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国在上 第106节

  “不必麻烦,本官另寻他路便是。”

  陈伦一刻都待不下去,直接拂袖而走。

  望着他略显狼狈仓促的背影,余成光面露讥讽,张嘴朝地上吐出一口唾沫。

  “呸!孬种!”

  ……

  县城之内。

  在一众府衙属官的安抚和漕军精锐的引导下,汇聚于此的七八百位民众终于平静下来,他们按照各自的群体散开,暂且席地而坐等待领头的人。

  而在大院门前的空地上,十余位百姓代表听完沈青鸾详尽的叙述之后,所有人都显得十分激动。

  依照沈青鸾的设想,当兴化县的内涝问题初步解决后,广泰号便会在这里筹备多项营生,包括农耕、渔业、编织、盐业附属品等,还会利用兴化县地处淮扬中心区域的优势,在此建立南北货物转运仓储。

  总而言之,只要官府给予足够的便利,广泰号不需要太多的投入便可获取可观的利益,这便是官府对他们支持治涝的回报。

  本地百姓自然能从中获益,这是一项三赢的计划。

  十余人得到薛淮和沈青鸾的承诺,并且薛淮明确表示不会追究他们今日鲁莽的举动,他们心中悬着的大石头平稳落地,对薛淮唯有敬仰之情,当即拍着胸脯保证一定会遵照薛淮的指示行事。

  薛淮微笑道:“那就请诸位去和乡亲们分说清楚,将他们都带回去罢,明后天本官会派人去请各乡镇里正、粮长和户头商议诸事细节。”

  “是,大人。”

  众人有模有样地行礼告退,然后迫不及待去向同伴们报喜。

  场间安静下来,沈青鸾双手负在身后,侧首问道:“淮哥哥,我表现得怎么样?”

  “你说的很好,条理清晰深入浅出,所有人都能听得明白。”

  薛淮赞道:“难怪你这两年在江南商界颇有名气。”

  沈青鸾莞尔道:“说到底还是因为淮哥哥给我提供了思路。”

  先前两人在泰兴县逗留的时候,便就兴化县的现状有过多次讨论,薛淮有给沈青鸾指出一个模糊的方向,那就是让广泰号扶持兴化县,而后广泰号可利用兴化县的地理优势进行更深的布局。

  他只说了一个大致的框架,具体章程则是沈青鸾自己筹谋,成果之完善令他有些意外。

  这一刻他不禁想得更远,当下是十五世纪初期,如果西方的历史进程没有太大变化,文艺复兴已经持续近百年。

  他知道脚下这片土壤并不具备相似的条件,强行移植某种思潮只会适得其反,但他既然来到这个世界总得做些什么,总不能单纯为了加官进爵。

  前路必然艰难险阻无数,但只要他尽力而为,至少可以问心无愧。

  “淮哥哥?”

  见薛淮一直盯着自己,沈青鸾害羞之余又有一点点雀跃。

  薛淮回过神来,歉然道:“想事情想得出神了。青鸾,我现在要去见罗通,晚些时候我们再聊。”

  沈青鸾点头道:“好,淮哥哥你去忙正事罢,我可以照顾好自己。”

  薛淮将先前的念头压在心底,有些事可以借助沈家的广泰号来做,但他必须解决仕途上一个又一个阻碍,只有掌握足够的权力,他才能逐步稳健地施展胸中抱负。

  他快步来到院内,在江胜的引领下走进一间耳房。

  兴化知县罗通便被关押在此处。

  一见薛淮进来,罗通便喊道:“薛大人,下官乃七品正印知县,你无权这般对我!”

  依照大燕官制,唯有吏部才能决定一名知县的去留,虽说吏部大多时候不会驳回一省布政司的奏请,但他们始终握有这个权力。

  薛淮走到桌边坐下,抬手捏了捏眉心,平静地问道:“罗通,你真打算负隅顽抗到底?”

  罗通瞬间蔫了。

  他低着头沉默片刻,涩声道:“下官不解大人此言何意。”

  “你可以继续装傻。”

  薛淮端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徐徐道:“按照本官目前掌握的罪证,你勾连县衙属官煽动民变乃是不争的事实,本官甚至不需要详查你以前的贪墨枉法之举,光是这件事就足以让你脑袋落地。”

  罗通双唇紧抿,不肯多说一个字。

  薛淮亦不着急,继续说道:“你是不是很好奇一件事,本官既然早就察觉你们的阴谋,为何不早些将你拿下,反而任由你阳奉阴违编织阴谋?”

  罗通眼帘微动,这确实是他想不明白的关节,于是开口问道:“薛大人难道不是想彰显自己的能力和手腕?”

  “呵。”

  薛淮轻笑一声,摩挲着手中的茶盏,说道:“你如果真是这样想,本官倒要怀疑你这些年被黄白之物压坏了脑子。本官之所以任你上蹿下跳,当然是为了让你双手奉上罪证,避免浪费时间和精力、与你纠缠嘴皮子官司。其次,本官想让你体验一下一种不太常见的刑罚,按你目前贪赃枉法、煽动民变、渎职欺瞒证据确凿的情况,数罪并罚之下,你猜三司最后会如何判你?”

  罗通瞬间想到一件极可怕的事情,脸色登时变得惨白。

  薛淮上身微微前倾,注视着罗通的双眼,轻声道:“你应该听说过凌迟吧?你放心,从现在开始我会派人寸步不离守着你,保证你能活到那个时候。”

  罗通全身上下的力气仿佛瞬间被抽干,身体因为恐惧不断颤抖。

  事到如今他知道自己没有好下场,但是伸头一刀和千刀万剐摆在面前,只要他不是疯子就知道该怎么选。

  “薛……薛大人……”

  罗通双腿一软跪在地上,双眼泛红道:“求您高抬贵手啊!”

  薛淮静静地坐着,直到罗通泪流满面,他才不轻不重地说道:“你待如何?”

  罗通忙不迭地点头道:“求大人开恩!”

  “那就供出你背后的所有人,交出你掌握的所有线索,本官算你戴罪立功。”

  薛淮面上浮现一抹微笑,缓缓道:“如果你能协助本官肃清扬州官场风气,或许你还有机会保住项上人头。”

  罗通猛地咽下一口唾沫,他如今铤而走险是为哪般?还不是担心薛淮的清算,才上了那些人的贼船。

  “下官愿意!”

  短暂的迟疑之后,罗通面露决然之色。

  薛淮点了点头,起身道:“给罗知县准备笔墨纸砚以及吃食,好生照看着。”

  门边护卫应道:“遵令!”

  临走之时,薛淮忽地看向罗通说道:“希望你明白,现在最想让你暴毙而亡的并非本官,而是那些藏在幕后的人。”

  罗通无言以对。

  薛淮离开后,罗通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看了一眼屋内紧紧盯着他的三名剽悍男子,不禁自嘲一笑。

  他缓步来到桌前,看着桌上的纸笔,深深吸了一口气。

  落座,挥毫,奋笔疾书。

  罗通脸上洋溢着诡谲的笑容,心中有一个念头疯狂生长。

  与其我一人被千刀万剐,不如大家一起上刑场!

  ……

  ……

  (今日三更,9-1,还欠8章~)

第147章【望江南】

  盛夏七月,天气炎热,地处北方的京城亦酷暑难挡。

  天子喜凉厌躁,故而每年到这个时候,皇宫部分宫殿都会用冰块降温。

  这一项开支靡费极大,但是天子坐拥大燕万里江山,没人觉得这样有何不妥。

  御书房内,凉风习习,大燕皇帝姜宸坐在御案后,户部尚书王绪肃立堂下,正在向天子禀报半年来国库收支的大体情况。

  这位王尚书乃是山西平阳府蒲州人,其人身量不算高大,瘦硬躯干仿佛裹着黄土一般的厚重,眼底偶尔露出的精明略带锋芒。

  王绪入仕将近四十年,有大半时间都在户部衙门里打转,于太和十五年升任户部尚书,这四年来勉强能让天子满意,而在他之前的历任户部尚书平均任职不超过三年。

  他能坐稳这个位置,除去敛财的能力之外,不参与首辅和次辅的明争暗斗也是天子器重他的重要原因,毕竟户部管着朝廷的钱袋子,和吏部并为天子最在意的实权衙门,天子当然不想看到这两位尚书沦为首辅或者次辅的门下行走。

  “陛下,上半年国库的进项和出项大抵如此。”

  王绪说话带着很明显的山西口音,好在天子早已习惯,他字斟句酌地继续说道:“下半年有几项重要支出需要早做准备,分别是边军饷银、漕粮转运用度、官俸补发和天家年节用度,按照往年惯例,这几项支出大略在一千万两左右。”

  天子闻言便皱起了眉头。

  偌大一个国家事务繁杂,这其中最让他头疼的便是财政问题。

  王绪这几年精打细算,勉强能够做到收支相抵,这让天子省心不少,但是去年江南的大洪水、今年春天山东地区的旱灾和蝗灾、陕西部分地区的地龙翻身,接连不断的天灾人祸使得国库一直吃紧。

  沈望去年底从工部那群贪官污吏家中抄出数百万银两,依旧无法完全解决朝廷的亏空。

  今日王绪入宫之前亲自去盘点过,户部存银仅有一百六十余万两,即便算上还未入库的秋税、盐税和金花银,连那几项固定开支都不够,若是又出现意外状况,朝廷怕是连赈灾的银子都拿不出来。

  天子沉思片刻,缓缓道:“王尚书,朝廷境况艰难,有些支出能省则省。”

  “臣明白。”

  王绪早就反复考虑过这些问题,他略显为难地说道:“陛下,臣仔细核算过,下半年朝廷最少得有八百万两的进项。”

  “朕知道了,你先退下罢。”

  天子不置可否,待王绪行礼告退之后,他看向站在另一侧的首辅宁珩之,对曾敏说道:“给元辅赐座。”

  大燕立国初期,军政重臣在御书房皆有座位,不过从第四任皇帝宣宗中期开始,御前赐座逐渐变成一种荣耀,一般只有德高望重的老臣才有资格享受这种恩宠。

  宁珩之心里清楚这个座位可不便宜,谢恩落座之后直接说道:“陛下,王尚书乃是能臣,他不会在御前信口开河,臣认为八百万两这个数额只能多不能少。”

  天子沉吟道:“元辅有何良策?”

  “陛下,大燕百姓的负担不轻,为了民间稳定考虑,不宜再仓促增加赋税。”

  宁珩之沉稳地说道:“不过还请陛下宽心,臣一早就想过这个问题,如今民间盐商极富,只需几大盐场增开一次引窝,盐商们踊跃支持,便可极大缓解朝廷的困难。”

  “盐商……”

  提到盐商就不得不提两淮盐运司,世人皆知扬州盐商最富。

  天子稍作思忖,微微颔首道:“有元辅在,朕要轻松许多,此事便交给你了。”

  “臣领旨。”

  宁珩之垂首应下。

  天子随即想到一个年轻人的名字,他看了一眼宁珩之欲言又止的神情,明确地说道:“朕会下一道口谕给江苏巡抚陈琰及布政使窦贤,让他们约束好薛淮,现在正是朝廷需要盐商出力的时候,有些事情不必斤斤计较。”

  宁珩之恭敬地说道:“陛下圣明。”

  天子淡淡一笑,不复多言。

  ……

  青绿别苑。

  云安公主姜璃恹恹地靠在榻上,看起来心情不怎么好。

  苏二娘见状默默叹了一声,方才五皇子代王来了一趟别苑,三句话离不开远在江南的薛淮,这让姜璃费了不少心力去安抚那位性情骄横的王爷。

  从去年年底到今年六月,代王一直被禁足在王府之中,但是这不代表他对外界的事情一无所知。

  他知道薛淮名声大噪春风得意,年方弱冠就成为扬州府这等紧要之处的同知,也知道姜璃和薛淮的关系引来京中不少人的猜测,这让他愈发愤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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