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东阳威严的脸上浮现一丝温和,他抬手虚引道:“景澈,坐。”
薛淮依言落座,不卑不亢。
范东阳端起手边茶盏,浅浅呷了一口茶,这才抬眼看着薛淮,微笑道:“景澈,此番临行前陛下在文德殿偏殿召见我,特意提到了你。”
薛淮神色一凛,微微坐直身体:“总宪请讲。”
范东阳放下茶盏,目光灼灼地看着薛淮道:“陛下言道,薛淮以弱冠之年初临扬州,便能在盘根错节的盐铁重地行此霹雳手段肃清积弊,更难得的是善后处置条理分明,既能涤荡污浊,又能保民生不乱财税通畅。其忠,其能,其见识,远超同侪,实为朝廷不可多得之股肱良材。”
“陛下圣恩隆眷,臣惶恐万分。”
薛淮离座深揖,面上浮现恰到好处的激动。
范东阳示意他坐下,语气变得更为恳切:“陛下还说,扬州盐案既是你砥砺锋芒、一展抱负之机遇,亦是陛下亲眼看着你成长的试金石。你的所作所为,陛下深慰于心,不仅是对你能力的肯定,更是对你这份为国为民的赤诚与胆魄的激赏!”
他就差把简在帝心四个字说出来,薛淮自然能够领会。
薛淮如今听过很多类似的嘉勉赞赏之言,但从范东阳这位刚刚跻身权力核心的重臣口中说出,分量截然不同。
对方选择私下传达圣谕,这肯定是天子的安排,用来彻底笼络薛淮这个年轻忠臣的心。
一念及此,薛淮恳切地说道:“陛下知遇之恩天高地厚,微臣唯有鞠躬尽瘁方能报万一!”
“景澈不必如此激动。”
范东阳抬手,面上神情愈发显得和善,温言道:“陛下还说了,你不必过于着急,在此任上将盐政新策推行扎实,确保两淮税源安稳稳固,亦要好生磨砺地方政务,积累经验。”
薛淮目光明亮,正色道:“臣谨遵陛下教诲,定当穷尽心力推行新策,稳固两淮,不负陛下殷殷嘱托。”
既然天子需要他表忠心,薛淮自然不会怯场。
范东阳满意地笑了,微微颔首道:“好!陛下对你信任有加,你只管放手去做,以实绩回报君恩即可。”
两人又聊了聊京中近况及故人消息,气氛越来越融洽。
眼见时候不早,范东阳晚上还要参加接风宴,薛淮便准备起身告辞。
他已经知晓天子的心思,短时间内他依旧会留在扬州,这并非天子忽视他的功劳,相反是希望他能够稳固根基,避免频繁调动升迁,毕竟他过于年轻,走得太快容易摔跟头。
简而言之,天子未来会大用他。
直到此时此刻,薛淮终于成为天子心里排上号的可用之才,而非仅仅是薛明章留在这世上的唯一血脉。
“哦,对了,景澈。”
范东阳喊住薛淮,压低声音道:“陛下在看完你呈上的
薛淮恭敬地等着下文。
范东阳望着此子年轻俊逸的面庞,心底涌现几分羡慕,郑重地说道:“颇有乃父之风,更见新锐之思。”
薛淮一怔,随即挺直脊背,所有情绪化作一声更加低沉、也更加有力的回应:“臣骨承薛门清节,志在澄流天下。此身愿为陛下手中冰毫,点破浊世沉疴!”
字字句句叩在范东阳心上。
片刻之后,望着薛淮沉稳离去的背影,范东阳不禁想起大半年前在京城贡院,那时的薛淮还稍显稚嫩,如今却已显露三分峥嵘气势,最关键的是他那句话换做旁人来说,多半显得谄媚低劣,可他却能说得如此有风骨。
范东阳甚至能想象到,等他回京向天子转述薛淮此言,陛下心中会何等欣慰与满意。
他咂咂嘴,由衷感叹道:“说得好啊,不愧是探花郎!”
第188章【济民堂】
范东阳素来雷厉风行,次日便带着一群精明能干的下属核查两淮盐案。
从许观澜和刘傅等人作奸犯科的证据,到薛淮和石道安等人的处事方法,再到后续的审讯过程实录,范东阳没有忽略任何关键的细节,时不时就会找相关官员比对情况。
薛淮同样没有闲着,一边和黄冲联手推行盐政改革,一边和谭明光处理府衙和各县的官吏缺额问题。
与此同时,两淮盐商协会正式成立,在取得薛淮的允准后,乔望山当选第一任会首,沈秉文为副会首,此外还有十五名通过资质审核的盐商成为会员。
盐会主要负责向所有盐商传达盐运司和盐法道的政策,调解盐商之间不涉及触犯律法的矛盾和冲突,可以为盐商争取合乎朝廷规制的权益,但是无权干涉盐商们的具体经营。
这种制度完备、职能清晰的行业协会在此时算是新奇事物,没人明白薛淮真正的意图,就连沈秉文也只觉得薛淮是想制衡盐运司的权柄,避免出现以前那种官商勾结肆无忌惮的情形。
薛淮对外包括在范东阳面前亦是这般解释,但他心里另有筹算。
盐会只是第一步,他会利用在扬州主政的时间尽力让盐会变得规范有序,等到盐商们依靠盐会尝到技术互助、资产流动、政策扶持的甜头,他们自然就会想要更多。
而在如今这个世界,只有薛淮能够明白他们的困境,在盐会之外继续建立其他的新兴秩序,满足这些巨商大贾的需求。
薛淮不着急,他还很年轻,有足够的时间等待嫩芽茁壮成长。
等时间来到十一月上旬,范东阳大致完成案情复核,没有发现明显不合规矩的情况,一些无伤大雅的小问题自然被他忽略不计,此外赃银已经重铸,那些查抄的地契房契和珍宝玉器也在两淮富商的支持下完成变卖。
范东阳随即找到薛淮,确定于三天后,即十一月初九处决一众死囚,然后他于十一月初十启程回京。
薛淮对此自然没有异议。
翌日上午,一辆外表普通内里宽敞的马车来到沈园之外。
“淮哥哥。”
沈青鸾今日穿着浅粉色冬装,领口一圈银鼠毛愈发衬得她肌肤白皙,头上梳着可爱又俏皮的双鬟髻,一枝点翠蝴蝶簪又显出几分贵气。
“坐。”
薛淮微笑招呼。
车厢内除了他和沈青鸾,还有墨韵和芸儿,两个丫鬟略显局促,尤其芸儿今天第一次瞧见薛淮身着常服,不像以前几次都是穿着官服去沈园拜望。
她发现薛淮在暂时褪下官职带来的威严之后,如同翩翩公子一般,尤其是那张俊逸出尘的面庞,与自家小姐一比竟然毫不逊色。
沈青鸾亦是如此感受,但是在丫鬟们面前她需要收敛一些,不能表现得太过直白,只用那双圆溜溜的大眼睛不时打量着薛淮的脸。
“青鸾,今日除了富春居,你还想去什么地方?”
薛淮温润的嗓音打破车厢内的安静。
早在去年沈青鸾孤身入京的时候,她便对薛淮提过扬州富春居的双麻酥饼,那是她幼时最鲜明也最怀念的记忆之一,后来在兴化县动乱前夕,她也说过希望以后能和薛淮一起故地重游。
眼下两人之间只隔着一层窗户纸,薛淮那日在沈园表明他的态度,而沈秉文的决定为这桩婚事增添了几分光彩,至此薛淮和沈青鸾便没有太大的阻碍。
前些天他已经往京城寄去两封信,一封是请沈望帮忙疏通广泰号的捐献一事,另一封则是写给崔氏,向母亲禀明他的想法,若是崔氏没有意见,薛家就能着手安排提亲一事。
在这样的前提下,薛淮当然愿意满足沈青鸾一些小小的念想。
沈青鸾笑眼弯弯道:“淮哥哥,你能陪我去一次富春居就好了,你公务那么忙碌,不好耽搁太久。”
“不至于。”
薛淮摇摇头,坦然道:“范总宪抵达扬州之后,我差不多连轴转半个月,总得停下来歇一歇,而且如今几件大事都已顺利推行,我不需要时时刻刻盯着。”
“嗯。”
沈青鸾应了一声,想了想说道:“还是不了,先前我听我爹说,还有不少余孽没有落网,你的安全最重要。”
薛淮微微一笑。
两天后就是许观澜等人的死期,这个时候的扬州城堪称重兵云集,漕军、扬州卫、靖安司、巡检司和府衙官差层层布防设卡,就是为了防止出现意料之外的状况。
在伍长龄的亲自布置之下,莫说那些盐枭余孽,就算真有大股兵马来犯,扬州城依然不会出现动荡。
薛淮简略解释几句,继而道:“那我们先去富春居,然后我陪你在城里逛逛,若是遇到你喜欢的物件,今天全都由我来结账。”
离京之前,崔氏曾交给他一万两的会票,基本没有用过,因此他有充足的底气。
沈青鸾闻言莞尔道:“淮哥哥美意,青鸾却之不恭!”
对于沈青鸾而言,接下来这半日可谓充满惊喜。
她和薛淮去了富春居,尝到心心念念的双麻酥饼,和她记忆中的味道出奇一致。
二人听着市井之间的喧杂,走过青石铺就的廿四桥,一路漫无目的的闲逛,不再装着满腹心事,不必计较人心鬼蜮,兴之所至随心所欲,聊着十余年前的零碎记忆,渐渐拼凑出一副完整的画卷。
那是缘之所起,亦是情之所钟。
“淮哥哥,我今天真的很开心。”
沈青鸾走在薛淮的身侧,后面跟着墨韵和芸儿,江胜等人则保持着合适的距离,至于暗处还隐藏着薛淮的护卫和沈秉文派来保护沈青鸾的人手。
薛淮扭头望去,只见少女光洁的额头沁出零星的汗迹,双颊染着红晕。
他关切地问道:“累不累?”
“不累呢。”
沈青鸾微微摇头,同时回头看了一眼,见两个丫鬟也在低声说话,便悄悄对薛淮说道:“只要能和淮哥哥一道出游,多久都不会觉得累。”
薛淮不禁失笑。
其实从这就能看出沈秉文夫妇对沈青鸾的宠爱,若非从小到大的贴心呵护,绝对养不出沈青鸾这般看似娇弱实则爽利的性子。
便在这时,前方忽然变得喧哗,江胜和齐青石已经快行数步,出现在薛淮的前方。
薛淮抬眼望去,只见不远处一群百姓正对着一处宅院躬身拜谢,便让江胜前去打探一番。
“少爷,前面是一家名叫济民堂的药铺,这几个月一直在帮城内穷苦百姓看病,他们只收极少的诊金和药钱,因此百姓们奔走相告,每天都会有很多人来这里求医问药。”
匆匆去而复返的江胜来到薛淮跟前,简略说明原委。
“济民堂?”
旁边的沈青鸾沉吟道:“我好像听说过,这间药铺是前两年出现的,一直颇有善名。去年洪灾的时候,他们给府衙捐了一批药材,还免费帮受灾的百姓治病。”
薛淮微微点头。
他脑海中忽然浮现一个名叫崔十七的年轻郎中。
看来这济民堂的主事之人和崔十七颇为相似。
江胜看了一眼前方,又低声对薛淮说道:“少爷,我听几名百姓说,这济民堂一个多月前来了一位女神医,虽说年纪不大,医术却极高深,比几位老郎中还要厉害。无论求她治病的百姓是何种疑难杂症,她几乎都能药到病除,至少也能缓解病情减轻百姓的痛苦。”
“女神医?这么厉害?”
沈青鸾登时来了兴致。
薛淮知道这丫头的好奇心很强烈,再者他治下出了济民堂这样救苦救难的正面榜样,亲自看一眼不是坏事,便吩咐道:“墨韵和芸儿回马车吧,江胜,你带几个人随我们去看看。”
众人依言而行,没多久便来到济民堂外。
和他们的预想不同,济民堂并非内外分隔的布局,进入大门便是一处宽敞的院子,上方搭着遮风挡雨的棚子,求医的百姓们井然有序地排着队,几名郎中坐在案后帮他们诊断,随后便会开出药方交给肃立一旁的小厮,要么立刻安排煎药,或者将药材包好让百姓带回去。
“谢谢神医大恩大德!老头儿给您磕头了!”
一道无比激动的苍老声音响起。
薛淮和沈青鸾站在人群后方,朝声音来源处看去,只见一张普通的桌案前,一位衣裳简朴的老人正要跪下磕头,一名小厮眼疾手快地将他搀扶住,而在桌案后方,坐着一位戴着面纱看不清容貌的女子。
“她就是那位女神医吧?”
沈青鸾低声说着,这时女郎中仿佛有所感应一般,抬眼朝她看来。
两人的视线悄然交汇。
女郎中的眼神带着一股悲天悯人的气质,一如她这一个多月以来不曾歇息为百姓治病的坚持,可是不知为何,沈青鸾从对方的眼神中感觉到一股冰冷的气息。
在这略显寒冷的冬天里,女郎中明明做着救济百姓的善事,沈青鸾却有一种不太舒服的感觉。
这是她的直觉。
下一刻女郎中已经收回视线,从始至终仿佛并未注意到沈青鸾身边的薛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