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错。”
沈青鸾点头,顺势说道:“疾风骤雨虽烈,却能洗清污浊迎来新生,一如现今之扬州,正是洗去十年积弊之时。淮哥哥履任之后,两淮风波便如这场及时雨,看似动荡实则蕴含无限生机。”
薛淮略感讶异。
他虽然不是久历花丛的风流之辈,亦非未经人事的毛头小子,因此在少女跟前不愿过多谈论那些枯燥乏味的正事,没想到沈青鸾会主动引向这个话题,令他有些意外。
雨水冲刷着屋顶的琉璃瓦,在檐下形成细密的水帘。
沈青鸾望着那流动的水光,沉默了片刻,忽然轻声道:“淮哥哥,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辛苦?
薛淮微微一怔。
在那些惊心动魄的较量和夜以继日的筹谋中,他几乎忘了这个词,他觉得自己只是做了该做的事,从来不会自怨自怜。
或者说自从他来到这个世界,睁开眼那一刻便不曾松懈过,朝堂之上的波诡云谲,如影随形的阴谋算计,雾里看花的复杂局势,让他根本没有闲暇停下来想一想自己的生活。
此刻这样一句简单质朴的关心,从一个与他共享童年记忆的少女口中说出,犹如一股暖流无声浸润他这段时间紧绷的心弦,悄然弥补他深藏在潜意识里的些许孤独。
一念及此,薛淮侧过头看着沈青鸾温婉的面庞,微笑道:“只要事有所成,辛苦便有意义。”
他没有过多拔高自己的政绩,但是这种豁达的态度更显心性。
“我知道的。”
沈青鸾浅浅一笑,笑容干净不掺一丝杂质,像是穿透云层的熹微晨光,柔声道:“所以那枚珠钗代表的谢意,我会心安理得地收下,只当是为淮哥哥此番涤清前路尘埃,增添一丝喜气顺遂的祝愿。”
薛淮点头道:“如此甚好。”
就在这时,一声极轻的“噗嗒”声自轩外回廊响起。
两人循声望去,只见一只不知何处飞来的雀鸟,羽毛被打湿大半,颇为狼狈地落在轩廊外侧的栏杆上,歪着头用小小的喙梳理着被雨水黏在一起的羽毛。
“好小的鸟儿。”
沈青鸾将声音压得很低,显然是担心惊扰了它。
薛淮也露出感兴趣的神色,两人都不再说话,隔着木格窗棂静观那只小小的生灵。
雀鸟似乎觉察到轩内有人窥视,黑豆似的眼睛警惕地朝这边看了看,小小的脑袋歪了歪,随即又旁若无人地继续它的梳洗工作。
“它倒不怕雨凉。”
沈青鸾低声说,眼中带着怜惜的笑意。
“雨落天地亦润万物,于它而言这场雨或许是难得的净沐。”薛淮望着那只努力整理羽翼的雀鸟,若有所思道:“生机常在细微处,只要不失其志。”
这话似乎一语双关,沈青鸾侧头看了他一眼,唇角弯起温柔的弧度。
雨势渐渐减弱,从瓢泼转为细密,再转为断续的雨丝。
天色亮堂起来,不再是铅云压顶的阴沉,被清洗过的天空显出清澈的淡青色,空气是前所未有的清新。
便在这时,沈青鸾的贴身丫鬟芸儿手持两把素雅油纸伞,步履轻盈地出现在听雨轩不远处的小径入口。
“小姐。”芸儿福了一礼,脆声道:“夫人让送来两把伞,说雨虽小了,但瞧着还要下,园子里有些石板路沾了雨水滑得很。夫人还特意吩咐厨房煮了驱寒暖身的姜枣茶,已经送到花厅了,稍后午宴亦会安排在花厅。”
“知道了,你且等一等。”
沈青鸾转向薛淮,脸上带着恬淡的笑意,“淮哥哥,看来天公也有意让我们早些回去喝茶了。”
“好。”
薛淮点头,率先走出听雨轩。
芸儿立刻将一把油纸伞递到他手中,另一把则恭敬地撑开,遮在沈青鸾头顶,沈青鸾递给她一个眼神,随后伸手接过伞,芸儿会意一笑,知趣地落在后面。
薛淮和沈青鸾各自撑伞,保持着一臂左右的合适距离,沿着湿漉漉的卵石小径缓缓前行。
园中的花木被雨水洗刷得格外青翠,空气里弥漫着草木清冽的香气,混合着尚未散尽的丹桂幽香,沁人心脾。
绕过荷花池,便来到一处较开阔的庭院。
一棵古老的银杏静静矗立,正是叶子金黄灿烂的时节。
一阵风过,吹落无数扇形的金色叶片,如蝶翩跹,悠悠坠落在湿润的地面和小径上。
“真美。”
沈青鸾由衷地赞叹,弯腰拾起一片飘落的银杏叶,拈在指间,金黄的叶柄衬着她葱白的手指。
薛淮看着眼前景象,也觉心旷神怡:“秋色堪画,此景尤甚。待到深秋叶落尽时,枝干虬劲又会是另一番骨相之美。”
“是呀,四季风物各尽其妙。”
沈青鸾把玩着手中的银杏叶,侧脸在金色的背景下显得分外柔美,略有些遗憾地说:“我记得当年这棵银杏树上也曾划了刻痕,可惜这些年风吹雨打,树干有些损毁,那刻痕也就模糊不清了。”
薛淮闻言看向那苍劲的树干,仿佛穿透时光看到两个在树下比划身高的懵懂孩童。
他温和一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无妨,墙痕尚在记忆犹新,如此便足够了。有些印记留在心里,比刻在树上更长久。”
沈青鸾心中轻轻一跳,手指摩挲着银杏叶的边缘,垂眸不语。
其实这段时间她的内心不像表现出来的这般从容,插科打诨的娇憨表象之下是患得患失的忐忑,盖因她只是一介商贾之女。
先前凭着薛沈两家的世交之谊,加上崔氏身为薛家主母对她的喜爱,以及她和薛淮青梅竹马的关系,两人倒也称得上登对,但是随着薛淮的官位越来越高,此番又立下震惊朝野的功劳,说不定天子会继续破格提拔他。
在如今这个世道里,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依旧是主流的想法,尤其是像薛淮这般出身和履历的年轻官员,想来很多人都觉得他应该娶一位诗书传家的名门嫡女。
但是今日薛淮给沈青鸾吃下一颗定心丸,若说先前的珠钗还是他的无意之举,眼下这句话则是不算隐晦的暗示,她自然能够听懂。
“淮哥哥说的是。”
沈青鸾脸上绽放明媚的笑容,如同雨后初霁的阳光,轻声道:“珍惜眼前方不负韶华,不负这一路走来的艰辛和不易。淮哥哥,花厅那边应该在备席了,我们过去吧?”
薛淮知道她已经明白自己的心思,颔首道:“好,我们走。”
沈青鸾乖巧地跟在后面,望着薛淮修长的背影,和她童年时那个心心念念的身影逐渐合二为一。
第184章【妙手仁心】
江南之富首推苏杭两地,民间素有“上有天堂下有苏杭”的谚语。
大燕治下的苏州城乃江苏巡抚衙门驻地,而杭州则是浙江布政司和浙江巡抚两处衙门的驻地。
历经千年发展,如今的杭州可谓江南繁华富庶之首,一方面它是大运河的南端终点,乃江南漕粮、丝绸、茶叶和瓷器等货物的集散地,另一方面则通过海运连通浙闽粤等地的沿海贸易,近些年出海商贸亦有所发展。
此外杭州还是江南丝织业的中心,手工作坊和商业鼎盛发达,更是江南文脉的传承之地。
时至今日,杭州城占地方圆二十余里,城内常住居民超过七十万人,如此规模自然鱼龙混杂泥沙俱下,尤其是城北大兜路一带,这里临近运河码头,又是鱼市、米市、纸市等交易地所在,素来吸引三教九流各种流动人口,其中不乏江洋大盗、流窜盐枭和民间传道之辈。
官府纵然知道这些情况,奈何人手不充足,无法做到严密的监管,久而久之也只能对这一片地区放任自流,仅仅维持面上的巡查。
卖鱼桥东边一片低矮拥挤的平房中,近几天来了十几名陌生男人,其中一人像是染了重病,这种情形在此地司空见惯,旁人也没有兴致探究他们的来历。
正房之内,一名三旬男子躺在床上,面色一片蜡黄,眼中满是怨毒之色。
“薛淮!”
他从牙缝中挤出两个字,恨不能将那个扬州同知扒皮抽筋。
“二爷,您先消消气,郎中一会就来了。据说那郎中医术很高明,要不是姚三那边存着一份人情,只怕还请不动。”
旁边一名相貌狰狞的汉子赔笑宽慰,谦卑的神情配合他的长相略显诡异。
卧病在床的男子便是曾经的刘家二爷刘议。
将时间推回一个月前,在薛淮即将发动总攻的前夕,一辈子在阴谋中打滚的刘傅敏锐地意识到危险的到来,他让刘议带着暗中豢养的人手隐秘地离开扬州。
所谓狡兔三窟,以刘家数十年积累的财富和底蕴,刘议自然可以活得很安逸,但他终究放不下老父亲和那么多亲人,在原本可以悄无声息潜逃的情况下,又悄悄折返想要查看情况,尝试能否救出家人,结果被一队负责搜查的漕军撞上。
刘议靠着一群亡命徒的保护艰难逃离,但是不慎中了一箭,后续又染上风寒,险些便死在逃亡途中。
有人劝他暂时先往乡野藏匿,刘议终于恢复理智,他果断地否决这个提议,让众人护着他直接南下杭州。
他在这里可以得到及时的医治,而且杭州属于浙江布政司管辖,扬州的官差手伸不了那么长,这座大城足以让他躲藏一段时间,等他伤势痊愈重招旧部,再去给薛淮一个惊喜。
此刻听到下属郭会的感慨,刘议冷声道:“那郎中收的诊金很高?”
“这倒不是。”
郭会摇头道:“我听姚三说,那郎中有些古怪,最喜欢给穷人治病,只收一点点诊金甚至干脆不收。若是草莽中人或者有权有势之人找她求医,只要……只要没做过善事,便很难找到她的踪迹。”
“装神弄鬼,无非是蛊惑人心那套把戏。”
刘议咳了两声,讥讽道:“他怎知道穷人就一定是好人?那些无恶不作的青皮闲汉难道是富人?”
郭会干笑道:“,谁说不是呢?只是这郎中的医术确实厉害,即便她装模作样,依然有很多人找她治病。”
“是么?”
刘议缓缓坐起身靠在床头,眼中浮现不解之色,问道:“他说到底不过是个郎中,难道此地权贵还找不到他?”
“这就是另外一桩奇事了。”
郭会想了想说道:“姚三说那郎中的身份很神秘,应该有些来头,至今都没有人见过她的真实长相,只知她是一个比较年轻的女子,不知她从何处习得如此高明的医术,又有怎样的靠山能够将身份遮掩得如此严密。”
“女郎中?”
刘议算是见多识广,但他只听过京城皇宫里好像有几位医女,专门伺候后宫的贵人,从未听说江南民间出了这样一位女神医。
郭会点头道:“没错,就是女郎中,不过她是最近半年才出现的,二爷不知也很正常。”
刘议点了点头,不再纠结郎中的秘密,转而问道:“扬州这几天有没有消息传回来?”
虽说薛淮以雷霆之势查办许观澜和刘傅等一众主犯,但这些势力在两淮之地扎根数十年,哪有那么容易被肃清。
刘议南下逃亡的时候,便已经让以前暗中豢养的大部分人手潜伏,那些只听他号令的盐枭更是早就藏匿起来,此外他还留下一些眼线盯着扬州城的动静。
郭会斟酌字句回道:“二爷,老太爷、大爷、三爷和四爷都被关在扬州府衙的死牢,其余几房也有人被官府捉拿,不过府衙那边传出风声,那薛淮打算只问主犯,不会大肆株连。此外他准备对我们几家分家析产,但是分到家产的族人都得缴纳巨额的赎罪银。”
“好,好狠!”
刘议面色狰狞,双眼几欲喷火,瞬间牵动他的伤势,愈发疼得他那张脸如同恶鬼。
“二爷!别动怒!”
郭会连忙上前。
刘议摆了摆手,低声问道:“薛淮身边一般有多少人?”
时至今日,他很清楚不可能再从官面上扳倒薛淮,随着许观澜等人锒铛下狱,朝中的大人物不会顶着天子的怒火解救刘家,像江苏巡抚陈琰那种人只怕自身难保。
扬州城如今有漕军和卫所兵驻防,他更没有希望去把父母兄弟救出来,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被官府治罪。
简而言之,刘议现在没有任何牵挂,他只想找到机会杀死薛淮,以泄心头之恨。
郭会回道:“二爷,据留在那边的兄弟说,薛淮极其小心谨慎,出入至少都会带十余名精锐护卫,想在大庭广众之下刺杀他很难。”
“不急。”
刘议深吸一口气,缓缓道:“我不信他能永远这么谨慎,等我养好身体再说。”
便在这时,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
郭会起身开门,姚三那张丑脸出现在他视线中,后面则跟着几个人,他第一眼便看见那个身段苗条、戴着面纱只露出一双眼睛的女子。
“这位便是神医吧?”
郭会赔笑上前,但是还没等他靠近,女子身边的两个四旬男人便拦在两人中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