实此事的缘由十分简单。

  他在离京之前,崔氏曾交给他几封书信,叮嘱他若是在扬州遇到麻烦,可以去找那几位当年和薛明章有深厚交情的长辈求援。

  伍长龄便是其中一位。

  此事连沈秉文和沈青鸾都猜不到,更不必说刘傅父子和盐运司那帮人。

  不过当下并非闲谈的时候,薛淮简明扼要地说道:“接下来肯定会有大股盐兵杀过来,还请余把总将他们拒之城外。”

  “卑职领命!”

  余成光亦干脆利落地回道:“那百余人是卑职亲自带出来的锐卒,卑职让他们留下来协助大人。”

  薛淮道:“多谢。”

  余成光不复多言,迅速折返上马离去。

  薛淮转头看向控制罗通等人的部属,面无表情地说道:“现在可以让他们说话了。”

  然而罗通面如死灰,根本没有开口的欲望。

  他在百姓当中一共安排了两批人手,其一是程子玄等人负责煽风点火,其二便是那些趁乱动手的漕工,如今全都被薛淮除去,而他心心念念期盼的盐兵竟然变成了漕军,这就意味着薛淮已经彻底控制兴化县城。

  事已至此,罗通心里清楚所有的谋划都变成了泡影,他们想用裹挟民乱陷害薛淮的法子完全是个笑话。

  这一刻他心里除了绝望之外,便是浓浓的不解。

  从薛淮展现的手腕和心志来看,他完全有能力在事发前解决隐患,可他依旧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任由事态发展到这个地步。

  他为何要这样做?

  难道仅仅是为了展现他的能力?

  罗通百思不得其解,此刻他已经预见自己的下场,光是煽动民乱这一条罪名,便足以让整个罗家被他牵连。

  破罐子破摔也好,彻底绝望也罢,罗通反倒懒得去想已经注定的结局,他更想知道薛淮做这一切的原因。

  薛淮自然没有闲暇理会罗通,如今这场即将爆发的民乱虽未彻底平息,但是经过连续的波澜曲折,藏在百姓中的黑手都被剪除,余成光留下的百余漕军足以让他掌控大局。

  他让部属们将罗通、程子玄、方羽等人押往大院之内关起来,又让王贵等人去安抚百姓,从中选出十余名如常胜这般的头领,将他们叫到大院门前,就地展开一场谈话,之所以没有去院内,也是为了让百姓们放心。

  只要他们能够亲眼看到同伴的安全,就不会做出冒失冲动的举动。

  不一会儿,包括常胜在内的十余人来到台阶之上,他们当中有农户、灶户和漕工,在各自的群体当中拥有一定的威望。

  “诸位,本官知道因为本县官吏已经烂透了,你们对官府毫无信任可言。还请大家放心,这次本县一众官吏绝对无法逃脱国法的制裁,他们不会再有机会为祸一方。”

  薛淮开门见山道:“今日我们便开诚布公聊一聊,你们如今有哪些困难,希望官府做出哪些举措?”

  此言一出,原本惴惴不安的众人尽皆怔住。

  虽说他们冲击官衙是因为罗通等人的怂恿蛊惑,终究极大折损了薛淮身为本府同知的威仪,谁敢断定他不会秋后算账?

  便是常胜心里也有些忧虑。

  如今薛淮却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他真有这般大度的胸怀?

  薛淮环视众人,微笑道:“常兄弟,你来说?”

  常胜想了想,慨然道:“大人,草民想知道治涝一事是否会继续?”

  “当然。”

  薛淮郑重道:“内涝之害让本县百姓苦不堪言,接下来本官会着手解决此事。”

  众人对此心有余悸,解决内涝固然是好事,可先期需要付出相当大的代价,多半还是要摊派到他们头上。

  薛淮对他们的担忧了如指掌,继而道:“本官可以先和大家说一个简易的章程,这次治涝开渠由官府主导,我们会摒弃以前征发徭役的方式,改为官府招募民夫,以市价发放工钱,并且提供两顿餐食。”

  此言一出,十余名百姓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常胜讷讷道:“大人,这是真话?”

  “本官不会欺骗你们。”

  薛淮从容道:“你们肯定会想官府哪来的银子,这个姓薛的是不是又在哄骗人,其实本官也没有点石成金的能力,不过罗通等贪官污吏家中肯定藏了不少金银,这本来就是兴化县的民脂民膏,如今本官以工代赈,也算是取之于民用之于民。另外,这位小姐会为我们提供一些协助。”

  众人好奇地望过去,沈青鸾落落大方地说道:“没错,小女子代表敝号,愿意追随薛大人,参与协助兴化县的治涝开流诸事。”

  当即有人小心翼翼地问道:“敢问贵号是……”

  沈青鸾毫不迟疑地回道:“扬州沈家,广泰号。”

  那人忍不住惊呼道:“你就是沈家大小姐!”

  近些年广泰号的名声扶摇直上,在兴化县城亦有分号,因此沈青鸾亮明身份之后,众人就像是看到大财主一般,对于薛淮的承诺更加信了几分。

  薛淮适时说道:“广泰号不光这次会出力支持我们的大事,往后也会在兴化县境内兴商利民。诸位在本地颇有人望,不妨听听沈小姐的大致构想,毕竟这关系到你们以及本县广大子民的切身利益。”

  众人自然千肯万肯,忙不迭地请教起来。

  沈青鸾面上维持着恬淡自信的笑容,心中已然百折千回。

  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何尝不是她和薛淮齐心协力并肩向前?

  这种感觉……很好。

第146章

  日上三竿之时。

  兴化县城西面,数百名盐兵稳步前行,速度不算快。

  陈伦虽然没有去九边上过战场,好歹读过几本兵书,对最基础的行伍之道还算了解,他知道临阵之前不能走得太快,否则士卒的体力都消耗在路上,还没碰见敌人就没了力气。

  越接近县城,陈伦的表情就越凝重,盖因城内似乎很平静,听不到丁点喧哗,而且他先后派出去的几名探子都没有回报,这加深了他心中的疑惑和警惕。

  片刻过后,前方城外的景象豁然开朗,陈伦的瞳孔骤然一缩。

  只见远处有数百名兵卒列阵以待。

  “漕军?”

  陈伦一时间摸不着头脑,漕运衙门的兵怎会出现在这里?

  他想起那日青山镇的见闻,赵琮那个笑面虎也在薛淮面前吃瘪了,所以漕运衙门要找薛淮的麻烦?

  可是听说总督蒋济舟和总兵伍长龄不合,漕军怎会帮赵琮之流做这种事?

  再者,漕军怎会知道盐运司和几大豪族的谋划?

  陈伦下令队伍暂缓前行,然后带着几名心腹和无数疑问向前走去。

  另一边,余成光孤身一人迎了上去。

  “原来是余把总。”

  陈伦貌似亲切地说道:“阁下怎会在此?”

  “这话应该我来问陈副使吧?”

  余成光看向不远处气势汹汹的盐兵,好整以暇地说道:“陈副使就算要抓私盐贩子,这么多人未免太过兴师动众。”

  陈伦险些脱口而出他要去平定民乱,还好及时醒悟,敷衍道:“本官奉运使大人之令公干,恰好路过此地而已。余把总这是有何要事?莫非也是路过此地?”

  “并非路过。”

  余成光脸上的笑容略显古怪,悠悠道:“此事说来话长,大略就是扬州同知薛大人向伍总兵求援,然后余某奉总兵军令率部来到这兴化县,协助薛同知彻查本地贪官污吏以及那些为非作歹的乡绅。”

  陈伦表情一僵。

  余成光见状便关切地问道:“陈副使脸色不太好,莫非身体不适?”

  “无妨。”

  陈伦看了一眼对方身后严阵以待的漕军,勉强笑道:“余把总,本官需要路过兴化县城,还请你命贵属让路。”

  “这可不行。”

  余成光皮笑肉不笑地说道:“临行前总兵大人交代过,要我听从薛同知的调派,方才一大群百姓涌进城内找薛同知鸣冤,他好不容易才安抚下来,特地命我执行戒严之策,这两天不得允许无关人等入城。陈副使,你莫要为难我了。”

  陈伦闻言脸色一沉,冷冷道:“余把总,你当真要拦本官?”

  扬州这片地界势力繁杂,正如扬州府衙管不到盐运司和漕运衙门,漕军、盐兵和扬州卫所同样互不统属,在职权上谁也奈何不了对方,很多时候全看谁的拳头更硬。

  余成光依旧是满不在乎的神情,双眼微眯道:“陈副使若是坚持要带兵入城,就请拿出盐运司的公文给我看一眼。”

  “你!”

  陈伦微怒道:“盐政机密岂能给外人查看?难道本官可以看余把总的调令?”

  “这有何不可?”

  余成光立刻从怀中掏出一份漕运总兵签发的调令,直接递到陈伦眼前,笑道:“请陈副使过目。”

  陈伦终究还是没有接过来,对面这厮乃是伍长龄麾下的心腹悍将,在他面前动粗显然是自取其辱,如今说理也行不通。

  就在他迟疑之际,余成光忽然压低声音道:“陈副使,薛同知猜到盐兵会来,他让我转告阁下一声,罗通等人已经竹筒倒豆子,一股脑交代干净了。”

  陈伦的双手下意识攥紧,种种负面情绪升腾而起。

  实际上在余成光挑明来意的时候,他就已经预感到事态的变化对己方极其不利,眼下无论余成光是在试探亦或嘲讽,至少他能确认县城内已被薛淮掌控。

  这个判断让陈伦双眼发黑,他极力控制自己不失态,缓缓道:“本官听不懂余把总想说什么。”

  “听不懂啊?”

  余成光笑道:“那就当我什么都没说。对了,陈副使的公文何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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