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真心不信还是有意落井下石,沈家广泰号的命运仿佛都已经注定。
便在这时,二十余骑匆匆赶来。
陈伦扭头望去,不出意外看到了沈家之主沈秉文,然而与他同行的并非薛淮,而是扬州知府谭明光,两人各带了一些随从。
“是府尊!”
“见过府尊!”
见礼声连绵起伏,谭明光神情沉肃,颔首回应。
沈秉文先是看了一眼远处院中堆起来的麻袋小山,随即视线从陈伦和盐兵们身上掠过,最后看向外围那辆马车。
他翻身下马,快步走向那辆马车,恭敬行礼道:“草民沈秉文,拜见运使大人!”
运使?
众人这才注意到身后那辆看似普通的马车,以及旁边二十余名剽悍气息十足的护卫。
片刻过后,一位身穿绯袍的中年官员走下马车。
他仿佛没有看见马车旁边行礼的沈秉文,径直朝前方走去,面带微笑道:“谭大人。”
谭明光面露惊讶,随即拱手道:“下官见过运台。”
“谭大人无需多礼。”
许观澜对谭明光显得极为客气,继而略显好奇地问道:“谭大人来此有何贵干?”
“说来也巧。”
谭明光恭敬地说道:“下官因为几件小事,召沈员外入府衙详谈,随后便有广泰号管事匆忙找来,说是盐院大军包围此地仓库,要查办广泰号窝藏私盐之罪。下官担心这里面有什么误会,所以特地过来看看,还望运台见谅。”
许观澜笑道:“谭大人这是什么话,说起来还是本官逾越了,毕竟查处商贾不法事乃是府衙的职权。”
谭明光连忙道:“不逾越,一点都不逾越,下官岂敢插手盐政?”
许观澜面上在笑,心底却是疑云渐生。
他让陈伦给广泰号众人一个报信的机会,自然是希望薛淮和沈秉文同来,这样他就能利用沈家的安危现场拿捏薛淮,谁知薛淮不见踪影,来人却是谭明光这条老泥鳅。
这时他仿佛才看到被晾了一阵的沈秉文,淡淡道:“沈员外,今日之事,你得给本官和两淮盐商一个交代。”
沈秉文神色如常地说道:“运使大人,广泰号素来奉公守法,今日这些被查出来的私盐绝非草民的伙计所为。”
许观澜双眼微眯道:“你不承认?”
“草民并未做过,自然不能认。”
沈秉文一改往日的谦和,竟显出几分峥嵘:“纵是私盐,亦当有详细账目,比如这批私盐何时从何处以何价购来,卖主是何人,买主又是何人,这些痕迹总不会凭空消失。”
许观澜并不意外他的态度如此强硬,毕竟这些私盐确实和他无关,而是广泰号的内鬼、刘郑等豪族和盐运司的人手三方联手而为。
沈秉文心里对此应该很清楚,只不过他没有冒然出口招惹不必要的麻烦。
许观澜冷笑一声,缓缓道:“照你这么说,这些私盐是你家仓库里长出来的?”
“草民并无此意。”
沈秉文依旧显得极其冷静,他抬高语调说道:“运使大人,府尊大人,沈家数十年来恪守遵纪守法之道,从未以私心侵吞公利。如今沈家仓库里莫名出现大量私盐,草民为自身清白和广泰号的清誉计,恳请盐运司查封甲字仓库,羁押草民及此处相关管事伙计人等,将此事查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这番话一出口,周遭登时肃然一静。
沈秉文如果大费周章为自己辩解,在旁人看来只会越描越黑,然而他如此果决地将身家性命交到盐运司手里,反倒引起围观人群的深思。
以沈家如今的雄厚产业来说,真有必要为了万斤私盐冒这么大的风险?
其实仔细一算,这万斤私盐顶多获利三百两,于沈家连九牛一毛都算不上。
许观澜冷冷地看着沈秉文,袖中的右手不自觉攥紧。
他猛然之间发觉,事态的发展似乎偏离了他的预想。
薛淮没有出现,沈秉文又是一副罕见的光棍姿态。
只是开弓没有回头箭,他现在如果稍微表露出犹豫迟疑,显然会让人觉得他心中有鬼。
“陈伦,查封广泰商号甲字仓库,另将一干涉案人等及物证带回盐院!”
“卑职领命!”
许观澜不再看沈秉文,只要此人进了盐运司,沈家便群龙无首,如此也算是达成了目的。
“运台。”
顶着一张笑脸的谭明光再度出现。
许观澜面色不虞地看向这条老泥鳅,问道:“谭大人何事?”
谭明光谦恭地说道:“运台容禀。这沈家毕竟是远近闻名的积善之族,沈员外又是窦藩台亲口夸赞的义商,下官不敢擅议此案真伪,然而审查问罪一事终究和府衙有关,下官若是不管不顾,只怕没办法和上面交代,还请运台行个方便。”
许观澜皱眉道:“什么方便?”
谭明光徐徐道:“运台要将他们带回盐院彻查,下官不敢反对,只请运台准许下官派几名属官入盐院协助,如此便足够了。”
许观澜险些气笑。
只是对方的提议合情合理,真要论起来,这桩案子本该扬州府来查,盐运司才是那个在旁监督的角色。
谭明光敢当面提出这个要求,自然是因为占理。
“好。”
许观澜不复多言,拂袖而去。
谭明光望着他的背影,随即和沈秉文交换一个眼神,施施然地转身离去。
许观澜迈步走向马车,不知为何,他觉得自己的脚步变得很沉重。
心头仿佛压着一块巨石。
第165章【帝怒】
京城,皇宫,文德殿。
今日会议的主角依然是户部尚书王绪。
这位来自山西的大燕财神皱着眉头,不厌其烦地向庙堂诸公解释各项用度扣减的缘由。
总而言之,国库没那么多银子。
众人自然不干,这个说九边将士的军饷和冬衣拖延不得,否则极有可能动摇军心影响边疆安稳,那个说山东河南一带今年的旱灾格外严重,朝廷总不能眼睁睁看着百姓饿死。
“各位大人一心为国,你们急切的心情令本官感同身受,但是秋税尚未解入国库,本官委实变不出银钱。你们若不信,户部的账目愿意随时接受朝廷的核查。”
王绪从来不是软弱的性子,有时甚至敢当面驳回首辅宁珩之的决定,此刻他摆出一副光棍的姿态,众人登时无可奈何。
其实他们心里清楚,国库里确实没有多余的银子,要不是王绪身后有那群晋商的支持,时不时还能拆借一笔银子帮他周转,朝廷只怕五六月份就会出现财政危机。
如今虽是寅吃卯粮,至少能够维持王朝上下的正常运转,换做其他人替代王绪只会更糟糕,这就是王绪能够坐稳户部尚书且不依附于宁珩之或者欧阳晦的底气。
既然户部拿不出银子,诸位高官不由自主地看向龙椅上那位。
他们都知道天子的府库应该还算充裕,只是没人敢主动挑起这个话题。
龙椅之上,姜宸暗暗骂了一声。
身为大燕皇帝,坐拥万里江山,他当然不希望看到治下子民过得水深火热。
倘若朝廷真的艰难到那个地步,他不是不能拿出皇宫府库里的银子,问题在于实情果真如此么?
大燕如今每年财税收入约为一千六七百万两,其中田赋占据七成,盐税和商税合计不到两成,其余杂税一成有余。
姜宸心里如明镜一般,按照实际情况来看,朝廷每年的财税收入远不止现在的数额,百姓们肩上的担子依然很重,那些凭空消失的银子全被从上到下各级官绅收进了自己的口袋。
这不是个别现象,而是官场风气早已败坏,不贪的清官反倒属于极少数。
“都退下吧,元辅和沈卿留下。”
天子开口,众人不敢迟疑,次辅欧阳晦临走的时候深深看了一眼工部尚书沈望。
坊间传言并非空穴来风,天子意欲提拔沈望入阁的态度越来越明显,这让欧阳晦感受到极大的危机,毕竟沈望无论名声还是能力都非同一般,他要是入阁绝对不会像孙炎等人一样,成为有名无实的纸糊阁老。
欧阳晦心中默念,看来陛下已经有了更欣赏的人选,自己要不要急流勇退呢?
他的步伐相较往日显得沉重许多。
十余位高官退下之后,天子看向宁珩之问道:“元辅,江南情况如何?”
“回陛下,臣已行文江苏巡抚陈琰、江苏布政使窦贤、漕运总督蒋济舟和两淮盐运使许观澜等人,将朝廷近况告知他们,命他们尽快筹措盐漕银税押解入京。从各人的答复来看,他们十分理解朝廷的难处,并且争先恐后愿为陛下分忧,一应安排已经着手。”
宁珩之的语调不紧不慢,随即略显迟疑道:“只是据许观澜最近的急报来看,两淮盐运司今年的认窝大会困难重重,恐怕会延后一段时日。”
天子皱眉道:“为何要延后?”
宁珩之用余光看了一眼沈望,缓缓道:“启禀陛下,扬州同知薛淮一到任便夺占知府谭明光的职权,随即对境内官绅展开大规模的审查问罪,将扬州一地弄得人心惶惶。若仅如此倒也罢了,毕竟新官上任三把火,薛淮又是年轻冲动的年纪。但他接下来对两淮盐商穷追猛打,种种小题大做之举令许观澜苦不堪言,认窝大会亦难以推行。”
“这个愣头青……”
天子面露不悦,同时又有些奇怪。
先前他明明告诉过陈琰,让这个江苏巡抚盯着薛淮一些,莫要干碍到盐政和漕运,为何薛淮还能闹出这么大的动静?
宁珩之继续说道:“陛下,薛淮虽然只是扬州同知,但他和一般官员不同,陈琰和窦贤等人对他终究不能太过强硬。”
这句话精准地解答天子心中的疑惑。
他转头看向恭敬肃立的沈望,沉声道:“沈卿,你如何看待此事?”
因为宁珩之的提醒,天子意识到薛淮这样的刺头在京城还会被压制,在江南可谓真正的少年显贵,即便薛明章已经过世多年,他还有一位担任工部尚书且有可能入阁的座师,陈琰等人不到万不得已,定然不会强行刁难薛淮。
沈望沉稳地说道:“陛下,薛淮行事或有操切之处,但稽查不法、整肃吏治,本就是他分内之事。盐课乃国朝命脉,两淮又为重中之重,多年积弊,非雷霆手段难见成效。许运使所言认窝大会困难重重,其根源或许并非薛淮清查之举,而是自身难安,故而焦灼。”
宁珩之眼底精光一闪。
沈望履任工部尚书将满一年,取得的成就有目共睹,一方面他用水磨功夫调整下属官员,逐步树立衙署清正之风,另一方面他让人稽核各司往来账目,剔除那些明显超额的出项,实打实为朝廷节省不少开支。
这样的对手显然不是欧阳晦那种老官迷可比,今日他面对天子暗含雷霆的质疑,一番话极其巧妙地转换了焦点。
仅仅是“多年积弊”和“自身难安”这八个字,便将天子怀疑的对象成功转为两淮盐运司。
认窝大会迟迟无法举行,究竟是薛淮的动作太激烈以至于民心不稳,还是盐运司那帮人拼命想要捞取私利?
宁珩之趁天子还未表态,不疾不徐地说道:“沈尚书所言皆有道理。然为官之道贵在通权达变,尤执掌地方实务者,更需审时度势顾全大局。盐政涉及商引、漕运、民食、国库,牵一发而动全身。薛淮锐意除弊之心可嘉,但急于求成不分主次,致使盐运阻滞,盐政若大崩,动摇的可不仅仅是扬州一地啊。”
“元辅老成谋国,通观全局,下官受教,稳定盐漕确为当前之急务。”
沈望语调平和,然而接下来的陈述却锋芒尽显:“值此秋税催缴,认窝大会迫在眉睫之际,许运使不专注于尽快完成盐商认窝、解缴课银,却屡屡上奏同僚办案如何掣肘于己,在本官看来更是轻重不分。倘若其自身行事坦荡无碍,何惧查察?盐商又为何惧怕一位秉公执法之同知?此番困难重重,是案子困难还是人情困难?其中疑窦,恐非单凭一面之词便能定论。”
“沈尚书。”
宁珩之稍稍加重语气,带着几分内阁首辅的威严:“许观澜掌两淮盐政多年,功过自有朝廷考功簿可查。薛淮到任未久,便掀起如此大浪,其动机是否全然为公也待商榷。老夫亦闻其行事霸道,动辄牵连,致使扬州不少正当商户亦人人自危,此举岂是秉公执法四字便可带过?他如此不顾后果,在扬州穷追猛打,若此中分寸拿捏失当,挫伤民商助国之心,这后果薛淮承担得起吗?”
殿内的气氛仿佛凝固。
天子沉肃的目光在两人面上梭巡。
他不太理解沈望今日为何如此强硬,现在分明是薛淮的动作影响到两淮盐运司的正常运转。
虽说薛淮并无私心,但凡事都有轻重缓急,天子不是不允许他肃清吏治查办奸商,可是这些事相较于朝廷的困难来说,终究只是一地一时的风波,大可往后推迟一段时间。
“沈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