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明光自嘲一笑,继而道:“我每日在府衙后堂研读经史,或者挥毫泼墨,外面的事情有一众属官料理妥当。只要不是天生劳碌命,这种日子倒也悠闲。只是……我有时候也会想,这样做终究是不对的,既然做了本地百姓的父母官,焉能无视他们的疾苦?”
谭明光起初对薛淮和对刘让等人并无本质区别,都是躲进小楼成一统、不理尔等是与非的态度,因为他不相信薛淮真有肃清扬州官场的能力。
随着时间的推移,他心中的天平不断偏移,当薛淮在兴化县干脆利落地解决民变危机,那一刻他知道自己不能再犹豫迟疑,否则等到尘埃落定,他这个扬州知府在薛淮面前将无半点分量。
先前他将许观澜和盐运司的底细交给薛淮便是表态,今日这番自白则是更加清晰地表明决心。
薛淮会意道:“人生在世难免坎坷不断,此番若非有府尊从始至终不遗余力的支持,下官面对扬州一地复杂的局势亦是有心无力。”
“贤弟过谦了。”
谭明光的神情愈发温和,眼角多了几分笑意:“不知贤弟下一步准备如何做?”
“下官想再等一等。”
薛淮不紧不慢地说道:“当下对方已经出了两步棋,其一是鼓动那些盐商来闹事,其二是故意将刘谋和玉堂丰的破绽摆在我们面前,府尊觉得接下来他们还会有什么动作?”
谭明光沉吟道:“他们除了故布疑阵扰乱你我的视线、暗中处理那些牵扯进来的人和物,多半还会拉乔家与沈家下水,如此才能逼迫你收手。”
“府尊明见。”
薛淮微笑道:“许观澜和刘傅等人想让我成为扬州城的众矢之的,那我便给他们这个机会,所谓做的越多错的越多,等到他们以为我被种种艰难困住之时,我再直取中军。”
他将手中的棋子按在棋局之中。
这一刻谭明光从薛淮身上感受到极其明显的凌厉杀意。
薛淮的想法看似简单,谭明光却知道其中蕴含着多少困难,今日那些聚集在府衙外面的盐商只是对方的试探,接下来如果薛淮坚持查办那些鱼肉百姓、勾连官府的大盐商,只怕会迎来一场又一场暴风骤雨。
一念及此,谭明光肃然道:“贤弟放手去做,愚兄会帮你顶住上面的压力。”
“多谢府尊!”
薛淮拱手一礼,随即起身道:“下官先去会一会刘家四公子。”
“好。”
谭明光欣然点头,又叮嘱道:“贤弟,既然你已下定决心,不妨以此事为契机,正式向扬州父老宣告,府衙将会彻查本地豪族的一应不法事。”
“下官正有此意。”
薛淮笑着应下,旋即转身大步离去。
片刻过后,府衙大堂。
薛淮高坐案后,右侧站着江胜,左边则有刑房司吏郝时方和负责记录的书吏,堂下两排衙役皆是他这几个月亲自带着巡查各地的部属。
刘谋被带上堂来,只见衙役们长棍拄地杀气腾腾,他却是一脸无惧。
身为刘傅最偏爱的幼子,刘谋在扬州城可谓名副其实的恶霸,即便他知道薛淮不是知府谭明光那样的庸官,心里依然不认为对方能将他如何。
“砰!”
薛淮一拍惊堂木,肃然道:“堂下何人?”
刘谋不情不愿地跪下行礼道:“草民刘谋,拜见厅尊。”
薛淮沉声道:“刘谋,你可知罪?”
刘谋强撑镇定,梗着脖子说道:“厅尊,草民奉公守法,近日更是深居简出,何罪之有?还请厅尊明察,切勿轻信小人诬告。”
“奉公守法?”
薛淮讥讽一笑,随即从案上厚厚一叠卷宗中抽出一本,冷冷道:“仪真县青山镇乡绅胡庆具名上告,你这个刘家四公子背地里恶行昭昭,今日本官便让你好好看清楚!”
听到胡庆这个名字,刘谋一时间还没反应过来,他略显茫然地看着薛淮,暗想他和胡庆最多只能算是点头之交,对方为何要上告自己?
“太和十四年八月,扬州中秋灯会,城内商户丁晨之妻徐氏被你强行掳入瘦西湖画舫,行淫辱之举!王氏不堪受辱,于你离去后投湖自尽!”
薛淮的声音砸进刘谋的耳中,素来天不怕地不怕的刘四公子呆立当场。
这件事他做得极其隐秘,只有身边几个心腹知晓,连苦主都不知道他的存在,薛淮又是如何得知?
不对……胡庆……
刘谋忽然想起来,事后他曾和胡庆之侄、原府衙经历胡全一起饮酒,席间曾不小心说漏嘴。
大堂内死寂一片,连众人的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薛淮冰冷的视线停留在刘谋脸上,继续说道:“太和十六年五月初九,只因一句无心之语的冲突,你暗中指使城内青皮闲汉十余人,将海门县书生肖云殴打致死!本官已经派人将其中几人捉拿归案,如今人证物证皆在!”
刘谋脸上的血色逐渐褪去,汗水顺着鬓角流下,支吾道:“草民……草民没有……”
“还敢抵赖?”
薛淮厉声道:“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仗着刘家之豪富,视王法国纪如无物!这两桩案子不过是冰山一角,你现在给本官睁开眼睛,看清楚这十年来你究竟做过多少恶事!”
他抬手将那本卷宗朝刘谋的面庞砸了过去。
刘谋直到此刻还没有回过神来,他根本想不到事态为何会变成这样,今日他奉刘傅之命前往玉堂丰总号巡视,刚好碰到府衙差役闹事,虽然那个江胜提了一嘴,可刘谋并未当回事。
他又不傻,当然不会亲手沾惹血污,往常做的那些事也都处理得很干净,并且知情者极少。
然而此刻在公堂之上,薛淮竟然准确无误地掀开他的老底,这让刘谋一颗心如坠冰窟。
他顾不得脸上被砸的疼痛,艰难地捡起那本卷宗,只看了一会便浑身发抖。
果如薛淮所言,卷宗之上清晰记载着他这十年来做过的大部分恶行。
薛淮神情冷峻,心中却是颇为感慨,他原以为胡庆藏着的秘密是刘家等豪族利益往来的线索,没想到胡庆那厮居然暗中搜集了很多刘谋之类纨绔子弟的不法证据。
此刻他按下翻涌的思绪,肃然道:“刘谋,你罪孽滔天难容于世,本官现按《大燕律》,将你剥去锦服戴上枷锁镣铐,立即打入扬州府衙死牢严加看管!待本官核实你所有罪行,一并具本呈奏!绝不宽贷!”
“厅尊!”
刘谋仓惶出声,两名魁梧衙役如猛虎出柙大步上前,一人掐住他脖颈按倒在地,另一人粗暴地当场扒下他一身华贵的锦服。
“啊!你们敢!我可是刘家四少爷!”
刘谋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
“闭嘴!”
抓他的衙役狠狠一巴掌扇过去,同时熟练地将其反剪双手。
昔日在扬州城横着走的刘四公子,此刻如同被扒光羽毛的公鸡一般狼狈不堪。
他被衙役的耳光打得满眼金星,即便眼神无比怨毒,终究不敢再挣扎嚎叫。
薛淮漠然地注视这一幕,继而冷声道:“带下去!”
“喏!”
衙役迅速应下,随即两人拖着刘谋前往府衙死牢。
这场堂审就此落幕,薛淮缓缓站起身来,余光注意到堂外那个仓惶离去的小吏,不由得冷冷一笑。
第160章【逼宫】
永庆坊,刘氏大宅。
重德堂内,据说染病卧床的刘傅坐在太师椅上,右手不轻不重地拍着扶手,身前有一名丫鬟跪着给他捶腿。
“父亲,出事了!”
一名年近四旬的男子快步走进堂内,神情显得十分凝重。
他便是刘家二爷刘议,和刘让是一母同胞的兄弟。
刘家四子抛开最小的刘谋不谈,刘让在府衙为官,理所当然要负责官面上的关系,三子刘许擅长商贸之道,这些年已经逐渐从刘傅手中接过一部分大权,打理家中庞大的产业。
刘议性情沉稳又狠辣,专门负责家中的大小阴私之事,是刘傅最器重和信任的儿子。
刘傅抬眼看向次子,等身前丫鬟乖顺地起身福礼退下,他才开口说道:“老四进了府衙?”
“是。”
刘议沉肃道:“方才大兄让人传话,薛淮直接开堂审案,仅仅不到一刻钟就定了四弟死罪,现在四弟已经被他关入府衙的死牢。”
这简短的一句话让刘傅感到恍惚。
他不敢置信地问道:“你说什么?”
刘议又重复一遍,接着解释道:“父亲,大兄的人也只听到一个大概,薛淮应该是从胡庆那里拿到很多和四弟有关的实证,先前一直藏着掖着。我们的人也曾尝试去仪真县接触胡家父子,但是章时铁了心要充当薛淮的马前卒,这段时间一直严防死守,我们的人见不到胡家父子,导致出现了错误的判断。”
所谓错判,便是胡家究竟藏着怎样的隐秘,又是否会危及刘家。
刘傅和刘议商议过后,认为胡庆手里最多掌握着一些刘家和盐运司、漕运衙门的利益勾连,这些固然不能轻视,但是任何涉及到那两处衙门的机密,刘傅都不会太担心,蒋济舟和许观澜都不是等闲人物。
为了万无一失,刘傅还特意让刘议查找往年和胡家的往来,尽力提前消除隐患。
谁知胡庆那厮不走寻常路,他竟然藏着刘家子弟的罪证。
刘傅的脸色变得十分难看,这次刘谋出现在玉堂丰总号确实是他有意为之,他这样安排自有缘由,但是局势的变化完全出乎他的意料,薛淮竟然真有钉死刘谋的铁证。
如此一来,岂不是他亲手把一个儿子送上了刑场?
“父亲,我们不能再迟疑了,薛淮显然是蓄谋已久!”
刘议神情凝重地说道:“他早在两个月前就已经从胡庆那里拿到这些证据,竟然一直隐忍到现在,可见他图谋甚大,绝对不只是像他父亲那般打压我们本地大族,而是想把我们连根拔起!”
“连根拔起?”
刘傅冷笑道:“他就不怕吃撑了?”
刘议心中暗叹,父亲确实是老了,思维远不及当年敏捷,如今岂是纠结这些细枝末节的时候?
他只好忍着心中的焦急,继续说道:“父亲,无论薛淮有没有这样的能力,我们都不能继续等下去,毕竟胡庆手里不可能只有四弟一人的把柄,而薛淮今日已经向所有人表明态度。接下来他只要挨个找我们各家子弟的麻烦,到时候人人自危,只怕这个同盟会不攻自破。”
刘傅反应过来,薛淮这是要杀鸡儆猴外带敲山震虎,先拿下刘谋再用引而不发的手段逼迫各家臣服。
“好算计。”
刘傅深呼吸,然后寒声道:“你马上让人通知老大,让他们去给薛淮施加压力。其次,传信给许运使,请他出面找谭明光谈谈。再次,让那几十家中小盐商闹起来,不能再像今天早晨一般雷声大雨点小。最后,将我们准备好的东西抛出来,拉沈家下水!”
“是。”
刘议暗暗松了口气,又道:“父亲放心,我一定办妥这几件事。”
刘傅摆摆手,望着次子迅速离去的身影,老者的双手逐渐攥紧,低声自语道:“连你死了的爹都不能奈何我们,你又凭什么做成这件事呢?”
一抹身影悄然出现在堂内。
等他来到近前,刘傅苍老的双眼中浮现锐意,问道:“刘嵩等人送过去了?”
那人应道:“是的,老爷,如今他们在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薛淮的手伸不进去。”
“嗯。”
刘傅应了一声,又低声道:“为防万一,你手底下的人要做好准备,总不能真让老四折在薛淮手里。”
“小人明白。”
那人正色领命。
……
翌日早晨,府衙同知厅。
经过一夜的发酵,刘谋被薛淮打入死牢的消息已经传遍全城。
这个消息过于惊悚,以至于很多人第一时间以为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