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什么都瞒不过皇伯父。”姜璃俏皮道:“云安最近听说了两淮盐案的事情,那位薛同知……哦不,现在该叫薛钦差,手段真是雷厉风行。官场上好些人头落地,抄家封铺,动静大得很,听着怪吓人的。”
天子自然清楚姜璃和薛淮的关系,两人因为一场意外相识,后续联系不断加深,但没有做过有违礼法的行径。
虽说姜璃从小就眼界极高,但是薛淮那小子一张脸生得过于英俊,兼之学识渊博才情卓著,他能和姜璃交好并不意外,先前天子隐晦地向沈望暗示过,他并不介意这对年轻人维系交情。
此刻他端起茶盏轻啜一口,淡然道:“动静大才能清淤除垢,积弊太深非猛药不能除根,薛淮这份魄力值得赞赏。”
“魄力确实足。”
姜璃轻轻点头表示赞同,随即话音一转,带着一丝少女的不安:“就是听说他行事丝毫不留情面,那些个盐商大户皆是百年基业,他说抄就抄了,两淮盐运司更是从上到下牵连甚广。”
她抬眼小心地看了看天子,补充道:“云安听到坊间一些传闻,有人说他锋芒太露树敌太多,只怕不是长久之道。”
天子轻轻放下茶盏,瓷器接触檀木御案发出细微的脆响。
他没有看姜璃,目光落在打开的奏章上,语气宛如古井无波:“为官者,心中若有公器,自当为社稷除害。若只因怕树敌便畏首畏尾,算什么本事?至于树敌……为朝廷做事,为天子分忧,有朕在,他怕什么树敌?”
姜璃似乎被这话里的分量震了一下,随即露出释然的浅笑,感慨道:“是呢,有皇伯父在,自然无人敢放肆。云安是怕他年轻,只顾往前冲,不懂回旋,万一以后惹出其他不必要的麻烦,岂不是让皇伯父为难?”
“麻烦?”
天子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似笑非笑道:“能替朕挖出两淮这么大毒瘤的麻烦,朕倒是不嫌多。薛淮此人,在京时就颇有愣头青的名声,行事不循常理。此番看来,他这份愣劲儿用对了地方,倒也成了优点。不过你提醒得也对,锋芒过露不懂韬晦,终究还是年轻人的秉性。”
“皇伯父说的是。”
姜璃连忙接道,小脸微肃道:“想来薛钦差一心为国,只求肃清积弊,对官场这些弯弯绕绕人情世故未必看重。只是盐务牵连甚广,这次他动了不知多少人的财路。盐税虽丰,可这江南富庶之地人心庞杂,云安总觉得他如此刚猛的手段,怕是后患不小。”
“后患?”
天子终于将目光从奏章上移开,落到姜璃脸上,眼神深邃平静,“你是担心那些被触及根本的豪族余孽、贪官污吏会反扑报复薛淮?还是担心江南商界因此动荡,继而影响朝廷财源?”
姜璃点点头,斟酌道:“都有吧。云安听外面议论,说薛钦差把两淮几大豪族抄了个底掉,连那些依附的远支也罚了巨款,几乎倾家荡产才勉强保住些生意,恨他的人只怕海了去了。云安不敢妄言朝政,只怕他矫枉过正。”
天子沉默不语,指节在御案上轻轻敲着。
片刻过后,他缓缓开口道:“薛淮报来的章程,朕看过了。分家析产、缴赎罪银、留产业根基等等,这罚得够重,但也留了活路。虽断了那些巨商大贾的垄断之途,却不至于让他们走投无路,不分轻重一律抄家灭族才叫矫枉过正。朕是支持他的,所谓破而后立,不把那些盘根错节的毒瘤挖掉,民间商路就无法真正顺畅。”
姜璃秀眉微皱,似乎有些听不明白。
天子见状一笑,宽慰道:“你不必担心那家伙的安危。自古以来,忠臣难免遭宵小忌惮诋毁,薛淮这两年得罪的人确实很多,但那又如何?只要他自身站得正,行事出于公心,有朕替他掌着这片天,再多仇怨和攻讦也翻不起浪来!”
姜璃轻轻吐了吐舌头,低声道:“皇伯父,云安怎会担心薛钦差的安危?云安只是不想他给皇伯父惹麻烦。”
天子被她的神情逗乐,眼神愈发柔和,徐徐道:“薛淮是可用之才,虽行事粗糙了些,但他这份赤忱和干净很难得。”
姜璃闻言不禁心头一跳。
她今日入宫是想帮薛淮探探天子的心思,若是天子对薛淮还有猜忌或者不满,她也好及时帮薛淮化解。
通过先前的交谈,她已确认这次薛淮的表现在天子看来可谓完美,原本她想找个由头告退,谁知天子忽然抛出这样一句话。
以她对天子的了解,这句话绝对不是无的放矢。
果不其然,下一刻天子便满含深意地问道:“云安今年十七?”
姜璃镇定心神,恭敬地应道:“是的,皇伯父。”
“十七岁……倒也不是小孩子了。”
天子稍稍沉吟,缓缓道:“皇后私下对朕说,你从小孤苦伶仃,虽说有朕的关怀庇护,终究比不得亲生爹娘,因此劝朕为你安排一门称心如意的婚事。其实朕这几年一直有留意朝野的年轻才俊,只是反反复复看去,能够配上你的男子寥寥无几。”
实际情况并非如此。
天子对姜璃的宠爱不是作假,但是他对于这个侄女的婚事早有盘算,世人皆知他对姜璃的态度,将来无论是谁能成为云安驸马,都有可能影响到朝堂局势。
所谓良人难寻,不过是托词而已,真到了时机成熟的时候,天子不会在意姜璃的驸马是惊才绝艳还是平平无奇。
譬如当下。
薛淮在两淮盐案中的应对让天子极为欣赏,他已经决定尽快推动沈望入阁一事,考虑到宁珩之在朝中依旧拥趸甚众,他不介意给沈望增加一些底气,那么让薛淮和姜璃走到一起便足以表明他的态度,而且这样的安排可进可退,不会出现船大难掉头的隐患。
刹那之间,姜璃的心乱了。
她曾经有意让薛淮误解她在吃醋,这不过是为了让两人多几分牵绊而已,她从不觉得自己真对薛淮产生了情愫。
如果让薛淮成为云安驸马,于她而言弊大于利,毕竟成为夫妻之后利益一致,薛淮在外做事在某种程度上代表她的立场,有些要紧事情容易引起旁人的注意,会极大影响她对未来的谋划。
这一刻似乎变得极其漫长。
不知心中做了怎样的纠葛,姜璃面上浮现甜美的笑容,柔声道:“皇伯父,云安还不想出阁,还想在您膝下多尽孝心。”
“你啊……”
天子笑着摇摇头,左右薛淮还得在江南待一段时间,而且沈望还未入阁,他便宠溺地说道:“也好,那朕就再留你两年。”
“谢皇伯父恩典。”
姜璃恭敬福礼。
天子温和地说道:“点心送到了,朕心也安了,你回去歇着罢。”
“是,云安告退。皇伯父也要保重龙体。”
姜璃行礼退下,裙裾轻摆,步履优雅地向殿外走去。
外面秋日的阳光明媚灿烂,姜璃在内侍的簇拥中缓步离去,她面色如常不见波澜,心中却已然百折千回。
方才在御前,她若是不开口拒绝,或许一道赐婚圣旨已经拿到手中,但是她费尽心力帮薛淮排除仕途上的阻碍和隐患,难道只是为了让他成为驸马?
大燕朝的驸马虽然可以参政,但是终究比不得根正苗红的清贵储相。
可是……
她觉得心里好像有些堵。
那些枝蔓悄然生长。
剪不断,理还乱。
第180章【一寸还成千万缕】
扬州,盐运司衙门。
西院有一排矮房曾经用来堆放杂物,如今则变成许观澜、娄师宗和陈伦等盐院官吏的牢房,由靖安司校尉和薛淮的亲卫负责看管。此外刘傅和郑博彦等本地作恶豪族由扬州府衙收监审讯,刘让、郑宣和罗通等贪官污吏则移交给江苏按察司。
居中那间逼仄的屋子里,曾经高高在上的两淮盐运使许观澜木然而坐,仿佛根本看不见身穿常服走进来的薛淮。
不到半个月的时间,许观澜变得苍老又颓丧,眼窝深陷面色发青,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死气。
薛淮拉来一把交椅在他对面坐下,平静地说道:“许运使。”
天子的旨意还未送达扬州,而薛淮无权褫夺许观澜的官职,只是以钦差的权力先行关押问罪,因此他这个称呼并无问题,可是在许观澜听来难免充满讽刺的意味。
他抬起阴翳的眼眸看向对面风华正茂的年轻人,嘴唇翕动挤出两个字:“何事?”
薛淮示意一旁的书吏开始记录,继而道:“运使莫要误会,今日薛某此来非为审讯,而是有些事想请教你。”
“请教?”
许观澜重复这两个字,嗓音犹如钝刀划过铁石。
这一刻他的眼神略显失焦,随即发出一阵凄厉的笑声,好不容易才止住笑,盯着薛淮说道:“薛钦差智谋高深,心机似海,一番运筹帷幄将所有人戏耍于股掌之间,何需向我这个阶下囚请教?其实你大可不必如此虚伪,我知道你在这种春风得意马蹄疾的时候,很需要旁人的落魄来衬托你,因此你可以光明正大地嘲笑我,没有必要这般拐弯抹角。”
薛淮静静地听他说完,端起桌上的清茶喝了一口,而后道:“如你所言,现在整个两淮地区都在颂扬我的功绩,我随时随地都能听到奉承,多你一个不多,少你一个不少。”
许观澜的呼吸忽地变粗。
别看他方才说得痛快,其实心里那道最深的伤疤还在,尤其是见到薛淮之后,剧烈的痛楚会撕扯他的五脏六腑。
只要一想到那天在锦绣街上,他突然听到谭明光带着漕军冲入这座衙门的消息,整个人就会陷入几近疯魔的状态。
“滚!”
许观澜双眼泛红,从牙缝中挤出一个字。
事到如今他知道自己绝对活不成,自然不想在薛淮面前表露半分软弱。
薛淮抬手阻止身后的江胜,丝毫不介意许观澜的反应,继续平和地说道:“许运使,我今天是来和你聊聊两淮盐政如何改革的问题。”
他软硬不吃的态度让许观澜心情沉郁,那句话更让许观澜觉得古怪。
短暂的沉默过后,许观澜讥讽道:“盐政改革?和你谈?”
言下之意,薛淮身为一个门外汉根本不配和他谈论类似的话题。
盐政乃是大燕的国本之一,内里包含的事务成百上千,若非浸淫此道十数年根本摸不透门道,这和手拿天子剑查办贪官是两回事。
“陛下任命我为两淮盐政监察大使,后续我也会参与盐政重建,因此有些想法需要许运使帮我参详一二。”
薛淮微微一顿,不慌不忙地说道:“你是一个欲壑难填的贪官,无数人因你家破人亡,你百死难赎其罪,但是没人能否认你处理盐政的能力。从你离开翰林院那一天开始,你便一直钻研盐政,几乎二十年如一日,所以我想来请教你。”
他说的一本正经,许观澜听来却只觉无比荒唐。
“你想和我做交易?”
许观澜极力维持着冷漠的姿态,但是微微发颤的嗓音出卖了他的真实想法。
“交易?”
薛淮摇摇头,坦然道:“并非交易,单纯请教而已。”
许观澜刚刚涌起的希望又破灭,险些便对薛淮破口大骂,强忍着愤怒说道:“你凭什么觉得我有兴趣陪你闲扯?”
“这不是闲扯,而是非常重要的事情。”
薛淮再度纠正他的说辞,然后自顾自地说道:“两淮盐运司堪为大燕盐司之首,但是从你们这桩案子就能看出来,盐运司自身的权柄太大,极易出现利益勾结贪赃枉法的窝案,因此我先前在给陛下的奏章中提到一点,即日起建立两淮盐法道,品级与盐运司平行,不受户部管辖,而是由陛下亲自指派人选。简单来说,往后朝廷要对盐院加强监察力度,而非只靠一个巡盐御史。”
许观澜冷冷一笑,讥讽道:“难怪陛下对你如此看重,你可真是体恤圣心的大忠臣。”
他在盐道待了将近二十年,一眼便看穿薛淮此举的深意。
正常情况下,天子不会同意薛淮对盐政进行大刀阔斧的改革,并非是不信任他,而是盐税太过重要,一旦动荡便会影响国本根基。但是薛淮十分巧妙地引皇权压制文官集团,让天子可以直接插手盐政的丰厚利润,他又怎会不动心?
而在许观澜看来,薛淮这种讨好天子的行为无异于马屁精,毫无清流文臣的风骨。
“盐法道成立的目的不仅仅是监督盐运司,我还有一些延伸的想法。”
薛淮完全不在意许观澜的讽刺,继续说道:“首先我想取消盐商世袭引窝的权利,改为官督商销、凭票购销。简单来说,盐法道统一印制三联盐票,载明数量、盐场、售价、期限,由盐运司、盐场和盐商各执一联,从而打破豪族对盐引的垄断。”
许观澜闻言微微一怔。
薛淮提出的方略看似简单,其实是从根源上分割了盐运司的权柄,同时又对大盐商做出一定的限制。
“当然,这不代表任何人都能涉足官盐贩卖,我会建议盐运司设立盐商准入门槛,必须达到一定资质才能向盐运司申购盐票,而且以三年或者五年为期重新审核盐商的资质,同时严禁官员亲眷经营盐业。在取消盐商世袭引窝的权利之后,原先的总商制度不复存在,因此可以成立盐商协会,每年由合规盐商推举会首,任期限为两年且不得连任。协会仅仅负责协调盐商之间的纠纷,无权干预盐票的分配。”
薛淮诚恳地说道:“我知道这并不能完全杜绝官商勾结的现象,但是相较于以前几乎摆在明面上的利益往来,至少能够起到一定的效果,许运使如何看?”
许观澜沉默良久。
他再度抬眼看向薛淮,目光中的戾气减退不少,缓缓道:“你如何保证盐运司不再勾结大盐商伪造假账?”
“严查账目和逐年审计。”
薛淮的回应很快,继而解释道:“在我的构想里,各盐场会设专属盐课银库,由盐法道委派专人驻场稽核,以此避免税银被侵吞,同时效仿田赋催征推行滚单法,即盐商购票后七日内需至盐场完税,逾期未缴则作废盐票,没收定金充公。此外,盐运司、盐法道、户部分别留存盐产、销售、税银三套账簿,年终三司会核。”
许观澜不知为何叹了一声,开口说道:“我建议加上一套离任三审制度,盐运司和盐法道的官员在离任之前需要经过三道审核程序,分别是库存盐课审计、盐引票据核销、盐商陈诉听证,确认无弊方可调任或者升迁。”
“厉害!”
薛淮毫不吝啬地称赞,正色道:“运使此言切中要害,若是有这样一套制度,再加上官员任期之内的监督程序,应该可以有效扭转盐政的风气。”
许观澜没有理会这个年轻人的称赞,他略显不耐地说道:“你还有什么设想一并说来,不要浪费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