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鸾的胆子确实不小,否则也不敢孤身入京,在薛淮面前亦是态度明确果敢,可她终究只是一个未出阁的少女,让她公然和薛淮谈论婚姻大事未免离经叛道,因而低声道:“薛世兄送了我一枚珠钗,还对我说他记得当年的事情,有些回忆会一直铭记。”
“珠钗?”
杜氏心中一喜,思量道:“鸾儿,景澈这算是向你许下承诺了,就是不知他何时会让人上门提亲。唉,早知如此当年便该把你们的婚事定下来,如今崔夫人远在京城,这种大事肯定需要她同意,消息传递一来一回至少得两三个月,而且景澈这次立下如此大的功劳,未必能在扬州待很久。”
沈青鸾对此倒不忧虑,她比薛淮小一岁,过两年出阁也不算惊世骇俗,当下她心里有另外一层顾虑。
杜氏很快发现女儿的情绪不太对劲,关切地问道:“怎么了?”
沈青鸾稍稍迟疑,最终鼓起勇气说道:“娘,我听人说商贾之女难当大妇,而薛世兄乃清贵翰林出身,如今又官运亨通,若他来沈家提亲,会不会引来外人的非议?”
这是一个很现实的问题。
沈家豪富不假,但一直没有出过能够登上庙堂的读书人,沈秉文的两个庶子沈元景和沈少衡天资不俗,且沈元景已经考中秀才,但是就算他们能够乡试高中,那也会是几年后的事情。
以薛淮现在从五品的官阶,迎娶商贾之女的确不违法度,但是肯定会影响他的清流声誉。
更不必说他简在帝心,万一天子继续提拔他,沈青鸾嫁给他会承受更多的非议。
杜氏轻叹一声,握着沈青鸾的手说道:“傻姑娘,不必担心,你爹早就在考虑这件事,只要你们两情相悦,家里一定会让你风风光光地出阁。”
“我爹?”
沈青鸾微微一怔,旋即心里升起浓浓的期盼。
另一边,书房之中。
薛淮和沈秉文对面而坐,一边品茗一边闲谈。
午后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渗入屋内,在光滑的地砖上投下点点碎金。
沈秉文端坐在紫檀木椅上,亲自为薛淮续上狮峰龙井,动作行云流水,尽显儒商风雅。
“景澈。”
他放下细瓷茶壶,徐徐道:“按你先前所言,今年的认窝大会将会取消?”
薛淮微微欠身道:“是的。此番从许观澜等人家中查抄的赃银便有近三百万两,那些地契珍宝亦价值不菲,再加上刘郑等豪族认缴的赎罪银,总额接近八百万两,想来足以帮朝廷度过银匮的难关。根据许观澜的交待,这次的认窝大会其实是他虚增引窝,如果真的如期举行,只怕会坑死一大群中小盐商。”
“如此也好,不如趁着这个机会整肃盐政。”
沈秉文微微一笑,对薛淮愈发欣赏。
他一直认为肃清吏治固然可敬,如何善后更是一门深厚的学问,而薛淮近来的举措足见他在这方面的天赋。
选拔官吏、稳定民生、平抑物价、鼓励农耕、兴修水利,薛淮在谭明光的支持下,有条不紊地推行一项项利民措施,扬州府在二人的治理下呈现欣欣向荣的势头。
“说到盐政,我刚好有件事要和叔父商谈。”
薛淮将那天和许观澜谈论的部分话题简略复述,然后诚恳地说道:“如今两淮盐政百废待兴,盐法道成立在即,盐运司的权柄相较以往会有所削减,再加上诸多新政的推行,难免会引发盐商们的担忧。其实许观澜有句话说的没错,盐政乃大燕国本之一,两淮更是重中之重,经不起太多动荡。”
沈秉文闻弦歌知雅意,沉吟道:“所以你想建立盐商协会?”
“对。”
薛淮解释道:“盐会就是官府和盐商们之间的桥梁,能够起到一个上行下达的作用,而且可以调解盐商之间的普通纠纷,避免官府的过度干涉。回首过往,盐运司的权力没有受到制约,导致官吏们对盐商予取予求,这种情况自然极易滋生官商勾结。”
沈秉文稍作思忖,斟酌道:“此举确有效果,然而你就不担心这个盐会的主脑随着时间的推移会变成刘傅之流?他们可以一边和盐院官吏勾结,一边在盐会中培植亲信,说不定往后会尾大难掉。”
“叔父眼光独到。”
薛淮赞了一声,继而胸有成竹地说道:“我认为没有万世不易之法,关键在于一开始能否制定完备的规矩,以及是否能及时修正。基于此,我对盐会的章程早有设想,首先会首限期两年且不得连任,除会首之外选出十五名会员,会员每两年重选一次,根据盐商这期间的表现和贡献来定,由所有人匿名投票,盐运司和盐法道进行复核。”
沈秉文眼神微亮,点头道:“流水不腐,户枢不蠹。”
薛淮又道:“盐法道会派专人进驻盐会,只负责监督稽查账目,不干涉盐商们的日常经营,此外每年年终审计之时,会遴选出二三十名盐丁和灶户的代表列席,他们有权提出质询。”
盐会是一个新生事物,沈秉文大抵能够想到它将来会发挥怎样的作用,不过当下他更感兴趣薛淮真正的意图。
片刻过后,他微笑问道:“景澈莫非是想让我担任第一届会首?”
薛淮亦笑道:“叔父可愿出山?”
“自然愿意,不过我有一个更合适的人选。”
沈秉文的回复出乎薛淮的意料,他想了想问道:“叔父是想说乔望山乔老爷子?”
“嗯。”
沈秉文应了一声,随即解释道:“扬州四姓已去其三,如你所言现在平静的表象之下,本地商贾依旧惶然难安,唯恐你继续大刀阔斧损伤他们的根基,这种担忧短时间难以根除。乔望山的资历尤在刘傅之上,你如果想稳定局势,他毫无疑问是比我更合适的人选,论名望、人脉和资历都比我强,让他担任第一任会首可谓事半功倍。”
薛淮不由得陷入沉思。
从他的角度来看,沈秉文显然更值得信任,虽说乔望山先前的表现也不差,但薛淮总觉得那位老者藏着太多秘密,并非心胸坦荡之人。
不过沈秉文的看法也有道理,沈家终究是后起之秀,他和乔望山相比要欠缺不少底蕴。
“此事容我和黄同知、谭知府再行商议。”
薛淮留了一些余地,但这个回答表示他倾向于接受沈秉文的提议。
“理当如此。”
沈秉文一笑带过,话锋一转道:“景澈,我也有件事想征询你的意见。”
薛淮心中一动,他点头道:“叔父但说无妨。”
“想必你也知道,你之前履任扬州的时候,我因故滞留杭州,当时我和浙江商会的几位大人物商谈出海开拓商路一事。后来我仔细一想,觉得这件事恐怕要暂时搁置。”
沈秉文饮了一口茶,缓缓道:“海上商贸前期投入极大,而且存在太多不确定的风险,比如大燕水师武备松弛,海上盗匪横行,又有倭人狼狈为奸,这些年闽粤两地的商船时常遇袭,损失颇为惨重。考虑到这些原因,沈家当下不宜冒险,另外就是我准备办一件大事。”
薛淮便问道:“何事?”
沈秉文手掌摩挲着茶盏,坦然道:“朝廷近些年屡现银匮之忧,我打算让广泰号出力协助漕粮运输,并且向朝廷捐献一批九边兵马所用的军需。”
薛淮一怔。
沈秉文此举完全是花钱买个吆喝,而且投入的不是小数目,否则三瓜两枣怎么可能打动庙堂诸公和皇宫里那位天子?
关键在于他这样做很难获得实质性的好处,天子和朝廷不可能因为他的义举就赐予沈家无上恩典,充其量就是像江苏布政使窦贤一般,给沈家一个口头上的嘉奖,诸如义商这样的称谓。
义商……
薛淮忽然醒悟,沈秉文用家财换来这样一个名号,其实只是想给沈青鸾增加三分底气。
“叔父”
“景澈你先听我说。”
沈秉文认真地说道:“既然出海一事暂时搁置,广泰号经营的重心便依旧在大燕境内,若是能够得到朝廷的嘉奖,对于广泰号将来的拓展大有裨益。先前鸾儿做主将分号开到京城且已站稳脚跟,那我便可顺着她的思路再添一把火。”
从始至终他都没有提及儿女之事,但是这份魄力让薛淮颇为动容。
他不再劝阻,点头道:“叔父放心,我会写信给老师,请他帮你疏通此事,并且不会让沈家捐献的银子流入贪官污吏的私囊。”
沈秉文微笑道:“有劳你了。”
薛淮心中暗叹,这大概就是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
这一刻他脑海中浮现沈青鸾明媚的面容,不由得感慨一笑。
看来……他得尽快写信给远在京城的母亲,早日定下两家的婚约。
第187章【圣眷】
十月下旬,扬州东关码头。
一艘三桅楼船在三艘漕船的护卫下徐徐抵近,船头一面大旗迎风猎猎,上书“钦差总理督运赃罚银两大臣”,另一面旗帜上面则是“都察院左副都御史”。
码头之上高官齐聚,漕军总兵伍长龄、江苏按察使石道安、扬州知府谭明光、两淮盐运司同知黄冲皆在,而站在一群中年男人之间的薛淮自然显得格外惹眼。
官船停岸,身穿一袭绯色孔雀补子官服的范东阳现出身形。
薛淮心中暗伏,这位范总宪果然是简在帝心的重臣,仅仅大半年没见,他就跨过那道最难的门槛,从正四品左佥都御史升为正三品左副都御史。
莫看这两个官职仅有一字之差,在都察院内部可谓质的飞跃。
首先三品官阶是朝廷大员的门槛,三品以下只能称作中级官员,而且左副都御史作为都察院主官的副手,可列席九卿议政,可直接纠劾六部侍郎级别及以上高官,可直接参与重大案件的三法司会审,范东阳从左佥升为左副意味着他正式进入大燕的权力中枢,跻身庙堂诸公的行列。
唯有踏上这层跳板,他将来才有希望更进一步谋求尚书之位,百余年来不知有多少胸怀抱负的官员卡在四品到三品这道坎上。
范东阳走下官船,沉稳的视线扫过前来迎接的一众官员,在薛淮面上稍作停留,两人目光交错心领神会。
一套略显繁琐的见礼仪式之后,众人相继登上马车前往盐运司衙门。
小半个时辰之后,在早已准备妥当的盐院正堂,范东阳以钦差身份当众宣读他此行南下带来的一叠圣旨。
第一道圣旨便是经由大理寺复核、天子朱笔御批,批准薛淮和石道安关于原两淮盐运使许观澜、副使陈伦和娄师宗等十四名盐运司官吏的死刑请奏,另外扬州府官吏刘让、郑宣和罗通等人,以及刘傅、郑博彦、白修等二十七名罪大恶极之豪族中人,尽皆就地处以极刑。
其余作奸犯科但罪不至死之人,由薛淮和石道安依据大燕律分别处以流放、徒刑、杖笞、罚银、革除功名等等。
天子特地在圣旨中点明,许观澜等人不必押送京师,在核验案情之后直接就地正法,由范东阳、薛淮和石道安监刑。
由此可见天子对两淮盐案何其震怒,根本不给一众案犯多活几个月的希望。
在一片肃杀的气氛中,范东阳开始宣读第二份圣旨:“两淮都转盐运司同知黄冲,秉性廉明,勤恪夙著。前察盐政积弊,协薛淮查办贪蠹,举劾无私,肃清纲纪。朕嘉尔忠勤,特擢为两淮都转盐运使,总理盐务、管束盐仓。尔其益励清操,课税疏销,毋负委任。钦哉!”
黄冲心中感慨万千,虽说他已经从云安公主那边得知自己将要升官的消息,但此刻亲耳听到圣旨的内容,内心的情绪依旧沸腾不止。
回首过往,他在盐院忍辱负重多年,一边承受着许观澜等人的排挤打压一边暗中搜集证据,个中艰辛难以尽述,如今终于等到苦尽甘来之日,如何能不激动?
“微臣黄冲,叩谢皇上恩典!”
黄冲大礼谢恩,感佩之情发自肺腑。
范东阳将圣旨交到他手中,微笑道:“黄运使,陛下命我转告你,先前你洁身自好、不与那些贪官污吏同流合污的表现值得赞赏,望你往后能够秉持本心,让两淮盐运司成为大燕十一盐司的标杆和表率。”
黄冲诚惶诚恐道:“臣谨记,定不负陛下之期望。”
范东阳点点头,随即从内侍手中接过第三道圣旨,抬眼看向薛淮。
这封圣旨的内容比较多,大意是许观澜等一众案犯伏法、范东阳押解赃银返京之日,薛淮身上的钦差职务便会取消,但是仍旧保留他之前的两淮盐政监察大使一职,至于本职扬州同知不会变化。
天子之所以让薛淮继续监察盐政,便是因为他和黄冲联名上奏的《两淮清盐疏》得到内阁五位大学士的一致认可,接下来两淮盐运司会作为试点,推行薛淮提出的治盐五策,此事由他和黄冲共同负责。
这个结果早在薛淮的意料之中,他神色沉静地领旨谢恩。
“诸位大人。”
范东阳环视众人,朗声道:“此番两淮盐案能够顺利查办,皆赖诸位尽心尽力,陛下于宫阙深悉尔等辛劳。”
听者莫不心动,大案已经破获,他们为朝廷挽回极大的损失,光是那些赃银就能让干涸的国库充盈起来,眼下自然到了论功行赏的时候。
范东阳展开最后一道圣旨,徐徐道:“两淮盐课,实系国本。尔都察院左副都御史范东阳,奉谕总理督运赃罚银两,当严核案牍,厘清真相。扬州同知薛淮、漕军总兵伍长龄、江苏按察使石道安、扬州知府谭明光等,勘积弊、涤污浊之功,朕已洞鉴。俟本案结,吏部稽九卿堂簿,论功叙录,或擢职以彰干才,或赐绮帛以酬忠勤,朕不吝爵赏!惟望诸卿持心似水,守节如松。静候天恩,毋负朕望!”
“臣领旨,谢恩!”
众人整齐行礼,心中那块石头终于平稳落地。
天子并未直接封赏他们,这是题中应有之义,毕竟朝廷直到现在都是单方面收到两淮之地的奏报,必然要派专人实地稽核这桩案子的详情,避免闹出天大的笑话。
范东阳身为天子的股肱之臣,此行除了将赃银重铸押解回京、处理那些查抄得来的产业和珍宝,最重要的任务便是核查案情,确保薛淮等人没有弄虚作假。
等一切尘埃落定,范东阳顺利将银子带回京城,朝廷便会正式启动对有功之臣的封赏程序。
所有旨意传达完毕,堂内的气氛变得轻松且热烈。
面对伍长龄等人要为他接风洗尘的盛情邀请,范东阳没有推辞,只是这一路车马劳顿,自然需要沐浴更衣歇息片刻。
寒暄一阵之后,众人相继行礼告辞,范东阳却将薛淮留了下来。
二人步入偏厅,暖阳透过高窗洒入,映照着厅内浅淡的熏香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