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国在上 第129节

  话未说完,兵部右侍郎孙烈立刻高声打断,带着武人特有的直率:“范左佥,请听我一言。运河乃漕盐命脉,若再起波折,南北阻绝,京师粮草不济,那才是滔天大祸。在下认为当务之急是速斩许贼,同时派威望素著之能臣执掌盐政,确保运河畅通无阻。至于根底深挖,非朝夕可成,何不等大局稍定,再徐徐图之?”

  大理寺卿周元正忍不住开口说道:“孙侍郎所虑虽是,然朝廷法度不可废!许逆能横行至此,岂是单靠盐运司几人?其背后若无地方豪族巨商勾结分肥,若无官场中人传递消息遮蔽耳目,焉能瞒天过海数载?此案若仅及许逆,则藏污纳垢之源仍在,今日杀一许观澜,明日未必不生张观澜、李观澜!”

  孙烈不由得一窒。

  卫铮见状皱起眉头,沉声道:“周大人,除恶务尽之理谁能不知?然盐政根脉盘根错节,若一时操切牵动过广,必致盐务彻底崩盘!届时盐税荡然无存,国库空虚如洗,朝廷用度从何而来?”

  他不等周元正批驳,当即面向天子禀道:“陛下,臣以为当效法古之扁鹊医病,先止大出血,再行固本培元,病根可徐徐拔除。若执意剜肉剔骨,恐患者不待病愈而亡,此乃取舍权衡之道,非苟且也!”

  殿内气氛愈发沉肃。

  当此时,略显老迈的礼部尚书郑元适时出列,恳切地说道:“陛下,诸位大人所论皆为国是。许逆伏法刻不容缓,薛同知智勇双全,立此不世奇功,堪为百官楷模。然盐政重建与刑名缉拿迥异,薛同知毕竟履任地方未久,于调和鼎鼐、统筹全局之要,或需历练沉淀。臣愚见,当厚赏薛同知忠勇,至于这盐政重建千钧重担,关乎国计民生,非资望深厚、经验老到之股肱重臣担纲不可!如此既可褒奖功臣保其锋芒,又能稳大局安天下,堪为两全其美。”

  “臣附议郑尚书之言!”

  郑元话音方落,便有数位重臣出班附和。

  高踞龙椅的天子面色沉静如水,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冰冷的御座扶手,发出极轻微的“笃笃”声,深邃的目光如同古井无波,缓缓扫过每一位发言的重臣。

  他的视线在宁珩之那仿佛入定老僧般毫无波澜的脸上停留一瞬,又掠过次辅欧阳晦略显浑浊却闪烁不定的眼,最终落在神色凝重的工部尚书沈望身上。

  仿佛有所感应一般,沈望抬起头迎向天子的注视。

  君臣二人都明白郑元那番盖棺论定之言的深意,无非是大局为重的套话,同时又将薛淮高高捧起轻轻放下,显然不想看到那个年轻的扬州同知更进一步执掌实权。

  “陛下,臣以为郑尚书、卫尚书和刘侍郎等所言皆为老成谋国之论。”

  户部尚书王绪终于出列,他的声音里带着深深的疲惫和切实的焦虑:“陛下,去岁至今,山东、河南大旱,赤地千里,百姓失所,赈济之银如流水。北疆秋防,九边数十万将士之冬衣粮秣尚未备齐。户部寅吃卯粮,左支右绌,本指望今岁盐税充盈国库,以解燃眉之急。许逆伏诛固然大快人心,然若因此案牵连过广,致使民间动乱难安,臣恐户部无银可用。”

  王绪的话引来更多的附和之声,部分大臣心中大喜过望。

  盖因王绪从来不是宁党骨干,他的表态在天子面前颇有分量,如今连他都希望尽快了结盐案息事宁人,想来江南的风波不会延宕波及京城中枢。

  简而言之,绝大多数人都想看到许观澜人头落地,但也只想看到这一幕,至于两淮盐案更深处的隐秘,又何必斤斤计较呢?

  毕竟大燕江山贵乎一个“稳”字,难道这不是陛下最想看到的结局?

  龙椅之上,天子依旧不语,他只是微微扯开嘴角,发出一个短促又充满嘲讽的音节。

  “呵。”

第178章【后生可畏】

  宁珩之心有疑虑。

  以他对天子的了解,两淮盐案固然可憎,但是许观澜等人已经落网,光是查抄的脏银就能让朝廷度过难关,这件事便差不多可以告一段落,再往下深查其实不符合天子一贯的性情。

  谁不知道盐政衙门的官吏吃得脑满肠肥?

  宁珩之清楚天子也清楚,以前不是没有抓一批贪官污吏杀头,然而后来者依旧做不到清如许,依旧前赴后继地贪赃枉法,这种系统性的腐败风气极难根治,再加上近些年天子愈发不喜这种麻烦,因此很多时候只要下面的官员能够完成朝廷布置的任务,一些小问题便会忽略不计。

  在宁珩之看来,这次许观澜等人确实逾越了雷池,那么该杀头就杀头该抄家就抄家,若是非要顺着盐政这条线查下去,天子真有这份恒心肃清吏治?

  可是当下天子的反应明显不悦。

  思忖片刻之后,宁珩之出班禀道:“陛下,臣有本奏。”

  殿内重臣登时向他望去,周遭仿佛安静了不少。

  天子双眼微眯,点头道:“元辅但说无妨。”

  “陛下,方才郑尚书等大人所虑盐政动荡、国用维艰,乃是实情,臣对此深以为然。”

  宁珩之的嗓音平稳而沧桑,不过还没等一众宁党骨干心中大定,他便话锋一转道:“不过在臣看来,两淮盐务崩坏至此,可谓百骸俱腐。许逆及其党羽不过首恶,若无两淮豪族为其爪牙,若无盐运司上下胥吏甘为鹰犬,若无各级官员为其遮蔽圣听,许逆焉能如硕鼠深藏金穴而无人知晓?今若仅断其首,而对上下勾连之人视而不见,无异于剜痈留疽。”

  刑部尚书卫铮微微色变,礼部尚书郑元眼底掠过一抹惶然,余者更是不敢置信。

  先前他们已经成功营造出大事化小的势头,加上户部尚书王绪的恳切陈情,这时只要宁珩之站出来一锤定音,想必天子不会强行彻查两淮盐案,谁知他们的靠山居然改弦更张!

  龙椅之上,天子满含深意地看了他一眼,继而道:“元辅继续说。”

  宁珩之目不斜视,肃然道:“依臣拙见,此案当查,查的是蛀虫,追的是赃银,归的是国库。查清盐务积弊,整顿纲纪,堵塞漏洞,方能确保持久税源。若是头痛医头脚痛医脚,只求眼前引课,却放任税源根基被继续侵蚀,岂非舍本逐末,饮鸩止渴?”

  他以内阁首辅的身份说出这番话,卫铮郑元等人自然不敢质疑批驳,一个个心里犹如吃了黄连一般。

  沈望若有所思,其实他也有些好奇天子的心境为何会发生变化。

  先前天子收到薛淮的第一封密折时雷霆震怒,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沈望从日常君臣奏对中清晰感觉到,天子的怒火已经逐渐平息,甚至还有些后悔后悔不该那么草率地赐予薛淮钦差之权,万一那个愣头青捅破了天,届时肯定会有数不清的麻烦。

  此刻天子居然偏向于薛淮,不知他第二封奏表里究竟写了什么。

  “元辅不愧是朕之股肱。”

  天子没有让宁珩之窘迫地站在那儿,随即环视群臣道:“两淮盐案确实牵扯到不少人,肯定是要认真查一查的,不过众位卿家说得也有道理,若是无端株连太广,难免会引得朝野动荡。怎么查?如何查?这是需要仔细斟酌的问题,在最终定夺之前,朕想让你们听一听薛淮的奏章。”

  宁珩之眼帘微动,他确实想知道远在千里之外的薛淮如何靠一封奏章左右天子的判断,甚至连他这个伴随天子数十年的首辅都有些进退维谷。

  身材高大的秉笔太监张先再次上前,双手摊开薛淮的奏章,略过那些翔实的案情介绍,朗声道:“臣薛淮谨奏:臣蒙圣恩,先领扬州同知,后授两淮盐政监察之职,奉旨彻查盐务。臣经数月暗访明察,破获两淮盐运使许观澜勾结当地豪族,虚报盐引、私贩官盐、侵吞国税、鱼肉百姓之滔天大案。涉案赃银逾千万两,远超大燕岁入之半。然臣夙夜忧惧者,非赃银之巨,而在蠹根深植朝野,动摇国本之危!”

  卫铮听完之后在心里不忿道:“虚张声势,危言耸听!”

  但是也有人神情凝重,盖因薛淮这两年几次出手都称得上不同凡响,他这封奏章基调起得很高,后续怕是语不惊人死不休。

  张先微微一顿,继续读道:“千百年来,盐引乃掌控天下殖流转之命门,许观澜等奸佞正以此枢要牟利,其害危及江山社稷之根,臣试为陛下剖之。”

  “篡引为私,裂国帑于无形!臣核两淮三十盐场实产与引册,竟年短一百八十七万石。此巨量官盐经虚报引额,被截为私货,年窃利超百万两!”

  “引权为链,缚黎庶于绝境!盐运司联合当地豪族,以盐引配额勒逼中小盐商巨息借贷,年息竟达本银之倍,扬州四十余家盐商,近七成濒临破家毁业!”

  “窝根为媒,授国器为私利!盐商欲领盐引,必先认购引窝,许观澜等人勾结豪商,虚设引窝三十二处,每窝索贿白银十万两。官盐引额本该明码标价,竟成私售之筹。此非贪墨,实乃窃取朝廷权柄,以陛下之名行分赃之实!”

  “党庇为伞,朝野勾连,盘根如网!臣查抄扬州大盐商刘氏一族当日,江苏巡抚陈琰竟率抚标营不请自来,意欲阻挠臣对刘氏的追查,背后勾连之深令人侧目!而臣在盐运司衙门之中,查获许观澜等奸佞和部分中枢大员的书信往来,利益交织触目惊心!”

  张先读到此处停了下来。

  文德殿内一片死寂。

  因为天子厌热的缘故,皇宫之中颇为清凉,然而一些重臣此刻只觉心中燥热难安。

  薛淮这份奏章层层递进,言辞犀利至极,尤其是最后那一句“书信往来”,更让心中有鬼之人面色发白。

  当中枢还在为了是否彻查此案争论不休的时候,薛淮已经掌握大量的证据,以此表明这不是查或不查的问题,而是兖兖诸公能否保住身家前途的问题!

  宁珩之微微垂首,看来他的猜测没错,只不过……陛下真想以这桩案子为契机清查吏治么?

  天子转头看向张先,淡淡道:“念下去。”

  “奴婢遵旨。”

  张先毕恭毕敬地应下,继而面向群臣继续念道:“臣薛淮伏请陛下圣裁”

  “斩元凶以慑天下!许观澜、刘傅等首恶罪证确凿,请立付西市,悬首运河码头。”

  “查九重以清党锢!凡收受盐税赃利之官员,勿论品阶依律严查,自首退赃者可酌情宽宥。”

  “收盐引为天子剑!本朝太祖曾立祖制盐引归内库,而后几经调整,当下弊端繁多理应修正,故而臣建言由户部掌引额核发,皇室则派专人监察,断奸党攫利之爪!”

  宁珩之依旧维持着先前的姿态,然袖中双手攥紧,心绪如惊涛骇浪!

  “此子……好大的胆子!”

  宁珩之终于明白天子为何在看到薛淮的奏章之后,有了今日这般异于往常的表现,盖因薛淮的建言极其精准地挠中天子的痒处!

  严惩许观澜等人自不必说,中枢重臣对此本就没有异议,没人会冒着触怒天子的风险去为他们求情说项,关键在于后面那两条,清查赃银不仅可以充盈国库,还能让宁党官员大受打击,哪怕薛淮留了一道自首退赃可酌情宽宥的口子,涉案官员只要踏出那一步难免会留下污点,往后关键时刻极有可能成为官场对手攻讦的把柄。

  倘若他们死撑着不交出银子,薛淮又明确表明他从许观澜等人那里查获大量证据,若是他们不肯体面,说不定天子一时心血来潮会帮他们体面。

  至于薛淮会因此得罪人的问题……

  宁珩之暗暗喟叹,就算没有这件事,难道宁党官员会放过薛淮?

  两边早就势同水火,在薛明纶被罢官之后,便再无缓和关系的可能。

  当然这一切的决定权在天子手上,偏偏薛淮最后那条建议让天子根本无法拒绝。

  大燕自从太宗朝开始,盐铁之利便由中枢确切来说内阁和六部掌控,如今薛淮以两淮盐案为契机重提旧事,再搬出太祖旧制压阵,让满朝重臣包括宁珩之在内根本无法拒绝。

  虽说薛淮之议只是开了一道口子,让天子能够名正言顺地插手盐政监察,但是这就足够了,至少可以避免文臣们从上到下牢牢把持国之根基,而天子以往只能靠着内廷税监在运河上设卡捞点银子。

  “众位爱卿为何不言?”

  天子语调悠然,徐徐道:“莫非是觉得薛淮这道奏章有不妥之处?”

  宁珩之收敛心神,略显苦涩地说道:“陛下,薛同知见识不凡,此奏可行。”

  “元辅深知朕心。”

  天子赞许地看着他,继而道:“你们的建议朕都听见了,各有各的道理,不过朕觉得薛淮说得没错,这桩案子不能敷衍了事。朕决定让薛淮继续主持两淮盐政重建一事,同时提拔原同知黄冲为新任两淮盐运使,至于……若是有人过往拿了盐政上的好处,还是去找王尚书交代一下罢,只要如实退还赃银,且没有牵扯许观澜等人截留引额一事,朕可以再给他一次机会。”

  “陛下仁德!”

  群臣齐颂,一些人心里很不是个滋味。

  天子没有提天家监察盐政一事,但是所有人心里都清楚,天子怎会错过这个机会呢?

  想必很快就有靖安司的人奔赴各地盐司清查账册。

  天子缓缓起身,最后看向工部尚书沈望,眼中的欣赏显露无疑,仿佛是在说你这个老师当得好,教出一个如此优秀的门人,并且让他时刻谨记体恤圣心之道。

  沈望当然明白天子这个眼神的深意,这次薛淮不仅让朝廷进项大笔银两,还在天子心中留下极其深刻且完美的印象,更让他也沾光不少,入阁之路变得愈发平坦。

  沈望心中感慨良多,他事先并不知道薛淮这封奏章的内容,如今看来这个弟子比他想象得更优秀。

  “退朝!”

  张先一声高呼,天子迈步走向后殿,步伐相较往日竟然显得轻便许多。

  宁珩之则朝外走去,身形略显清瘦。

  望着殿外明媚的秋日阳光,内阁首辅双眼微眯,眼底闪过一抹决然。

第179章【无情不似多情苦】

  天子今天的心情很不错。

  曾敏和张先这两位大太监的感觉最明显,过去几个月因为朝廷银匮的影响,皇宫里的气氛压抑且沉肃,连他们都没少被天子训斥责罚,那些普通内侍更是每天提心吊胆,唯恐行差踏错触怒天子。

  好在终于雨过天晴,两淮盐案顺利破获,从那些贪官污吏家中查抄的赃银足以让朝廷过个丰收年,而且最重要的是通过薛淮的建言,天子可以在满朝文武面前名正言顺地插手盐政监察,而不像以往那般阻力重重难以成行。

  天子不再脸色阴沉,整座皇宫都仿佛变得明亮起来。

  当云安公主姜璃提着食盒走进御书房,她看见的便是坐在御案之后面色温和的天子。

  “拜见皇伯父。”

  从这个由天子特许的称谓就能看出姜璃的受宠程度,毕竟她是已故齐王之女,封号公主本身就是破格赏赐,私下不必恪守君臣之别更显恩宠。

  天子微微一笑,打趣道:“朕有些时日没有见到你了,今天怎么有空入宫?”

  姜璃轻盈地走到御案旁,放下已经由内廷检查过的食盒,眉眼弯弯道:“皇伯父前阵子忧心国事,云安怕添乱就不敢相扰。今儿天好,云安特地做了些江南风味的绿豆糕和桂花糖藕,请皇伯父尝尝。”

  “哦?”

  天子拈起一块玲珑的绿豆糕,细细端详道:“江南风味?嗯,闻着清香,你的手艺是愈发精进了。”

  姜璃微垂着眼帘,专注地打开食盒第二层,乖巧地说道:“青绿别苑来了一位擅长江南风味点心的厨娘,云安便跟着她学了一些。”

  “还是你有孝心。”

  天子咀嚼的动作缓了缓,眼中带笑看向她:“不过你这丫头素来无事不登三宝殿,这点心虽好,只怕不是你的来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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