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忘记刘家老二刘议还未抓获,此外盐枭余孽仍有不少漏网之鱼,再加上盐运司官吏和各大豪族有一些心腹潜伏在野,他们最恨的人自然是薛淮。
这一次薛淮几乎将扬州的恶势力连根拔起,对方不会再有顾忌,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来报复,所以薛淮格外注意安全问题。
马车直入沈园,至仪门前停下,薛淮走出车厢,一眼便看见出来迎接的沈秉文和杜氏,以及站在他们身后的沈青鸾。
多日不见,少女身穿一袭淡雅的水绿色衣裙,眉眼间灵动不减,秋日明媚的阳光透过树影落在薛淮挺拔的身姿上,亦照亮她眼底潜藏的一抹温柔和关切。
薛淮微微一笑,上前见礼道:“小侄拜见叔父、婶母。”
“景澈无需多礼。”
沈秉文眼中满是赞赏,面前这位年轻的晚辈行事风格不似其父,多了三分狠辣与果决,但是在当下混沌的局势之中,反而能取得更好的效果。
时移世易,如今的朝廷已经不是当初薛明章主政扬州时的情形。
那时天子圣明贤臣济济,薛明章不需要过多行险,行煌煌大道便能乘风破浪,不像现在薛淮所面对的复杂局面。
其实沈秉文有时也很纳闷,明明只过去十几年,缘何朝堂从上到下就发生这么大的变化?
那边厢薛淮示意李顺将礼单奉上,然后说道:“些许薄礼,聊表心意,请两位长辈万勿推辞。”
杜氏笑容满面地说道:“贤侄莫要如此多礼,你能登门就是天大的好事。这些天我时常和你沈叔父感叹,若非你以雷霆手段肃清奸佞,这扬州城哪来的朗朗乾坤?”
薛淮应道:“婶母谬赞。”
沈秉文让管家接过礼单,又叮嘱他招待好薛淮的亲随,随即对薛淮说道:“景澈,快请进。”
“叔父请。”
众人迈步入内,于正堂落座用茶。
沈秉文十分健谈,薛淮亦非内向之人,又有杜氏在一旁凑趣,堂内可谓宾主尽欢,气氛极为和谐。
约莫一炷香之后,杜氏起身亲自去张罗午宴,没多久又有沈府管家禀报广泰号两位德高望重的大掌柜求见,沈秉文便笑道:“景澈,你我两家乃是世交,我便不同你客套了。容我先去处理一些私事,让青鸾带你逛逛这座园子,稍后我们再把酒言欢。”
“叔父自便。”
薛淮微笑应下,他今日来是专程拜望以加深两家的交情,并无正事在身,自然不会介意。
堂内安静下来,一个脆生生的声音响起。
“薛大人?”
薛淮轻咳一声,一本正经地说道:“沈小姐。”
沈青鸾掩嘴而笑,柔声道:“小女子愿尽地主之谊,不知大人可否赏脸?”
薛淮亦笑道:“善。”
两人并肩走出正堂,朝东边庭园行去,几名丫鬟远远跟在后面。
“淮哥哥,你的正事忙完了么?”
沈青鸾有些演不下去,恢复以往和薛淮私下相处的状态。
薛淮沉吟道:“公务哪有忙完的说法,不过你要是指先前那几件大事,那确实只剩下一个收尾。等陛下的旨意抵达扬州,将一众主犯处以刑罚,再完成盐政重建,我就不会像以前那么忙碌了。”
“那……”
沈青鸾侧首望着他,满怀期盼地说道:“淮哥哥先前答应我的事情可还作数?”
薛淮有心逗她,好奇地问道:“何事?”
沈青鸾登时杏眼圆睁,稍稍加重语气道:“淮哥哥!”
不知是因为生气还是激动,她的声调略微变动,听起来更像是“坏”字。
薛淮眼中笑意更深,他见过沈青鸾在外人面前的端庄温婉,此刻的娇憨颇有意趣,便故作茫然道:“青鸾,你知道我这半年几乎没有一刻闲暇,整天要应对那些人的算计,实在是想不起来,要不你给一点提示。”
沈青鸾撇嘴道:“淮哥哥素有过目不忘之能,若是有心记得,怎会忘却?既然你不愿记着,我才不要厚颜相求。”
薛淮忍不住笑出声来。
“哼。”
沈青鸾偏过头去。
她当然不是刻意耍性子,无非是猜到薛淮在逗她,所以配合一二罢了。
“青鸾,你看这是什么?”
薛淮犹如变戏法一般,从袖中取出一个小木盒,递到沈青鸾面前。
沈青鸾本想矜持片刻,可是心里实在好奇,便伸出纤纤玉手拿过木盒,打开一看,只见里面放着一枚珠钗。
“栖梧点翠钗?”
沈青鸾显然是识货之人,语气中难掩惊讶。
薛淮赞道:“好眼力。”
“不是我眼力好,而是这枚珠钗很有名气,它毕竟是城内金缕苑的老掌柜生平最得意之作。”
沈青鸾眼中喜色显露无疑,随即像是想到某事,略显担忧地看着薛淮说道:“淮哥哥,你怎会有这枚点翠钗?该不会是……”
“想什么呢?”
薛淮屈指在她光洁的额头轻叩一下,笑道:“这是我让李顺专门花大价钱买来的,并未暴露身份。去年你跋涉千里到京城看望我,这半年亦帮我做了很多事,尤其是那些天你奔波于扬州和杭州之间,若是没有你竭尽全力,我未必能那么顺利地扳倒许观澜。于情于理,我都应该郑重道谢,这枚珠钗便是我的谢礼。”
沈青鸾点头道:“原来如此。淮哥哥,其实你我之间不必言谢,而且……”
薛淮见状便问道:“怎么了?”
沈青鸾难得一见地迟疑,她握着手中的木盒,很想问薛淮知不知道这份谢礼的深层含义。
珠钗便是发簪,自古以来便有“结发为夫妻”的说法,若是女子将珠钗一分为二赠给男子,寓意为“见钗如见人,相思不相忘”,而男子赠珠钗给女子,且两人并非夫妻,则有定情之意。
薛淮此举会是这种用意么?
沈青鸾很快就有了答案。
像淮哥哥这种一门心思扑在百姓生计之上的人,哪里懂得这种让女子心动的手段?他多半只是觉得这枚珠钗贵重不凡,兼之外形瑰丽,因此配得上她。
不过……
沈青鸾微微勾起嘴角,先收下这份谢礼再说,这样就容不得他往后抵赖了。
“没事,我很喜欢这枚珠钗,多谢淮哥哥!”
沈青鸾眉眼弯弯如月牙,随即郑重地关上木盒,朝身后招手,将木盒交给贴身丫鬟,命她立刻放到自己卧房的聚宝阁中。
薛淮见状会心一笑。
两人继续前行,秋日的沈园层林尽染,丹桂飘香。
园中亭台楼阁雅致精巧,虽不及影园那般恢弘大气,但是另有一番江南水乡的韵味。
不知不觉间走进池畔的听雨轩,沈青鸾心中一动,热切地说道:“淮哥哥,来。”
薛淮好奇地跟着她的脚步,两人来到里间。
沈青鸾驻足说道:“淮哥哥,你还记得这里么?”
薛淮环视周遭,一时间没有太深刻的印象,看起来这只是一处寻常的雅轩而已。
“淮哥哥,我爹前几年让人重新修缮过沈园,所以你可能有些陌生,但是那会我让我爹特意将这座听雨轩原样保留下来。”
沈青鸾面上浮现几许感慨,轻声道:“小时候你来沈园陪我玩耍,这里就是我们最常待的地方,你在此处看书练棋,我就在一旁看着,我们还在这里品尝过很多美食,还有”
她微微一顿,站在东面墙边,抬手摸了摸墙壁,回头看向薛淮说道:“还有这些痕迹,你记得么?”
薛淮走到近前,只见墙上有左右两排好几道痕迹,左边的刻痕明显要比右边高出不少。
“这是?”
“这是当年我们比身高时划的印子!”
沈青鸾伸出手,指尖划过左边那几道较高的刻痕,嫣然道:“小时候你不像现在这么高,那会我们的身量差不多,每次比身高的时候,淮哥哥你总会耍赖踮脚。”
薛淮哑然失笑。
他没想到还有这样的往事,不由得同样伸出手抚摸那些被岁月雕琢的刻痕。
两人的手悄然相碰,随即一触即分。
沈青鸾扭头看向薛淮,眼中水光潋滟。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第183章【不言中】
沈青鸾的目光清澈如镜,倒映着薛淮挺拔的身影和轩窗透进的斑驳光晕,那短暂触碰的温度仿佛还停留在指尖。
墙痕粗糙,岁月无声,却能承载少年时光里的点滴嬉笑,也能沉淀这一刻无声滋长的微妙情愫。
薛淮的指尖无意识地捻了捻,移开视线望向窗外那片在秋风中摇曳生姿的翠竹,喉结微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似乎想用更寻常的话题打破这凝固的静谧:“此地翠竹愈发繁茂了,记得小时候,沈叔常在此处教导我们竹子的气节。”
沈青鸾亦从方才的失神中抽离,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唇边漾开一抹轻柔的浅笑,仿佛回到无忧的童稚岁月:“是呀,我爹常说竹箭之有筠也,松柏之有心也。那时我们在轩中习字,窗外便是这片竹林,竹影婆娑,风过处沙沙作响,最是清幽。”
“你那时还总嫌我写的字像竹叶随风乱舞,不够端方。”
薛淮唇角微扬,他记起被小丫头挑刺的场景,语气带着一丝自嘲的调侃。
“淮哥哥的字如今可了不得啦。”
沈青鸾转头看他,眼眸明亮如月,赞道:“一笔一划铁画银钩,遒劲有力,有竹之劲节,更有磐石之坚毅。不过若论洒逸之风,倒是与我爹爹笔下略有不同。”
薛淮失笑,坦然道:“沈叔翰墨风流,颇有文人雅韵,至于我么……大约是在案牍堆里泡久了,沾染几分官吏落笔的刻板务实之气。”
沈青鸾听他说得有趣又贴切,不禁莞尔道:“刻板务实有何不好?淮哥哥整顿盐务、肃清奸佞,用的不就是这份扎实细致的功夫?而且这并不能代表淮哥哥才情匮乏,你年初一首咏梅词名动京华,连江南词曲大家都在传唱,谁敢说淮哥哥无才?”
薛淮心中微暖,正待说话,轩外原本晴好的天色忽地暗了几分,一阵急风穿过竹林,发出急促的沙沙声。
几滴豆大的雨点毫无征兆地砸在轩顶的琉璃瓦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打破方才的和谐静谧。
“呀,下雨了!”
沈青鸾轻呼一声,不仅没有怯怯地后退,反而上前一步将手臂伸出窗外,脸上浮现顽皮的表情。
谁知雨来迅疾,一道细密的雨帘随风卷来,直扑上半身快要探出窗外的沈青鸾肩头。
薛淮又好气又好笑,她这样的贵小姐肯定身娇体弱,若是淋了雨难免不好,便伸手搭上她的手腕,微一用力将她轻轻拉回来,同时另一只手迅速完成关窗的动作,只留一道窄缝透气。
沈青鸾站稳,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略显不好意思地说道:“谢过淮哥哥。”
“无妨。”
薛淮非常自然地移开视线,温言道:“秋雨来得快,好在也去得快,这听雨轩今日倒真应了听雨二字。”
雨点由疏变密,渐渐连成一片淅淅沥沥的声响,敲打在屋檐、竹叶和水池上,如同天然的乐章,涤荡着天地间的微尘,也将雅轩隔绝成一个只属于二人的天地。
二人来到另一面临水的外廊下,只见园内雨幕如烟,模糊远处的景致,宛如一幅朦胧的水墨图。
池塘里原本悠闲的锦鲤也被雨点惊扰,纷纷潜入水底,水面上只剩下雨滴溅起的无数微澜。
雨声营造出一种奇异的宁静。
沈青鸾的心绪在经历方才的涟漪后,慢慢平复下来。
她走到薛淮身侧站定,语气带着一丝宁静的怅然:“真是一场好雨,只是可惜了刚才的桂花,一场秋雨一层凉,怕是要吹落不少。”
薛淮淡淡一笑,徐徐道:“花开花落自有时序,人生际遇也如这四时更迭,有生发有盛放,也难免有凋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