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国在上 第128节

  虽说石道安、谭明光和黄冲等人皆为能臣,帮他分担了不少重担,可是身为天子任命的钦差大臣,所有事情都需要薛淮掌总,这是必须遵循的规矩和章程。

  这些天最悠闲的自然要属漕军总兵伍长龄,他的职责是清剿余患,这些事自然有段元标和余成光等把总带人执行,不需要堂堂军门亲自去缉拿逃犯。

  悠闲倒也罢了,伍长龄偏偏还喜欢来找薛淮聊天,由此可见他这几年被漕运总督蒋济舟打压得有多难受,不会放过一切能够威胁到对方的机会。

  “景澈,看我给你带什么好东西来了?”

  伍长龄笑呵呵地拎着一个酒壶走进府衙的同知厅,江胜和齐青石对望一眼,无可奈何地让开去路。

  “伍叔来了,快请坐。”

  薛淮放下手中的卷宗起身相迎。

  因为天子赐予的钦差身份,像石道安和伍长龄这样官阶比他高的长辈都得恭敬称一声“钦差”,薛淮不愿给人留下居功自傲的印象,便和众人约定私下仍以辈分相称。

  伍长龄将珍藏的好酒放在案上,爽朗地说道:“这些天看你忙得够呛,我便让人从淮安取来这壶药酒,晚上临睡前喝一盅,保证你一觉睡到天亮。”

  “多谢伍叔。”

  薛淮笑道:“海捕文书都已经发出去了,后面还得伍叔麾下的精兵强将多多费心。”

  “你的事便是我的事,无需客套。”

  伍长龄摆了摆手,看了一眼屋内的江胜和齐青石,稍稍压低声音道:“景澈,你怎么不提前让靖安司的人盯着刘家?我让段元标去查过,那个刘议并不简单,刘家暗中养的穷凶极恶之辈都归他管,杀人越货都是寻常事。以往他肯定不敢擅动,可如今刘家被你办了,他的亲爹和弟兄多半没有好下场,他可谓是再无顾忌啊,你得小心。”

  薛淮点头道:“我明白。之所以没有提前盯着刘家,是我担心会打草惊蛇。伍叔你现在也知道了,盐院衙门里藏着多少隐秘,如果让许观澜察觉端倪,他就算最后会落网,也必然会将盐院里的东西毁尸灭迹。届时这桩官司只怕会变成一团乱麻,朝堂之上也吵不出一个结果。”

  伍长龄闻言叹道:“也是,你能做到现在这个程度已经堪称完美了。”

  薛淮淡然一笑。

  他不是神仙,无法随手一挥就能让所有人犹如提线木偶,这个局从他抵达扬州开始筹谋,最后能圆满收网实属不易,些许波折亦能坦然接受。

  “当年若非薛公坚持翻案,家岳便会含冤而死,这份恩情我一直牢记在心。”

  伍长龄稍稍沉吟,颇为严肃地说道:“这样吧,我送两个小子给你,他们是我亲手调教出来的亲卫,单论武功称不上无敌,但都精于偏门手段,性情谨慎细致。你若是不嫌弃,就让他们跟在你身边,只需按时发给他们月俸就行。”

  他统领数万漕军,眼光自然极高,这般郑重其事推荐的亲卫绝非凡俗。

  薛淮没有推辞,所谓人情就得有来有往,如果不接受伍长龄的好意,这位粗豪军门难免心存郁结,当即拱手道:“伍叔盛情,小侄却之不恭。”

  “这就好,哈哈。”

  伍长龄朗声笑着,对薛淮的态度很满意。

  两人闲谈一阵,伍长龄想起一事,问道:“对了,盐院那个黄同知是不是你老师的人?”

  薛淮微微一怔,摇头道:“不是。”

  “诶?”

  伍长龄奇道:“他不是你老师的人,从年纪和履历来看也非薛公当年留下的人脉,这次他怎会愿意冒险相助?”

  薛淮不解其意,沉吟道:“伍叔,黄同知被许观澜和娄师宗等人打压排挤,心中满是郁卒之气,他一直就想扳倒许观澜,只是因为没有助力才不得不蛰伏。我先前便是了解过此事,让人暗中试探过他,后面又让沈家叔父冒险入盐院,寻到机会和黄同知接触。纵观整个过程,应该不存在蹊跷吧?”

  “不是说蹊跷。”

  伍长龄摆摆手,笑道:“我只是觉得黄冲有点意思。你看啊,他身为从四品同知,在盐院的地位连普通胥吏都不如,许观澜等人先前根本不把他放在眼里。若是一般人早就想法子调任他处,黄冲却肯在盐院忍受数年煎熬,如果不是你南下带来转机,他岂不是要在那个鬼地方受一辈子气?”

  此言一出,薛淮不禁陷入沉思。

  伍长龄继续说道:“像黄冲这种行事风格,极像某些大人物安排的棋子,忍辱负重只为等待一个反扑的机会,所以我先前才怀疑他是沈尚书的人。”

  薛淮微微点头,对方这番分析确有道理。

  黄冲不可能是天子的心腹,否则轮不到他薛淮发出那封密折,天子要是早知许观澜等人这般胆大包天,他们活不到现在。

  他亦不会是沈望的人,早在薛淮离京的时候,沈望便对他交待过江南的情况,石道安便是沈望为薛淮准备的助力。

  那么他是谁的人?亦或他真的只是一个坚守底线又无靠山提携的清官?

  回首这次布局的始末,薛淮承认黄冲的存在虽然不显山不露水,但对于他的计划而言,黄冲补上了至关重要的一环,让许观澜彻底失去自救的希望。

  薛淮心中一动,他忽地想起年初春闱刚刚结束的时候,在大雍坊外的白云楼,那位尊贵的少女曾斩钉截铁地对他说:“我觉得有个地方非常适合你,你在那里一定可以大展拳脚。”

  他问:“何处?”

  她答:“扬州。”

  仿佛一道亮光在薛淮脑海中掠过,他微微低着头,面上浮现一抹复杂的笑意。

  ……

  京城,青绿别苑。

  水榭之中,云安公主姜璃倚栏而坐,面色平静地望着前方半亩方塘。

  苏二娘站在旁边,手里握着一个信封,略显喜悦地说道:“殿下,黄冲在密信中说,薛同知即将解决许观澜等人和那几家大盐商,他已按照殿下的安排隐藏身份,会在关键时刻助薛同知一臂之力。”

  “嗯。”

  姜璃只是淡淡应了一声。

  苏二娘不知她为何兴致不高。

  姜璃收回视线,看向妇人说道:“二娘,你说薛淮会不会猜到黄冲其实是我的人?”

  苏二娘想了想,迟疑道:“殿下,其实我不明白你为何要对薛同知隐瞒此事。”

  “你真不明白么?”

  姜璃自嘲一笑,缓缓道:“两淮盐运司乃大燕十一盐司之首,许观澜若是锒铛下狱,黄冲身为仅次于他的盐院同知,极有可能接替他担任盐运使。我这次既是帮薛淮铺路,也是帮黄冲积累功绩,让他能够顺理成章地上位。虽说我和薛淮已经成为盟友,但我无法断定他的骨鲠脾性何时会发作。”

  苏二娘轻叹道:“殿下是担心薛同知回过味来,他会不满殿下既然早就知道两淮盐运司的积弊,为何不让黄冲密奏天子?”

  “是。”

  姜璃干脆地应下,双眼微眯道:“薛淮不会明白陛下的心思,如果黄冲以下犯上,纵然许观澜等人没有好下场,黄冲也不可能上位,最多就是明升暗降调任闲职。唯有像现在这样,由薛淮揭开这个盖子,黄冲在那般艰难的境地还能深明大义打开盐院大门,陛下才会给他一次证明能力的机会。”

  苏二娘见状便宽慰道:“殿下,我觉得薛同知并非迂腐之人,就算他猜到黄冲的秘密,也定然不会埋怨殿下。”

  “埋怨?”

  姜璃秀眉微拧,不悦道:“他凭什么埋怨我?为了他能顺利前往扬州任职,年初我费了多少心力?更不必说我让江苏巡按御史卢志玄帮他遮掩消息,还有黄冲和乔家……虽说我远在京城,这次主要是靠他自己的能力解决难题,但是我在暗处为他做了很多事,至少要比那个沈青鸾强得多。”

  苏二娘想笑又不敢笑。

  姜璃轻哼一声,白了她一眼。

  便在这时,一名女官匆匆走进水榭,恭敬福礼道:“启禀殿下,江南传来消息,扬州薛同知在数位大人的配合下,一举查获两淮盐运司的贪腐大案,刚刚薛同知联名江苏按察使等人的奏章通过官路抵达京城,这会已经送入宫中。”

  “知道了,下去罢。”

  姜璃缓缓起身,望着池中水面的涟漪,徐徐道:“二娘你莫笑,我并非偏要自降身份和商户之女论长短,只是有些事情终究只有我能帮到薛淮。”

  苏二娘闻言一愣,望着姜璃的侧脸说道:“殿下此言何意?”

  她确实不明白,眼下局势对于薛淮来说可谓一片光明,许观澜等人的罪名板上钉钉,无论他们最后是怎样的下场,薛淮肯定能得到天子的青睐和赏识,平步青云不在话下。

  姜璃摇了摇头,蹙眉道:“朝堂之上哪有这么简单?你以为大局已定,实则这只是一个开始,这次薛淮揭开的盖子牵扯到无数人,那些人可不会坐以待毙……”

  她转头看向皇城的方向,喃喃道:“我得帮他解决一些隐患。”

第177章【帝心如渊】

  皇城,文德殿。

  满朝重臣齐聚,人人心思各异。

  江南的风波并非绝密,早在前几日,庙堂诸公便通过各自的消息渠道有所了解,即便他们尚不清楚最终的结果,但也能大抵猜到两淮之地的情形。

  内阁首辅宁珩之神色如常,在他脸上看不到任何波澜。

  这位年近六旬的首辅大人一生经历过太多风雨,江南之乱固然震动朝野,于他本人却无太多干碍,毕竟出事的是许观澜而非蒋济舟,前者和他的关系并不亲近。

  次辅欧阳晦同样没有热切之态,随着工部尚书沈望入阁的希望越来越大,欧阳晦的老态也愈发明显,如今很少像以前那般和宁珩之针锋相对。

  “皇上驾到!”

  司礼监秉笔太监张先略显尖锐的声音响起,大燕天子姜宸面无表情地坐在龙椅上。

  礼仪之后,天子环视群臣,缓缓道:“朕收到扬州同知薛淮的奏表,想必各位卿家也都听到一些风声,因此才召集你们入宫共商大事。”

  天子的态度让一些重臣略感茫然,按说江南赋税重地出了这样的大案,天子就算不大发雷霆,至少也会表明态度,缘何会显得这般平淡?

  有人心中一动,莫非天子只想查抄赃银以解朝廷之难、无意株连甚广?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部分大臣便暗暗松了口气。

  盐税这条线实在经不起查,不光盐政官吏中饱私囊,中枢亦有不少官员收受下面人的孝敬。

  天子将群臣的反应尽收眼底,继续说道:“或许各位卿家会感到疑惑,薛淮只是扬州同知,怎会有权力查办两淮盐运司呢?一个月之前朕收到薛淮的密折,朕才知道以许观澜为首的蛀虫何其狂悖,他们竟敢提前截留藏匿官盐和盐税,朝廷国库所收只不过是他们施舍的残羹冷炙。”

  他的语气依旧平淡,但是这番话足以让殿内重臣的心悬了起来。

  这个世道里贪官常有,然而像许观澜这般不只贪墨、还敢提前分割朝廷利益的人委实不多见。

  “张先。”

  “奴婢在。”

  “你来给众卿家说说两淮盐案的情况。”

  “奴婢遵旨。”

  身材高大不似寻常内侍的张先转身面对群臣,将薛淮在扬州查到的内情详细道来。

  殿内十分安静,唯有张先的嗓音不断响起。

  约莫一刻钟后,张先退了回去,天子幽幽道:“众位卿家对于此案有何看法?言者无罪,畅所欲言便是。”

  天子的嗓音在文德殿内落下最后一个音节,沉重的寂静犹如大山压在每个人的肩头。

  每年一百八十七万石盐引的亏空,这个数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在所有人心上。

  他们摸不透天子此刻究竟是怎样的心境,但是这桩案子过于耸人听闻,若不能将事态控制在一定范围之内,只怕会在朝堂之上掀起一片滔天巨浪。

  短暂的沉寂过后,户部左侍郎刘崇年率先出列,脸上浮现震惊与痛心之色,对着御座深深一揖:“陛下,许观澜此獠竟如此丧心病狂,实乃朝廷百年未遇之巨蠹!幸赖陛下圣心烛照洞察幽微,密授机宜于薛同知,使其能不避斧钺,行雷霆手段一举捣毁此毒瘤。薛同知忠勇无双,实因陛下慧眼识人!”

  天子对此不置可否。

  欧阳晦心里则涌起一股腻味。

  他已经见识过太多次宁党官员的厚颜无耻,便如刘崇年此刻所言,不管发生怎样的大案要案,第一件事便是先歌功颂德。

  见天子没有回应,刘崇年并不泄气,语调转为沉重道:“陛下,臣斗胆建言,两淮乃大燕财赋重地,盐课系九边军心,漕粮关京师命脉。今盐运司几近瘫痪,若行株连穷索,令基层盐吏、正当盐商人人自危,于国恐有大患。依臣拙见,当下固然要以霹雳手段问罪元凶以儆效尤,亦需以仁恕之道稳定人心。”

  天子眼帘微抬,反问道:“仁恕之道?”

  刑部尚书卫铮见状便上前一步,恳切道:“启奏陛下,刘侍郎所虑亦是臣心之所忧。盐政运转依赖无数吏员、灶工、船夫、盐商,许逆与其少数亲信如陈伦、娄师宗之辈,自当明刑正法,然其余人等多为胁从,或职责所系不明就里,若概以重典恐激起民变。臣以为除首恶外,其余吏员经三法司核查甄别,若无重罪当以安抚为主,责令戴罪效力以观后效。”

  他和刘崇年一唱一和,言辞冠冕堂皇,归根结底其实只是一句话为大局稳定,此案当止于两淮盐运司。

  宁珩之沉默不语,其实上次他就已经察觉天子震怒,然则他虽是宁党魁首,终究无法做到绝对左右下面那些人的一言一行。

  对盐税上下其手的岂止许观澜等人?

  放眼这满朝文武,不知有多少人牵扯其中,倘若天子意欲追查到底,很多人都无法幸免。

  工部尚书沈望望着面前的金砖地面,没有急于出面辩驳,让人看不清他的内心所想。

  当下便有都察院左佥都御史范东阳眉头紧锁,出列言道:“卫尚书此言恐有失偏颇,盐引短失近两百万石,非一朝一夕一人之力。许观澜纵有三头六臂,若无上下勾结层层包庇,甚至是中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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