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之中,一个佝偻着背、负责搬运大捆新鲜菜蔬的中年男人,动作看似笨拙迟缓,却将侧门周遭的官兵力量看得清清楚楚。他趁着弯腰搬菜的瞬间,极其隐蔽地向不远处某个打着哈欠的车夫,连续掸了掸衣摆。
那车夫眼皮都没抬,仿佛只是被晨风吹得抖动了一下身体。
另一边,影园正门处已铺开一袭鲜亮的红毯,府衙差役在班头周琨的调派下,有条不紊地进行着最后的动员和安排。
周琨本人则在正门高阶下,手持一本经由靖安司核查过后的名册,他板着脸盯着眼前已集结完毕的百余名仆役,朗声道:“都给我仔细听好了!今日你们在园内各司其职,管好自己的眼睛和手,不准扎堆乱窜、交头接耳、好奇张望!若有人胡作非为,休怪周某刀下无情!”
仆役们噤若寒蝉,整齐有序地领取腰牌,依次走过周琨面前,由他再次核对名单与真人面貌,才被准许进入园内,随即便被提前安排好的管事们带走,每一队人都有府衙差役跟随。
一个身材中等相貌普通的年轻杂役,看似低着头亦步亦趋,眼神却在不经意地观察着园内的路径布局,与脑海中提前得知的影园地图一一比对。
他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几名府衙差役,心中冷冷一笑。
靖安司确实厉害,居然能够找出那么多破绽,让刘二爷安插的不少人手被拒之门外,但是他们做不到万无一失,只要有两三处疏漏,今日影园官宴便会冒出极大的惊喜。
比如他。
那几名府衙差役在他看来完全不值一提,他有信心在偷袭的前提下,一个照面便解决对方。
年轻仆役放缓心神,跟着其他人走向属于他们的做事区域。
与此同时,影园通往城内东西大街的主干道上。
巡检司巡检程东亲自带队,指挥上百名穿戴鲜明、神情严肃的兵丁拉起三道关卡,开始有步骤地疏导那些来看热闹的百姓,阻止无关人员过分靠近。
“各位父老乡亲,为了防止盐枭余孽混入闹事,今日影园不迎客。这是谭府尊和薛厅尊的命令,还请大家体谅则个!”
嗓门大的兵丁来回宣告,他们按照程东的吩咐,对百姓们的态度称得上和蔼可亲,再加上抬出薛淮的名头,当即便赢得围观人群的理解,兵丁和百姓之间其乐融融,这在以往是难得一见的景象。
百姓们如此通情达理,不光是因为薛淮查办很多贪官污吏和作恶豪族,他推行的新政正在切实改变扬州所有人的生活,虽说还谈不上质的飞跃,但是生活越来越有奔头是不争的事实,因此百姓们自然会理解并拥护他的决定。
街头角落,一个生意颇为火爆的馄饨摊前,围着不少被拦住去路的行人。
摊主是个满面油光笑容可掬的胖子,他一边手脚麻利地下馄饨,一边粗声大气地朝远处吆喝道:“咱家的馄饨好吃不贵,官爷也来碗暖暖身子?”
巡检司的兵丁自然不敢开小差,摊主始终笑呵呵的,不动声色地和几个走过来的男子交换眼神,那几人抬眼看向影园的方向,顺着巡检司兵丁的宣告说道:“就是,前面有什么好看的,官差老爷们也是为咱好啊!午后等着看花灯就好!”
大体而言,虽说无法亲至影园目睹盛宴有些遗憾,百姓们心里并无怨气,在一些有心人的配合鼓动之下,场间气氛十分和谐,大部分人都没有离去,等待着正午官宴结束之后就会开始的花灯会。
从辰时二刻开始,陆续有受邀的乡绅商户抵达影园。
他们需要先经过巡检司三道关卡的查验,然后再由周琨带着府衙差役核查名帖和随从,如此方可进入园内。
程序确实有些繁琐,而且每个人赴宴能够携带的随从都有明确规定,若是放在平时,他们自然会有被冒犯的感觉,此刻却都是笑容满面。
对于这些乡绅商户来说,今日能够进入影园就是身份的象征,往后在两淮商界只要说出去多半会引来一片艳羡,更不必说府衙已经明确表态,因为还有不少盐案余孽没有落网,此举便是为了防止贼人混入园内闹事,这是为了所有人的安全考虑。
随着时间的推移,来到影园的客人越来越多。
当济民堂几位郎中出现,那些围观的百姓登时颇为激动,甚至还有人当街行礼,这一幕悉数落入官府中人的眼中。
随即便有一辆青帷小油车缓缓驶至影园侧门。
车帘掀起,徐知微身穿一袭素雅洁净的月白袄裙,冷艳清绝的容颜在阳光的照耀下显得有些不似凡尘。
她今日未戴面纱,显然是因为这场官宴的意义不凡,如果她还不肯以真面目示人,难免会引起非议。
然而她出现的那一刻,场间的空气仿若霎时间凝滞。
不论是负责守卫的岗哨,还是那些看似普通的差役,乃至于得到消息前来迎接的府衙官员,在看见徐知微面庞的刹那,不由自主地出现短暂的失神。
女神医之名早已传遍城内,众人自然好奇徐知微为何要一直戴着面纱,坊间各种传言都有,此刻他们忽然明白过来,一般病人若是瞧见这位的容颜,只怕根本无心看病。
片刻过后,府衙经历王贵镇定心神,上前微笑道:“徐神医大驾光临,令影园蓬荜生辉!这边请!”
徐知微轻轻颔首,仪态端方。
她主动将随身携带的杏黄药匣交给差役检查,如此配合的态度反倒让王贵等人有些讶异。
一切妥当之后,徐知微和济民堂数人迈步进入影园,前往一处风景雅致的客厅饮茶暂歇。
不多时,一名丫鬟走进厅内,径直来到徐知微身前行礼道:“徐先生,我家小姐有请,不知可否移步一叙?”
徐知微平静地望着芸儿,转头对黎丛等人交代一声,随即对芸儿说道:“还请在前带路。”
芸儿便领着徐知微来到一处相距不远的雅轩内。
“徐姐姐!”
沈青鸾热情的声音传了过来。
徐知微扯动嘴角,露出一抹浅淡的笑意。
雅轩临水,窗外寒梅几株正盛放,清冽香气随微寒的风透入。
“徐姐姐快请坐。”
沈青鸾亲自为徐知微斟茶,莞尔道:“雪后初晴,梅寒入水,姐姐清冷姿容,倒更胜这雪中寒梅几分。姐姐今日以真容相见,必然能惊艳众人。”
徐知微捧起茶杯暖手,清冷目光掠过沈青鸾的脸,坦然道:“妹妹又在说笑,今日这场盛会名流云集,又岂会关注我这个江湖郎中?”
沈青鸾听她打趣自己,心中隐隐感觉有些奇怪,一时间又说不上来,只是觉得今日的徐知微似乎有些不同。
“怎么了?”
徐知微好奇地问道。
沈青鸾微微摇头,话锋一转道:“姐姐今日可曾带着药箱来?”
“带了,其实不带也可,只是习惯使然。”
徐知微眸光微闪,轻声道:“影园今日守卫森严,堪称百毒不侵,又何须药石?”
沈青鸾凝视着徐知微,忽然轻声一笑,带着少女特有的狡黠,却也掩不住那分沉重:“姐姐此言差矣。世人只道影园今日高朋满座官兵如林,自然无懈可击。可青鸾却常听家父感叹,世间之事,往往愈是风平浪静,内里愈是暗流汹涌。”
徐知微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一紧。
暖意从杯壁传来,她却觉得一丝寒意沿着指尖蔓延。
沈青鸾仿佛在暗示却又不明显,她如果反应太大未免此地无银三百两,因而装作不解地说道:“是么?莫非今日会有人来捣乱?”
“我也不知道。”
沈青鸾饮了一口茶,感慨道:“如果真有贼人,多半会是两淮盐案的漏网之鱼。徐姐姐,你说这世上为何总有人如此不讲道理,薛世兄虽然下手不曾留情,可终究是因为他们鱼肉百姓在先,那样的下场是他们咎由自取。”
徐知微心中暗伏。
薛淮的态度尚不清楚,但是面前这位少女显然已经开始怀疑一些事情。
一念及此,徐知微点头道:“妹妹不必担心,薛大人一身正气,宵小之辈绝对伤不到他。”
“嗯!”
沈青鸾重重点头,两人这才岔开话题,聊一些女儿家之间的私事。
直到巳时末刻,芸儿入内通传,宾客皆至大宴将启,请她们即刻前往。
沈青鸾嫣然道:“徐姐姐,我们过去吧?”
徐知微应了一声,起身和沈青鸾联袂而行。
她面上清冷依旧,袖中右手却在不知不觉间悄悄攥紧,仿佛握住了某个人的命运。
沈青鸾步伐轻盈,并未刻意去看身边的徐知微,只在心中默念道:“徐姐姐,希望你不是恶人,否则……恕我不能相饶。”
第201章【满堂欢】
巳时末刻的暖阳穿透精致的窗棂,将影园主宴厅青玉堂映照得流光溢彩。
厅内摆放着十余张大圆桌,近百位名望卓著的乡贤、富绅和商户皆至,此外还有三十余位漕工、灶户和百姓的代表,譬如兴化县丁溪盐场的灶户常胜亦受邀前来。
场间秩序井然,宾客们坐在各自的位置上,一边品尝席上的香茗点心,一边和同桌的人低声交谈。
官宴名单由薛淮和谭明光商议拟定,此外亦参考了府衙属官和沈秉文等人的意见,尽量让每一位宾客享受到和谐喜乐的氛围,从而消弭去年连番风雨波折带来的负面影响。
自从刘、郑两家树倒猢狲散,当初名动江南的扬州四姓名存实亡,再加上盐业协会的成立,两淮商界的格局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沈家和乔家成为最大的获益者,也有不少新贵乘风而起,利用盐运司洗牌、盐政重整、新政推行的机遇扩充自身的实力。
府衙举行的这场宴会不光是为表彰贤明稳定人心,同样是给这些人一个相互交流拉近关系的机会。
“当”
一声清越洪亮的云板声响起,悠长回荡于厅堂梁柱之间,本就安宁平和的厅内迅速变得鸦雀无声。
“府尊大人到!同知大人到!”
随着司仪官朗声高颂,满堂宾客齐齐起身。
扬州知府谭明光红光满面当先而行,身穿同知官服的的薛淮落后半步,乔望山、沈秉文、黄德忠和本地几位德高望重的乡贤紧随其后。
“参见府尊、同知大人!”
厅内百余人躬身施礼。
“诸位贤达乡梓”
谭明光笑容亲切,双手虚按道:“请坐!无需多礼!”
“多谢府尊!”
众人依序落座,谭明光等人则前往虚位以待的主桌。
薛淮英挺而端凝的外表在一行人中显得格外出众,无数或敬畏、或钦佩、或亲近的视线汇聚在他身上,在场大多数人心里都清楚,虽说谭明光依旧是无可争议的扬州府主官,但那位年轻的同知大人恐怕才是扬州新政的执剑之人。
面对众人热切的眼神,薛淮神色从容地颔首致意,很快他便注意到一抹清逸如仙的身影。
站在一群略显拘谨的老郎中之间,身穿素雅袄裙的徐知微宛如寒潭秋月。
她似乎察觉到薛淮的目光,随即抬眸望来。
隔着攒动的人影和暖融的光晕,两人的视线在空中极短暂地一触即离。
她的眼神依旧淡然,映着满厅喜庆,却又平静得看不出一丝涟漪。
薛淮心中微动,果然如他猜想得那般,这位女神医有着一副莹润如玉的容颜,再加上出尘脱俗的气质以及救苦救难的仁心,酿成一坛轻易令人沉醉的美酒。
但是于他而言,许是内心早已有了戒备,亦或是久经姜璃的考验,对于徐知微的相貌虽感惊艳,心中却无波澜,坦然地移开了视线,紧接着便看见距离徐知微不远的沈青鸾。
薛淮自然清楚今日的坐席安排,沈青鸾和徐知微同席,位于主桌西边相邻第一桌,除她们二人之外还有六位受邀前来、在两淮颇有善名的行商妇人。
少女神色如常,见薛淮朝她看来,眉眼间顿时漾起明媚的笑意。
当此时,乐声适时奏响,丝竹管弦悠扬流淌,并非喧闹的喜庆之乐,而是清雅古朴之音,更衬得这华宴高雅而不失庄重。
谭明光立于主位前,扫视全场朗声道:“今日之盛宴,既为酬谢诸公襄助官府、赈济黎庶之善行,亦为庆贺我淮扬新政气象万千!”
众人恭敬聆听,薛淮面带微笑地站在谭明光旁边。
谭明光看着这座宽敞大气的青玉堂,感慨道:“此园曾为昔日豪族刘氏所有,朱门华堂尽享膏粱,其兴也勃焉。然只知聚敛,不惜盘剥灶户、勾连蠹吏、败坏盐纲、窃取黎庶之膏血以自肥,终至天网恢恢一朝倾覆!何等可叹!”
“而今日在座诸位贤达,或捐粮施药以济鳏寡孤独,或输财助役以疏通河道,或分利灶工以安民生,与目无法纪如刘氏之流截然不同。故而今日非一姓一室之私庆,乃新政惠民之力证,乃扬州正气重光之象!”
话音甫落,厅内掌声雷动。
谭明光心满意足地向身旁看去,薛淮微微点头,旋即看向满堂宾客,语调沉稳却有一种天然鼓动人心的力量:“府尊所言,亦为薛淮心声。新政或有坎坷,然根基已固,民心所向。诸位深明大义,善行利民,便是新政最坚实之柱石。薛某愿与诸位共勉,但行善举莫问前程,则本地气象必焕然一新,自此清流永固、商民两安!”
他清朗有力的声音落定,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瞬间激起一片回响。
“薛大人所言极是!”
“但行善举莫问前程,大人此言如醍醐灌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