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国在上 第108节

  刘让不敢迟疑,连忙起身道:“是,父亲。”

  约莫大半个时辰之后,扬州府衙后堂。

  黄西滨代表谭明光送走前来告假的刘让,然后快步返回存朴斋,轻声道:“明府,兴化县刚出了这么大的事情,刘通判就要告假,只怕刘家这次陷得很深。”

  “意料之中的事情。”

  谭明光望着案上的卷宗,那是薛淮让人送来的兴化县民乱事件的内情。

  他将卷宗合上,缓缓道:“他们算计薛淮不成,现在当然要寻求退路,刘让应该是去苏州府找陈巡抚求助。”

  “明府何不拒绝他的请求?”

  黄西滨不解地说道:“当下局势渐趋明朗,那些人根本奈何不了薛同知,相反薛同知手里已经握有不少证据,如果明府此时选择和薛同知站在一边,扬州这潭浑水未必没有希望涤清!”

  “你懂什么?”

  谭明光轻声一叹,抬头看了一眼房顶,幽幽道:“值此多事之秋,稍有不慎就是粉身碎骨啊。”

  黄西滨怔住。

  谭明光抬手揉了揉紧皱的眉心,好半晌才说道:“本官半生飘零,好不容易才走到如今这个位置,如何能与年方弱冠经得起挫折的薛淮相比?”

  “只不过……”

  他的视线再度落在那份卷宗上,薛淮苍劲的笔迹仿佛浮现在眼前,轻声道:“这个有名无实的知府,做久了确实有些腻味。”

  黄西滨原本心中很是失望,他跟着谭明光从湖广来到江苏,虽说此生无望踏入仕途,但他也想展露才情,不至于浑浑噩噩一辈子。

  眼下听到谭明光后面那句话,他的脸色猛地一变,激动地颤声道:“明府……”

  谭明光自嘲一笑,眼中多了几分凌厉。

  “那就放肆一回吧。”

第149章【乔望山】

  扬州城内园林众多,论景色优美疏朗大气首推影园,其次便是休园。

  影园乃四姓之首刘家所有,休园的主人则是乔家老爷子乔望山。

  休园位于扬州城西南,黛瓦粉墙掩映于青竹之间,四季假山各富特色匠心别具。

  园内西北隅,太湖石叠出云卷云舒之态,置身水榭风亭便能感受到荷池凉意,在这炎炎夏日可谓绝佳的感受。

  “当年刘傅那厮一眼相中影园,便将这座休园夸得天上有地上无,生怕老夫出手与他争抢。等到老夫入住休园,他就瞬间变了一副面孔,只说影园才是扬州名园之首。”

  乔望山坐在藤椅上,哂笑道:“所谓江山易改禀性难移,他从小就是这般虚伪无耻,到如今一把年纪更加臭不要脸,居然联合那么多人欺负一个小辈。若是薛文肃公在世,你看他敢不敢把脑袋伸出来?”

  坐在对面的沈秉文面带微笑,悠然道:“怀岫公此言公道。”

  乔望山虽已年过花甲,精神依旧矍铄,听到沈秉文简明扼要的点评,不由得朗声发笑。

  往前三四十年,扬州四姓同气连枝互结姻亲,彼此的关系打断骨头连着筋,譬如乔望山的一位婶婶就是刘家人,无论如何都无法抹杀那份血脉联系。

  现如今乔家和另外三家形同陌路当然不是旦夕之间的变化,早在当年薛明章主政扬州的时候,乔望山便和刘傅等人就已产生分歧。

  他认为薛明章是足以青史留名的能臣,而且简在帝心圣眷正隆,与其作对极不明智,不如老老实实暂避锋芒,尽力满足薛明章的需求,而刘傅等人正处于四十多岁志得意满的阶段,自然不认同乔望山的看法。

  那几年薛明章借助沈家的广泰号,将本地豪族收拾得苦不堪言,刘傅等人自然恨极了这位知府大人,对乔望山以及乔家几次三番的退让同样心生不满,就此埋下嫌隙的根源。

  刘乔两家真正决裂是从八年前开始,归根结底是因为利益的冲突,两家在江南商贸各行当展开激烈的争斗,到最后变成老死不相往来的局面。

  而沈秉文便是利用这段时间进一步夯实沈家的根基,等到刘傅和乔望山暂时罢手言和,回头一看沈家不声不响之间已然挤进扬州巨商前三之列,将郑、王、白、葛等家甩在身后,和刘乔两家形成齐头并进之势。

  这期间沈秉文和乔望山非常自然地加深着交情,两人有着共同的对手,如果他们不展开深入的合作,早晚会被刘傅带着那些狗腿子各个击破。

  笑声止歇,乔望山饶有兴致地问道:“秉文老弟,你觉得这次刘傅葫芦里卖得什么药?”

  他们也有灵通的消息渠道,对于盐运司的动作并不意外,如今朝廷的日子不好过,许观澜又有进入中枢的念想,自然会抓住时机在天子和庙堂诸公面前好好表现一番。

  一场认窝大会能够轻松收获上百万甚至数百万两银子,这就是许观澜最重要的政绩。

  沈秉文淡然道:“他肯定想独占新增的引窝。”

  这是题中应有之义,引窝对于盐商而言等同钱庄的牌照,拥有引窝才能去盐运司申购盐引,并在规定区域内售卖食盐。

  截至目前扬州盐运司一共发出八十二份引窝,被八大盐商包揽,那些中小盐商只能依附于八大盐商,才有资格买到盐引。

  盐运司暂时还未公布认窝大会的具体章程,许观澜素来深居简出轻易不见外客,便是沈秉文和乔望山想见他一面也不容易,因此两人只能猜测盐运司的谋算。

  乔望山并不怀疑刘傅有吃下全部引窝的实力,即便他瞧不起对方的虚伪无耻,却也必须承认在郑、王、白、葛等四家的支持下,刘家能够拿出足够的银子满足盐运司的胃口。

  假如最终被刘傅得逞,两淮盐业的势力格局必然会大洗牌,那些中小盐商肯定会主动向刘傅靠拢,届时刘家可以从容挤压乔沈两家的生存空间。

  按照这样的分析和推断,乔沈两家即便知道面前是深坑,他们也得铆足力气在这次的认窝大会中分一杯羹。

  一念及此,乔望山敛去笑意道:“我们可不能坐视他得偿所愿。”

  “这是自然。”

  沈秉文坦然道:“怀岫公,愚弟近来周转不顺,还需你出手相助。”

  乔望山知道沈家的境况,先是分号北上入京,接下来又在谋求出海商路,一时间现银流水不趁手很正常,便慷慨地说道:“你我之间不必见外,让你手下的几名老掌柜带着章程来休园详谈便可。在愚兄看来,这次认窝大会的价格必然居高不下,一家至少得准备五十万两。”

  “愚弟亦是这样想的。”

  沈秉文点头道:“家中预备拿出二十万两,希望德安号这次能够拆借三十万两。”

  德安号便是乔家的商号之名,与刘家的玉堂号、沈家的广泰号并称扬州三大商号。

  乔望山当然不相信沈家真的只能拿出二十万两,像沈秉文这样的人绝对会留下足够的后手和余地,只不过沈家对这次认窝大会的需求远不及乔家迫切,因此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三十万两算是沈家出手相助的条件。

  他微笑道:“没问题,愚兄会让人安排妥当。”

  正事谈完,乔望山的心情轻松许多,他本就极其健谈,沈秉文又是本地少数几个能让他欣赏的人物之一,因而厅内的氛围可谓相谈甚欢。

  “刘傅在官面上的关系很硬,陈巡抚和盐运司的许运使不必多说,他在京中还搭上了某位皇子的关系。”

  乔望山仿佛不经意间提起,看向沈秉文说道:“愚兄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沈秉文道:“怀岫公但说无妨。”

  “愚兄思来想去,觉得你或许可以劝劝那位薛同知,想来他会尊重你的意见。”

  乔望山沉吟道:“他的初衷是为扬州百姓着想,这一点无可指摘,不过考虑到实际情况,愚兄认为他或许可以见好就收,不必非得和刘傅那种人玉石俱焚。”

  听到他提起薛淮,沈秉文镇定地端起茶盏,品了一口上等香茗,然后缓缓道:“为何?”

  “薛同知履任扬州三个多月,通过巡查各地之举,不仅分化了府衙那群官吏,也拿到不少足以左右局势的线索和证据,但是……”

  乔望山顿了一顿,略显凝重地说道:“愚兄并不看好他能一举功成,便是当年薛文肃公那般惊才绝艳,上有天子坚定的支持,下有你等本地俊杰的拥护,也只能尽力打压本地豪族,做不到连根拔起。贤弟,你应该知道这件事的难度,即便薛同知靠着天授之才涤荡乾坤,愚兄担心他届时不能活着离开扬州。”

  盐商并非单纯的商贾,想要在这种世道里发展壮大,哪家大盐商私底下不养着一群死士?

  薛淮若是真把几大豪族逼到死地,只怕他会迎来极其惨烈的报复。

  见沈秉文陷入沉默,乔望山便继续说道:“最关键的是现在的朝廷不似当年,薛公在世时朝野风气清正,国库十分充盈,区区扬州一地掀不起风浪,而今……罢了,你应该明白愚兄的意思,朝廷不会允许扬州生乱,更不可能眼睁睁看着薛同知打乱盐运司的安排。”

  沈秉文当然明白。

  说到底朝廷缺银子,又不能明火执仗抢夺民间商户,尤其是像扬州四姓这种在整个江南地区拥有很大影响力的巨商,只要他们愿意拿出银子帮助朝廷度过难关,很多事情便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毕竟江南的稳定重于一切。

  “怀岫公。”

  沈秉文徐徐道:“假如薛同知有能力杀鸡儆猴呢?”

  乔望山一怔。

  “刘家是那只鸡?”

  他尽力维持着平静,斟酌道:“光靠胡家保留的账册以及罗通等人的口供,想要问罪刘傅只怕很难,就拿我们自己来说,绝大多数时候都不会亲自插手那些事情。即便薛同知遽然发难,顶多只能影响到刘让的前程,动不了刘傅本人。”

  “也对。”

  沈秉文稍稍思忖,认可乔望山的判断,从善如流道:“等他回到府城,我会劝他以大局为重。”

  “如此最好。”

  乔望山松了口气,他并非是替刘傅说项,两家这些年差点连狗脑子都打出来,没人比他更希望看到刘家倾覆,问题在于这件事急不来,刘家这种庞然大物绝非青山镇胡家可以相比,冒然出手只会适得其反。

  两人又深谈片刻,沈秉文起身告辞,乔望山亲自相送至仪门。

  望着沈秉文登上马车离去,他才缓缓转身。

  回想方才的谈话,老人不禁轻声叹道:“这个沈秉文还是一如既往的谨慎,其实你又何必多疑呢?老夫这些年最大的心愿便是毁掉刘傅的一切,你大可不必反复试探。”

  “至于刘家倒了之后、扬州城的格局会如何变化,那时你我再较量一场也不算迟。”

  “至少到现在为止,你我还处在同一条船上。”

第150章【鸿门宴】

  当时间来到八月,薛淮终于将兴化县的事情理出一个大概的章程。

  即便他前世有着比较丰富的基层工作经验,这些天仍旧累得不轻,盖因罗通等人一心只想着捞油水,本县公务看似整洁实则乱七八糟,如今他们又因为煽动民变被薛淮停职待罪,整座县衙只剩下小猫两三只,全靠薛淮的部属维持正常运转。

  好在谭明光的回复及时送来,随行还有十余位能吏,他告知薛淮此事已经上报布政司,暂时将罗通一干人等带回府城受审,兴化县的公务则由薛淮临机决断。

  八月初二,县衙内堂。

  王贵和孔礼毕恭毕敬地坐在下首,如今前者是府衙经历司正八品经历,后者是户房典吏,虽然依旧是官场上不起眼的小人物,但在扬州地界已然有了不俗的身份。

  二人清楚这是薛淮带给他们的机遇,从江都县、仪真县再到如今的兴化县,他们跟在薛淮身边,亲眼见证他如何干脆利落地解决那些困难,心中的天平早已不知不觉间发生偏移。

  “府尊在信中说,他已提请布政司安排本县官吏,然后再交吏部复核,虽说这不太符合条例,但非常之时得用非常之法,想来京城的大人们可以理解。”

  薛淮看着二人,平和地说道:“接下来本县的重中之重便是治理内涝,你们这些天应该对整个章程比较熟悉吧?”

  二人连忙点头应下。

  兴化县的内涝根源在于地势低洼且没有排水渠,北边淮河水系的水流倒灌境内形成内涝,短期内想要根治绝无可能,这不是薛淮灵机一动或者参考前世经验就能解决的问题,当下只能以加固堤坝、开挖通水渠等水磨功夫降低内涝的危害。

  “府尊让我临机决断,而我无法长期逗留此地,所以我将兴化县各项事务的整治章程写了下来,王经历。”

  薛淮拿起案上的一本册子,朝王贵递了过去。

  王贵心中一震,迅速起身接过。

  薛淮道:“你是府衙经历,按例可以暂行代理知县一职。在布政司安排的新任知县抵达之前,本官授权由你暂代兴化知县。”

  王贵情不自禁地咽下一口唾沫。

  这短短几个月于他而言宛如做梦,曾几何时他还和刘让一起私下排揎薛淮,并且对薛淮充满厌憎和抗拒,谁知忽然之间他就被薛淮点名要了过去。

  起初王贵坚信薛淮这是另辟蹊径挑拨刘王两家的关系,但是一路走来薛淮甚至没有刻意找他谈过话,对他和对其他部属没有区别。

  反倒是他自己一次次被薛淮的心志和手腕触动,先前在面对那些愤怒百姓的时候,他已经发自真心地为薛淮的安危感到担忧。

  王贵对此略感茫然,难以探寻内心这种转变的根源,但他知道眼下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他是国子监例捐监生出身,本质上和胡家父子没有区别,虽说他费尽心力考中了举人,仍旧处于官场鄙视链的最下层,因此年近四旬只能在府衙照磨所厮混,不得不紧紧抱住刘让的大腿。

  直到薛淮的到来,他稀里糊涂就成了经历,如今更是能够暂代知县一职。

  “厅尊。”

  王贵努力控制着沸腾的情绪,极其恭敬地颤声道:“卑职不胜惶恐,只怕……只怕有负厅尊厚望。”

首节上一节108/186下一节尾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