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州四姓的势力过于强盛,即便刘乔两家已经决裂,世人依然觉得就算是府衙主官也不能轻易撼动刘家在扬州的地位,这一年来谭明光的表现更加印证这一点。
直到昨天薛淮仅用片刻就初步判定刘谋的死罪。
先前他巡查各地查办了不少官绅,很多人敬佩他的果决和公道,但是没人觉得薛淮会直接对刘家出手,毕竟和刘家相比,他查办的那些官绅顶多算是烦人的蚊虫。
“难道真要变天了?”
很多人脑海中蹦出这个念头,虽说不太敢相信,却也做不到对薛淮不屑一顾。
外面风浪已成,府衙自然无法平静如初。
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传来,紧接着厅外响起齐青石冷厉的嗓音:“诸位请止步!”
下一刻他来到厅内对薛淮说道:“少爷,刘让等府衙属官求见。”
伏首案前的薛淮抬起头来,微微点头道:“让他们进来。”
齐青石领命而去,随后便见通判刘让、推官郑宣带着八九名府衙官吏走了进来。
见礼之后,薛淮看向刘让说道:“刘通判有何贵干?”
刘让面色阴沉,但是没有提起四弟刘谋的遭遇,只见他微微垂首,简明扼要地说道:“厅尊,卑职此来只为辞官。”
“辞官?”
薛淮神色如常,扫了一眼众人道:“诸位亦是因为此事前来?”
郑宣直白地说道:“没错,我等皆是为了辞官而来。”
薛淮端起茶盏饮了一口,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们说道:“诸位是不是弄错了,你们要辞官自然可以,但是应该去找府尊,将你们的辞呈交给他,再由府尊核准之后上呈吏部,这才是正经的程序。本官虽是你们的上官,但是岂能越俎代庖,抢了府尊的大权?”
相较当初的谦恭,今日的郑宣显得格外硬气,他毫不迟疑地说道:“厅尊误会了,我等此来并非是为征得你的同意,稍后我等便会去寻府尊。”
薛淮奇道:“既然如此,你们为何要来?”
刘让接过话头道:“厅尊履任扬州以来,你为了一己政绩,丝毫不顾局势安稳,不到半年便弄得扬州各地鸡飞狗跳,先前在兴化县甚至险些酿成民变!如今厅尊更是强行插手两淮盐政,昨日便有数十位盐商联袂来府衙请愿,厅尊却罔顾人心视而不见!卑职委实无法认同厅尊的治政理念,更不愿成为厅尊一己私欲的执行者,因此只能请辞!”
这是另外一种形式的逼宫。
刘让等人把持着府衙大权,这不光是依靠谭明光的知趣,他们自身都拥有一定的能力,而且能够影响到府衙的方方面面。
如今他们撂挑子不干,自然会让府衙的人手捉襟见肘。
更关键的地方在于,如果谭明光将他们的辞呈送往京城,这恐怕会引来一些人对薛淮的攻讦新任扬州同知不到半年就和属官离心离德到这种地步,他在扬州是不是已经成了众矢之的?
众人紧紧盯着薛淮的面庞,想找到一丝慌乱亦或震怒,然而他们没有看见任何情绪的波动,薛淮只是平静地迎着他们的注视。
几息过后,薛淮点头道:“好,本官知道了。”
“厅尊,你最好还是悬崖勒马罢!”
刘让貌似失望地丢下一句话,便要同其他人离去。
“慢着。”
薛淮话音出口,齐青石和岑福已然拦住众人的去路。
刘让回身望去,只见薛淮缓缓站起来,在江胜的护卫下绕过桌案,站定说道:“本官没让你们走。”
刘让面无惧色地说道:“厅尊这是何意?难道就因为卑职说了几句心里话,便要招来厅尊的恶意报复?”
“刘通判不必急着血口喷人。”
薛淮神情沉静,徐徐道:“就算你们今日不来,本官也会派人去将你们请来。相信你们都听说了,昨日本官将刘四公子关入死牢,而这只是一个开始。近十年来扬州吏治日渐败坏,官商勾结越演越烈,本官和谭府尊商议多时,一致认为这种现象的根源在于府衙内部存在大量贪官污吏。”
刘让和郑宣还能维持镇定,其他人内心不禁慌乱起来。
薛淮环视众人,冷笑一声道:“来都来了,何必着急离去?难道你们就不想知道,本官这几个月收到多少检举告发你们的密信?难道你们就不想知道,本官手里掌握了多少你们为非作歹的证据?”
“本官还没去找你们的麻烦,你们反倒在本官面前装腔作势。”
“既然如此,那就暂且留在府衙罢!”
第161章
同知厅内,气氛肃杀无比。
那些胥吏和扬州本地豪族有各种各样的关联,而且他们屁股下面都不太干净,因此刘让一开口便得到他们的支持。
众人此来辞官,其一是为了向薛淮和谭明光施压,其二则是顺势离开府衙,避免被薛淮抓住痛脚。
然而他们没想到薛淮的应对如此果决狠辣。
看着拦住退路的齐青石等人,一众胥吏只觉得荒唐又可怕。
刘让示意其他人不要慌乱,随即冷眼看着薛淮说道:“薛大人,你想做什么?”
“本官方才说得还不够清楚?”
薛淮淡淡道:“刘通判、郑推官以及在场各位,本官这几个月先后收到七十余份密信,皆是针对你们各种不法之举的上告。即便你们今日不提辞官,本官也会启动对你们的审查程序。”
“大人此言谬矣!”
刘让沉声道:“卑职身为扬州通判,乃是正经朝廷命官,一应去留问责诸事均由朝廷吏部决断,大人虽是上官,却也无权羁押审问卑职等人!”
郑宣立刻跟上说道:“没错,薛大人无权这么做!你若一意孤行,我等必弹劾你擅权越界!”
其他人也都反应过来,对啊,薛淮的背景再深厚,他也得按照朝廷的规矩做事,还真以为他在扬州能只手遮天?
“刘通判有些小题大做了。”
薛淮依旧平静地说道:“本官从未说过要羁押尔等,只是请你们暂时留在府衙,配合一些简单的问询。”
“恕难从命!”
刘让强压着火气,一字一句道:“薛大人,自从你履职以来,卑职素来尊重有加,但这不是你肆意妄为的底气!”
“尊重?”
薛淮双眼微眯,似笑非笑道:“刘通判口中的尊重,是指本官初临扬州,你就命风尘女子以色相诱?还是指本官没有和你们同流合污,你们就找出几十件疑难公务想要压垮本官?”
刘让冷冷道:“卑职并无此意,薛大人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薛淮不置可否,话锋一转道:“想必刘通判已经知晓令弟刘谋的境遇,为何你对此毫不在意,甚至还想在这个时候辞官呢?”
刘让毫不迟疑地说道:“舍弟若是作奸犯科,薛大人按律查处便是,卑职则理当避嫌,敢问这有何不妥?”
“言之有理。”
薛淮等的就是他这句话,当即颔首道:“既然如此,刘通判就更不能离开府衙了。刘谋近年来的恶行不计其数,倘若没有你这位在府衙任职的兄长庇护,那么多苦主怎会上告无门?本官收到的告发信里,有一小半涉及你与刘谋的违法之举,因此你必须留在府衙接受询问。”
“这不过是薛大人陷害卑职的借口罢了!”
事到如今,刘让不想再同薛淮虚与委蛇,冷笑道:“薛大人,你可以继续玩这种把戏,但是卑职不奉陪了!我们走!”
郑宣连忙附和,其他人也都鼓起勇气,他们不信薛淮真敢下令动手。
江胜朝薛淮看去,他比齐青石等人要多几分阅历,知道这些府衙属官并非是虚张声势,至少对方的辞官程序没有走完,现在仍旧有官职在身。
薛淮即便是他们的上官,亦不能对他们随意处置,这会触犯官场大忌。
“让开!”
刘让盯着如一杆标枪拦在身前的齐青石,发狠道:“拘禁朝廷命官,你想死吗!”
“何事如此喧哗啊?”
一道从容淡然的声音从外传来,紧接着扬州知府谭明光迈着四方步走进来,他身后跟着黄西滨和几名随从。
“府尊,您来得正好!”
刘让深吸一口气,抬手指向薛淮怒道:“薛大人疯了!”
“刘通判慎言!”
谭明光看了一眼场间局势,斥道:“你身为下官,怎敢如此放肆?”
听到这句话,不光郑宣等人怔住,连刘让都浮现不敢置信的神情。
面前这位正四品知府大人自从来到扬州之后,对府衙属官尤其是刘让可谓言听计从,公开场合从未拒绝过他的提议,更遑论像现在这样当众训斥刘让。
虽说谭明光近来的态度一直很暧昧,但刘让觉得他不会彻底倒向薛淮,多半是想左右逢源,此刻只能压着火气低头认错道:“卑职一时口不择言,还请府尊、厅尊恕罪。府尊,卑职等人今日特为辞官而来,然而薛大人罗织罪名,竟然要将我等拘禁在府衙之内,此举严重违反朝廷规矩,还请府尊为我等做主!”
谭明光慢悠悠地说道:“罗织罪名?刘通判,你是说本官与薛同知沆瀣一气,要陷害你们这些人?”
此言一出,堂内一片死寂。
刘让抬眼看向谭明光,双手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
谭明光的态度十分明确,他不仅知道薛淮打算对这些人动手,并且愿意支持薛淮这么做!
别看他好像只是一个名不副实的知府,如果他愿意和薛淮站在一条船上,两位主官联手确实可以决定这群府衙属官的命运。
刘让心乱如麻,他不明白谭明光为何敢这么做,难道他就没有想过,万一京中的沈望失势,薛淮没有了最大的靠山,江苏巡抚和两淮盐运使有的是法子收拾薛淮,而谭明光届时要如何自处?
他不是最在意明哲保身么?为何此刻如此决然?
刘让仍然不肯放弃挣扎,他略显艰难地说道:“府尊,这不合规矩。”
“什么规矩?”
谭明光沉声道:“本官身为扬州知府,现在有足够的证据指控尔等贪赃枉法、暗中串联对抗审查!故此,本官即刻暂停尔等职务,由薛同知对尔等进行初步询问。倘若尔等能够解释清楚,洗清自己身上的嫌疑,自然就可先行离去。若是说不清楚,那就只好委屈你们在府衙再待一段时间!”
“府尊!”
刘让抬高语调,几近狰狞地说道:“就算你有权对卑职等人进行初步问询,亦无权限制我等的人身自由,你这是滥权专断!如此行径,你当朝廷会任由你胡作非为?府尊在仕途跋涉三十年才有今日之地位,莫要被人哄骗,一失足成千古恨!”
“刘让!”
谭明光一声厉喝,盯着面前这些府衙官吏,寒声道:“你们这些年操弄权柄狼狈为奸,把一个如此富庶的扬州府弄得乌烟瘴气人神共愤!本官一年多来将你们的所作所为看在眼里,早就想将你们绳之以法!事到如今你还敢在这里张牙舞爪,真当国法是摆设么?今日本官明明白白地告诉你,你们走不出这座府衙!”
“莫说本官不教而诛,现在就让你们死了那条心!”
“薛同知早在半个月前便已和本官联名上报本省按察使,将你们这群贪官污吏的罪证送了过去!”
“本官和薛同知已经收到按察使大人的指令,奉令对尔等进行初步审查,一应程序合理合法,你们就算把这桩官司打到京城去,本官也丝毫不惧!”
许是憋屈了太久,谭明光锋利的话语如连珠炮一般倾泻,直接将刘让等人震得呆立当场。
“按察使……”
刘让脸色惨白,他忽地扭头看向薛淮。
那张年轻俊逸的面庞依旧显得很平静。
依照大燕官制,按察使掌一省刑名按劾之事,对省内各级官员都有监察之权,像刘让和郑宣这样的官员犯事都需要本省按察司来处理,因此按察使授权谭明光和薛淮查办没有任何问题。
只不过一般而言,按察使不会轻易将权柄下放,谭明光显然没有这样的人脉。
刘让脑海中浮现江苏按察使石道安的大致履历,此人曾经好像担任过大理寺左寺丞。
大理寺!
他猛然之间惊醒,虽然他现在不能确认石道安任职大理寺期间是否薛明章的下属,但是薛淮居然能够神不知鬼不觉地从石道安手中请来一道手令,两人显然不是泛泛之交。
以薛淮的年纪和履历绝对不可能和石道安建立深厚的私交,那就只有一种可能,这是薛明章给他留下的人脉凭仗!
可笑他和背后那些人一直死死盯着沈望,甚至派人在京城探查沈望的一举一动,却没有想过离世多年的薛明章是何等人物,即便受过他恩惠的官员不多,但每一个拿出来都是极有实力的人物。
譬如先前的漕运总兵伍长龄,又如现在的江苏按察使石道安。
“薛大人果然好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