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
天子略显迟疑,他随即想到无论沈秉文的初衷为何,至少他的举动可以彰显盛世之象,嘴角不由得勾起一丝弧度,缓缓道:“沈秉文感念皇恩心系社稷,确实是识大体的人,朕怎好寒了这等义士的心?”
沈望心中大定,恭敬地说道:“陛下圣明。”
“粮秣冬衣输边,此事甚好。至于协助漕运,漕督衙门自有规制,可酌情采纳。”
天子先划出一道线,然后看向沈望说道:“沈卿既已知晓,此事便交由你督办如何?一应钱粮物资交接,由工部核查,户部核销。至于那位沈氏义商,其所求者朕心已知。待粮秣冬衣安然运抵边关,核实无误后,朕自有嘉许。”
沈望起身行礼道:“臣领旨。臣必当妥善办理,不负民间义商一片拳拳之心,亦不负陛下仁德体恤臣民之意。”
天子含笑点了点头。
君臣二人又谈了片刻,沈望遂行礼告退。
才过去不到一刻钟的时间,天子正欲前往后宫小憩,曾敏忽地近前禀道:“陛下,云安公主求见。”
云安?
天子微微皱眉,他刚刚才答应扬州沈家的请求,无形之中助推了薛淮和沈青鸾的婚事,而先前他曾就婚事暗示过姜璃,这丫头来得倒是巧。
“宣吧。”
天子终究没有拒绝,毕竟在他看来这些儿女之事委实不算什么。
片刻过后,一身华贵宫装的姜璃走进御书房,恭敬行礼道:“拜见皇伯父。”
“免礼平身。”
天子一眼便看见姜璃提着的食盒,心头那丝不悦消退,微笑道:“你又做了什么好吃的?”
“云安手艺粗笨,让皇伯父见笑了。”
姜璃抿唇一笑,将食盒置于御案旁的矮几上打开,里面是几碟小巧玲珑的点心,澄玉般的莲子酥、层叠如雪的千层糕、暖玉般莹润的杏仁酪,品相尽皆上佳。
她一边轻巧地摆放,一边温声解释道:“前几日听宫人说皇祖母胃口不好,云安便想着做些清爽可口的点心。今日带来几样请皇伯父品评一二,看哪样更合皇祖母口味。”
天子微微点头,捻起一块莲子酥尝了,只觉入口清甜细腻,莲蓉清香扑鼻,不由得赞道:“清雅温润,甜而不腻,你皇祖母定会喜欢,你有心了。”
“谢皇伯父夸赞。”
姜璃见气氛融洽,顺势在宫人搬来的绣墩上坐了半边,亲自为天子斟了一杯清茶。
她神态端雅,眉宇间却萦绕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色,又轻轻叹了口气。
天子见状便放下茶盏问道:“云安因何喟叹?”
姜璃微微垂首,语气凝重地说道:“皇伯父,自去岁冬起,皇祖母的睡眠便不大安稳,御医们请了平安脉,也只说是上了年纪,需静心调养。这一年来汤药用了不少,效果却总是不甚理想。云安翻阅医书典册,也曾请教过几位懂得养生之道的嬷嬷,都道杭州灵隐寺的菩萨最是灵验,寺中高僧的佛法安魂定魄尤甚灵药。寺中古刹清净禅意悠远,若能在那佛前虔诚诵经祈福七七之数,或可助皇祖母心神安定,福寿绵长。”
天子心中微动,凝望着少女的双眼。
姜璃迎着天子的注视,目光清澈而诚挚:“云安心中挂念皇祖母凤体,恨不能立刻赶往杭州,在灵隐寺佛前为皇祖母祈福诵经。只盼佛法无边佛光普照,能佑皇祖母夜梦安宁,身体康泰。”
此刻天子眼中神色深邃难辨,他并不怀疑姜璃的孝心,但他同样知道从京城南下杭州,必然要经过扬州。
他不动声色地摩挲着茶盏,沉吟道:“杭州灵隐寺确有盛名,你愿跋山涉水为太后祈福,此乃纯孝之举。”
姜璃面露激动之色,她似乎没有想到天子会允准。
“也罢。”
天子缓缓开口,温言道:“太后抚育你一场,你这片孝心难得,朕便允你所请。等年节过完,即着司礼监挑选精干内侍并女官,禁军和靖安司各遣一队精锐扈从,再加上你公主府的护卫,一道护送你南下杭州灵隐寺为太后祈福。”
姜璃连忙站起身,行了一个极其恭敬的福礼,长睫微垂道:“谢皇伯父恩典!云安会在灵隐寺诚心礼佛,为皇祖母、皇伯父及我大燕国祚祈福!待开年一切安排妥当,云安便启程南下。”
天子满意地点点头,挥挥手:“此行路途遥远,务必注意安全,回头朕让皇后再替你细细打点。”
“是,云安告退。”
姜璃再次行礼,缓缓退出御书房。
殿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天子望着合拢的殿门,眼中浮现一抹奇特的神采。
另一边,姜璃在一大群宫女内侍的簇拥中,面色沉静地缓步前行。
没人知道她袖中的双手悄然攥紧。
一想到那个从薛府传来的消息,薛家崔老夫人居然同意了薛淮和沈青鸾的婚事,姜璃的心绪便开始翻涌。
她袖中的指节深深掐入掌心,心口酸涩翻涌如同青梅渍透,又似野草疯长,最终化作眼底的烈火。
第195章【执子之手】
雪后初晴,寒意依旧刺骨,临近年关的扬州城却如同被注入一股暖流,处处张灯结彩,人声鼎沸。
府衙门前张贴的新政告示前挤满各色人等,小吏不厌其烦地一遍遍高声宣讲着盐引新政、商税减免、水利工役和岁末抚恤的细则。
城内各处茶楼酒肆,议论新政的声音几乎盖过丝竹管弦。
“府尊大人这回是动真格了!”一个穿着绸缎袄子的商人端着茶碗感慨,“听说那些以前狗眼看人低的衙役,如今都夹着尾巴做人喽!”
“谁说不是呢?”
旁边有人接话道:“漕关的盘查都松了不少,只要拿着盐引和路引,一次查验全程通行,省了多少麻烦,府尊大人真是爱民如子。”
“嘿,别忘了这都是谁的功劳。”角落里一个老者压低声音,“府尊自是用心,可若没薛厅尊统筹大局,哪有扬州现在的新气象?”
众人纷纷点头,薛淮青天之名早已传遍扬州各地,其声望之高甚至隐隐逼近当年的薛明章。
谭明光对此心知肚明,但他毫不在意,同时一扫往日的低调隐忍,整个人精神焕发,每日奔波于衙门各处,事无巨细皆亲自过问,那份干劲几乎让人忘了他的年纪。
薛淮则如一块沉入水底的磐石。
他并未因新政的铺开而松懈,大部分精力依旧锚定在更长远也更根本的目标上两淮盐政监察体系的完善和盐会的良性运转。
同知官邸的正堂内,炭火烧得很旺,薛淮正与刚从盐场巡查归来的黄冲以及两位盐运司副使议事。
“……引课分离的章程必须进一步细化,灶户的盐引抵扣额度要与实际产盐量紧密挂钩,杜绝虚报冒领的空间。”
薛淮指着案上的盐场清册,沉稳道:“黄运台,盐场清册重订工作,来年三月之前务必完成第一轮核查。”
黄冲点头道:“薛大人放心,本官已抽调精干书吏分组下盐场,按照先前拟定的四查四核之法进行清丈复核。”
“如此甚好。”
薛淮又看向两位副使,郑重道:“年节将至,我们要严防奸商囤积居奇哄抬盐价。盐会那边,我已与沈秉文、乔望山等人商定,由盐会成员在各大商铺以平价持续供应,盐运司要严密监控市场,发现苗头立即以平准仓储备盐进行干预。”
两位副使肃然应道:“是。”
虽然明面上薛淮只是从五品的扬州同知,和眼前两位副使平级,更比不上黄冲的从三品盐运使之职,但是堂内显然以他为尊。
一方面是黄冲等人都敬服薛淮的能力和手腕,另一方面薛淮仍旧是两淮盐政监察大使,官阶虽然不高,却是天子亲自任命类似钦差的身份。
大半个时辰后,诸事议定,黄冲等人告退。
薛淮揉了揉有些发胀的眉心,起身走到窗边。
只见院中梅树枝丫虬结,几朵含苞待放的红梅点缀在白雪间,平添几分坚韧的生气。
薛淮看着那几朵红梅,思绪不由得飘向了沈园的方向。
他已经收到母亲的回信,崔氏本就喜爱沈青鸾,得知二人两情相悦愈发欢喜,当即应允这桩婚事,还说开年便会请世交长辈南下提亲,所有仪程都无需薛淮出面。
“少爷?”
身后响起墨韵温婉如水的声音,打断了薛淮望着寒梅的凝思。
薛淮转身望去,墨韵捧着一只托盘,上面放着一盅冒着热气的羹汤。
自从那夜他挑明之后,墨韵在他面前依旧是温柔体贴的模样,每日照料他的起居饮食,替他料理官邸内外庶务,似乎并未因他那夜的许诺而有太大改变。
只是偶尔不经意间,薛淮总能捕捉到她飞快移开的目光,那目光相较以往多了几分柔意。
“婢子煮了盅八珍羹,天冷,少爷喝点暖暖身子。”
墨韵将托盘放在案几一角,声音轻柔,动作娴熟地将汤盅递过来。
“有劳了。”
薛淮接过来慢慢喝着,温热的羹汤香气扑鼻,胃里和身上都泛起暖意。
墨韵便安静地立在一旁,垂眸看着地面,身姿如旧日般恭敬柔顺。
“宅子找得如何了?”
薛淮放下碗,随口问道。
崔氏在回信中特意提及,既然他和沈青鸾的婚事已定,有些事情自然要早做准备。
这个时代的成婚礼节比较繁琐,大婚的场地肯定在京城薛府,在那之前的仪程都会在扬州进行,虽说薛淮在同知官邸住得很安逸,但是届时肯定要另外准备一座薛家的宅子,避免让人误解薛家不注重这桩婚事。
墨韵抬起头,目光澄澈恭敬地说道:“回少爷,婢子和李管事这几日看了几处。城东有一处三进带园子的旧宅,地段尚可,但格局略旧,修缮起来颇费工夫。城西盐商李员外新修的一处别苑,位置稍偏但景致颇佳,布局也方正,只是价格昂贵些,且是商贾之宅,恐引来一些不必要的议论……”
她条理清晰地分析着几处宅院的优劣,利弊得失说得清楚明白,薛淮心中微有感慨,墨韵的情绪十分平和,可见她很清楚自己的身份。
“……还有一处。”
墨韵微微一顿,微露欣赏地说道:“是在琼花观附近,原是一位盐官的旧宅。此人在盐案中牵连不深,只是罢官并罚没了些家产,如今已举家搬离扬州,空出此宅急售。这也是一座三进带园子的宅邸,胜在闹中取静,距离府衙也近,就是略有些陈旧。”
薛淮沉吟道:“琼花观附近确实方便,陈旧些无妨,稍作修葺便是。你先着人去谈,只要价格合适,宅子无明显的瑕疵,便定了此处也可。”
墨韵应道:“是,少爷。”
薛淮看着她低垂的眼睫,点点头道:“如此安排甚妥,你辛苦了。”
“少爷言重了,这是婢子分内之事。”
墨韵嫣然浅笑,然后上前收拾了碗盏,端着托盘悄然退了出去,步履轻得没有一丝声响。
午后,薛淮换了一身便服,乘坐马车前往漱玉轩。
此处雅致清幽又极为私密,乃是沈秉文特意留给沈青鸾用来处理一些事务或会友的场所,这段时间薛淮每隔两三天就会来此处和沈青鸾见面。
马车驶过青石板路,穿过挂满红灯笼、人声鼎沸的东关街,喧嚣渐渐被抛在后方。
走进漱玉轩,薛淮示意江胜和齐青石等人去厢房饮茶等候,他则在沈府丫鬟的引领下来到东暖阁。
此时沈青鸾正临窗而坐,今日她穿着一身藕荷色锦袄,发髻只簪了一支玉簪,素净却不失雅致。
薛淮走进来的时候,沈青鸾正凝神看着手中的一本账册,秀气的眉头微微蹙着。听见脚步声,她抬首看去,脸上瞬间绽放出明媚的笑容,如同冬日破云的暖阳。
“淮哥哥,你来了。”
“看什么看得如此入神?”
薛淮解下披风交给一旁的丫鬟芸儿,在炭盆边的坐榻上坐下。
“是苏州布庄送来的年底总账。”
沈青鸾起身亲自为他斟了一杯刚沏好的雪顶含翠,继而坦然道:“有几笔出项似乎有些问题,我正在核查。”
薛淮接过茶盏,指尖无意触到她温热细腻的柔荑,两人对此都已习以为常,并没有刻意避开。
他凑过去看了一眼沈青鸾标记的账目,几笔汇兑银子的数额与对应货物的采购记录似乎有些微妙的出入。
“不若试试这个法子?”
薛淮略一思索,拿起笔在旁边的空白花笺上写下几行字,徐徐道:“将扬州总号与苏州分号之间的汇兑、采购、运销这三条线分开,按月逐项核销对账,再与总账比对盈亏。这样虽繁琐些,但可立见分晓,看是哪个环节或者哪个人出了问题。”
沈青鸾认真地看着,美眸渐渐亮起:“对呀,如此抽丝剥茧,定能让暗中动手脚的人露出马脚。多谢指教,薛大人!”
薛淮失笑:“沈东家客气。你先清理账目,一会我们再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