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突然明白为何黎丛他们对薛家父子如此刻骨憎恨,明白姑姑平静外表下为何始终有挥之不去的寒意。
“夫君待我如珠如宝,他散尽家财拼死将我藏匿下来,又让人将我辗转送出京城。”
柳英强行咽下哽咽,眼中只剩下焚尽八荒的恨意,缓缓道:“可他自己却被靖安司捉拿,最后当街……腰斩示众!”
最后四个字,她说得极其缓慢,带着嚼碎血肉的狠绝。
徐知微抬起手极其小心地帮柳英擦去脸上的泪痕,轻声道:“姑姑,对不起。”
“你知道我为何要改姓么?”
柳英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凄然道:“因为我的夫君他姓柳,他用他的一切给了我一条苟延残喘的活路,也留给我这份血海深仇!”
暖阁内寒意浸骨,徐知微已经完全失语,只有柳英冰霜一般的嗓音不断响起。
“凌家满门断绝,柳家因我覆灭……从那之后,我活着的每一个时辰、呼吸的每一口气,都是为了复仇。薛明章死得早,但是父债子偿天经地义,如今薛淮来了江南,我自然要让薛家家破人亡,如此才能消我心头之恨!”
柳英的双手忍不住攥紧,力气大到指节泛白:“知微,那些被你医治的病患,他们感念你的恩德,叫你一声神医。当年我抱着孩子求助的时候,多希望能有一个像你一样的神医从天而降,可是什么都没有,我只能眼睁睁看着他……”
她泣不成声,身体颤抖不止。
徐知微怔怔地坐着。
薛淮在扬州推行的新政是真的,惠民也是真的,然而在姑姑被血泪浸透的控诉面前,又显得无比苍白。
柳英渐渐收住悲声,用一种近乎卑微的眼神看着徐知微,声音沙哑至极,极其疲惫地说道:“知微,我知道若是用了墨雨,你的医者仁心从此便会蒙尘。姑姑不会勉强你,杀或者不杀薛淮,最终的选择权在你手中。”
徐知微沉默不语。
姑姑的呵护和照顾,十几年的养育栽培之恩,济民堂赖以支撑的资源和力量,凌柳两家的惨案,还有薛淮那张清俊温和却又代表着血仇根源的脸,种种意象在她心中交织撕扯。
时间一点点流逝,柳英不再言语,只是用那双承载太多血泪、此刻只剩下执念的眼睛,死死地望着她。
那目光中混杂着绝望与期望,如同一张无形的巨网,层层叠叠将徐知微紧紧束缚。
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零星的爆竹声,提醒着年节的临近。
屋内的光线似乎更暗了,炭盆里的火苗也显得有些微弱。
在令人窒息的漫长沉默之后,徐知微极为艰难地伸出曾经只用来悬壶济世、救人性命的手。
纤细的手指带着微微的颤抖,一点一点地靠近柳英的手。
柳英屏住呼吸。
那颤抖的手指,最终还是迟疑地握住柳英的手。
一滴清泪无声地滑过徐知微苍白的脸颊,滴落在地面上,瞬间便被干燥的青砖吸去,不留一丝痕迹。
她垂下眼眸,避开柳英的视线,所有的挣扎在这一刻彻底冻结,只轻声说出一句话:“姑姑,我愿意帮你报仇。”
柳英一直紧绷的身体终于微微松懈,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混杂着悲怆与狠厉的复杂光晕,恳切地说道:“知微,谢谢你。”
徐知微只是低眉垂首。
片刻过后,柳英起身去收拾梳洗,当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后,暖阁内登时死寂如坟。
徐知微像一尊凝固的玉雕,独坐于榻边,指节无意识地攥紧。
她眼帘低垂,空洞的视线失焦望向前方,炭盆中微弱的火苗在她眸中映不出半分暖意,只余一片沉沉的冷灰。
在不远处的桌案之上,她常用的药匣静静地躺在那里,匣子一侧有四个小字,是徐知微当年救治第一个病人之后亲手镌刻上去的。
那四个字是“悬壶济世”。
徐知微抬眼望去,光影明灭之间,她冷艳的面庞上只剩下一片刺骨的寒。
第199章【见东风】
对于薛淮而言,这个年节一点都不孤独。
府衙于腊月二十七正式封印,相较往年要晚几天,官吏们对此并无怨言,盖因新政千头万绪,每个人手上都有很多重要的公务,这些新提拔上来的官吏都希望能够展现自身的能力。
另一方面谭明光和薛淮都不是吝啬之人,不会既要马儿跑又不让马吃草,只要是用心做事的下属,封印之时都能领到一笔丰厚的年节补助。
早在腊月二十,薛淮便收到京城送来的年礼,而他也提前让墨韵和李顺采买了礼品,派人送给远在京城的崔氏和沈望等人,至于宫里那位,薛淮则准备了一封言辞恳切的年节贺表。
崔氏考虑得极为周到,除了薛淮之外,她还送来给沈家、石道安、黄冲和谭明光等人准备的年礼,此外薛淮身边的部属皆有封赏。
当然这几天来给薛淮送礼的人亦不计其数。
尤其是两淮各地的盐商们,他们深知薛淮的清正廉洁,平时根本不敢登门拜望,唯恐被当成贿赂官员的典型,唯有年节之前这极为宝贵的几天时间薛淮在正月肯定要拜访官场同僚,盐商们自忖没有那个脸面。
面对那些赔着恭敬笑脸的盐商,薛淮并未亲自出面,由李顺代表他接待,虽然没有收下对方丰厚的礼单,但也请他们小坐片刻喝了一杯茶。
在许观澜和刘傅等人伏法之后,薛淮曾和谭明光有过一场长达两个时辰的深谈,两人一致认为接下来要以安定人心重振民生为施政方略,因此薛淮在坚持底线的前提下,并未刻意摆出拒人千里之外的姿态,让盐商们终于松了口气。
他们心里清楚,薛淮释放的信号意味着往后扬州不会再有太大的动荡。
腊月三十上午,薛淮带着十余名精锐亲卫,在数百漕军的护卫下巡查城内各处仓储,又命巡检司注意年节期间火灾的隐患,然后才返回同知官邸,带着墨韵和几个小丫鬟张贴桃符门神。
傍晚时分,他在官邸内进行一场简朴的祭祖仪式,随即招呼所有部属和下人,聚在一起吃了一顿和和美美的年夜饭,又亲自给每个人发了一个沉甸甸的红包,以此表达对他们这一年来尽心尽责的感谢。
初一日,薛淮在宅中踏踏实实地休息了一天。
初二拜谒谭明光,初三去沈园探望沈氏夫妇,初四和初五则在官邸接受下属们的拜访。
入夜,前院书房。
薛淮坐在案后,房内还坐着五名男子,分别是靖安司江苏掌令叶庆、漕军把总余成光、府衙班头周琨、巡检司巡检程东和亲卫统领江胜。
周琨和程东在这个场合颇为局促,毕竟他们都是不入流的小官,而且薛淮是直接分管他们的上官,一句话就能决定他们的命运,更不必说今夜还见到了传说中的靖安司官员,让他们大气都不敢出。
“今夜请诸位前来,是和三天后即将举行的官宴有关。”
薛淮目光扫过神情凛然的五人,声音沉缓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元月初八谭府尊和本官会在影园设宴,款待本地造福桑梓的行善乡绅。虽说两淮盐案的主犯皆已伏法,但仍有不少漏网之鱼和盐枭余孽。初八那日人员复杂,难免会有贼人混入,我们须将防范做到万无一失。”
此言一出,室内气氛变得十分凝重。
周琨和程东心头激荡,这是他们第一次参与如此重要的会议,既感责任重大,又为得到薛淮的信任而振奋。
“叶掌令。”
薛淮首先看向叶庆,问道:“先前我已经交给你一份名册,涉及当日所有宾客、侍者和杂役的名单,不知靖安司可曾排查妥当?”
叶庆细长的眼中锐光一闪,沉稳地回道:“大人放心,下官已经针对名单悉数清查,剔除了存在嫌疑的数十人,另外靖安司已在城内布控,城中药铺、铁铺、客栈、暗坊、码头等处皆已密布眼线,此外影园内外所有角落、水井、灶房已彻底清查。初八当日,影园外围会设三道暗哨卡点,所有入内者,从宾客车夫到送菜杂役,皆需经靖安司暗哨核对放行。”
薛淮欣然道:“好,叶掌令和靖安司的兄弟辛苦了,多谢。”
叶庆垂首示意。
早在两个月前他便收到靖安司主官韩佥的密信,命他在不违反靖安司行事准则的前提下,尽可能给薛淮提供便利。
他知道这不是韩佥的想法,必然是宫里那位至尊的暗示,可见薛淮这一年的表现为他赢得极深的圣眷,此前天子极少会让靖安司对一位地方官员如此厚待。
薛淮自然清楚这一点,如果没有天子的默许,他也不会轻易借助靖安司这个特殊衙门的力量。
他按下心中思绪,转头对余成光说道:“余把总,府城可谓四面环水,难保不会有贼人通过水路潜入城内,还请你挑选最精悍可靠的漕军士卒,从明天开始一直到初十,这五天时间里严查城外各处水道。”
余成光心领神会地说道:“回大人,末将早已拣选六百善水性、通格斗的精锐,大小快船五十余艘,另有明暗岗哨数十处。若有贼人胆敢来城内闹事,末将定叫其尝尝咱漕军兄弟的快刀!”
两人相视一笑。
他们早先在兴化县便有过联手并肩的经历,而伍长龄特意将余成光留在扬州,足见他的立场和能力经得起考验。
“周班头,程巡检。”
薛淮看向周琨和程东。
二人不敢大意,连忙应声。
薛淮徐徐道:“初八当日,府衙差役负责影园内部的秩序与通行查验。届时宾客凭帖入内,周班头要亲自坐镇核对请柬,确保人帖无误。此外影园内部关键所在,如角门、侧院回廊、花厅入口等,皆需安排你最信任、眼明心细的兄弟把守,非指定仆役,严禁擅离岗位或流窜无关区域。”
周琨额头见汗,但眼神坚定,用力抱拳道:“大人放心,卑职将率府衙最得力的六十名弟兄,瞪大眼睛守着各处要道,绝不让一只耗子乱窜!”
薛淮微微颔首,又看向巡检程东说道:“程巡检,影园外的街巷秩序乃你首要之责。你需抽调最干练的巡检兵丁,从初八清晨起,于影园正门及外围路口设立明岗,若发现形迹可疑或聚众不散者,即刻驱离,必要时刻果断拿人。”
“卑职领命!”
程东肃然道:“巡检司上下三百余人,定不会辜负大人的信任!”
场间唯一没有被薛淮点名的人便是江胜,其余四人亦不觉得奇怪。
身为薛淮身边护卫的首领,江胜当日必然会寸步不离地跟着薛淮,这一点无需言明。
约莫半个时辰之后,初八官宴的防卫细节大抵商定,余成光、周琨和程东相继行礼告退。
“薛大人。”
叶庆留下来显然是有要事相告,他压低声音说道:“下官这些天反复查阅济民堂的卷宗,并未发现那些郎中有过作奸犯科之举。”
窗外夜色深沉,寒风呼啸。
薛淮凝视着案头跳跃的烛火,缓缓道:“依掌令之意,济民堂值得信任?”
“不。”
叶庆摇头,眼中寒芒闪烁:“济民堂被百姓视作救苦救难的菩萨,在杭州、苏州、嘉兴和湖州等地都有不俗的影响力。明面上他们主要依靠自身的产业和各地乡绅的捐献,以此填补药铺的亏空,但是从下官的经验来判断,这些进项依旧不够。而且这济民堂内部的秩序极其严密,下官的人始终无法挤进去。由此可见,济民堂背后有可能存在一股暂时未被发现的力量。”
薛淮明白叶庆话中的深意,两人都清楚如果初八那日有危险,最大的可能便是拥有不少亡命徒的刘议,但是徐知微的突然出现以及济民堂的诸多神秘之处,或许会增添更多未知的风险。
思忖片刻之后,薛淮沉声道:“先前我们所做的所有准备都是常规的应对,如果刘议真的敢来,以及出现我们意料之外的势力,最凶险的地方必然是在影园之内,这就是我让你们留下来的缘由。”
叶庆和江胜神情肃穆,安静又仔细地倾听着薛淮的陈述。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薛淮才停了下来,端起茶盏润了润嗓子。
叶庆想了想说道:“大人,是否需要下官派专人盯着济民堂那位徐神医?”
薛淮脑海中浮现徐知微那双孤高的眼眸,他相信叶庆在这方面的判断,当即点头道:“好,此事就有劳掌令了。”
“这是下官分内之事。”
叶庆仔细思忖,应该没有遗漏之处,便起身行礼告辞。
书房内彻底安静下来。
江胜目光沉肃地望着薛淮,他知道少爷究竟为那场宴席做了多少准备,毕竟对于潜逃在外的刘议来说,那天恐怕会是他唯一的机会,否则以薛淮如今深居简出、外出必然会有众多护卫随行布控的谨慎,他基本没有报仇的希望。
薛淮抬眼看向他最信任的部属,眼中浮现一抹奇异的光芒,微笑道:“都准备好了吗?”
江胜重重点头道:“少爷放心。”
薛淮不复多言,起身走出书房,望着清幽冷寂的夜幕,轻声道:“该结束了。”
时间流逝得极快,一晃便来到太和二十年元月初八。
是日,影园大开筵席,静待贵客登门。
第200章【猫鼠】
太和二十年,元月初八。
扬州城沉浸在一片喜庆祥和之中,年节的气氛尚未散去,备受期待和关注的影园官宴即将拉开帷幕。
天光未大亮,寒露犹重。
影园侧巷已悄然排开长长的运货车队,新鲜水灵的时蔬瓜果、刚刚宰杀处理的整猪半羊、堆叠如小山的竹炭柴薪、满载着晶莹剔透杯盘碗盏的木箱等等,由一队队粗壮仆役从十几辆普通的青布骡车上卸下。
两名巡检司队正率领着十余名腰挎佩刀的兵丁,一丝不苟地按照府衙预先核发的送货单据,比对车辆数目和清点货品。隐藏在其中的两名看似普通的靖安司密探,视线状若无意地在每一个搬抬货物的仆役脸上扫过,偶尔低声交谈几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