厅内彻底炸开了锅!
对于大部分盐商来说,刘议绝对要比他兄长刘让更可怕,此人行事不择手段,为达目的无所不用其极,前些年被他算计陷害过的商户数不胜数。
谭明光终于得知刘议的行踪,但此刻他一点都放松不下来,盖因刘议貌似彻底疯狂,居然直接劫持上百名百姓为人质,而且是在今日这个特殊的时间点。
如果局势失控,那么多百姓被屠戮于城外码头,这将是一件震动朝野的大案。
便在这时,薛淮望向胥吏问道:“刘议意欲何为?”
胥吏面露艰难之色,显然是有口难言。
薛淮双眼微眯道:“你若再耽搁下去,码头那边一定会有人遇害。”
胥吏吞下一口唾沫,仓惶道:“回厅尊,那刘议公开喊话,要大人您前往东关码头,而且不许您调动漕军随行,如若……如若不然,他就杀光所有百姓。”
“这贼子如此恶毒,简直丧尽天良!”
乔望山气得须发皆张,猛地一拍桌子。
沈秉文的神情愈发凝重,刘议要求薛淮涉险亲至,这显然是毫不掩饰的复仇,而且是拿百余名无辜百姓的性命做要挟!
厅内顿时群情汹汹。
一位德高望重的乡贤站起身激动地劝道:“薛大人!万万不可前去!”
紧接着便有很多人附和道:“是啊,薛大人,绝对不能和这种丧心病狂的贼子媾和,不如让漕军直接去围剿他们!”
但是也有人迟疑道:“万一激怒他们,真的动手杀害那么多百姓,恐怕……”
此言一出,厅内的氛围转为僵硬。
刘议使用这般凶残暴虐的手段,足以说明他的内心彻底被仇恨吞噬,他已经做好死在扬州的准备,只为将薛淮拖下水。
薛淮若不去东关码头,在今日这样的场合选择做壁上观,任由上百名无辜百姓瞬间化为冤魂,这件事必然会成为他仕途生涯致命的污点,青天之名亦无法抵消上百冤魂带来的负面影响。
若是换做一般官员,或者说不是今天全城关注的情形,刘议的要挟未必能起到效果,毕竟朝廷官员亦非神仙,碰到这种事只能靠官军出手解决,否则只要出现类似的情况官员就得亲身涉险,那各地官府还能剩下几个人?
只是对于薛淮来说,这件事确实很棘手。
他自从入仕以来便是年轻清流官员的代表,爱民如子这四个字为他铸就一身护体金光,同时也需要他承担比旁人更多的责任,再加上厅内上百名宾客亲眼看着,即便大部分人明面上会支持他的决定,可若是他真的任由码头上发生惨案,谁知道事后会形成怎样的物议?
但薛淮要是真的去了码头,他的处境恐怕会更加被动,届时刘议肯定会开出让他骑虎难下的条件。
故此,这一刻连谭明光都没有冒然开口,唯恐进一步增加薛淮的压力。
所有的目光如同沉重的山峦,压向主桌那道挺拔的身影。
薛淮依旧镇定地看着胥吏,开口问道:“刘议还说了什么?他想让本官去码头做什么?你尽管如实道来,没人会怪罪你。”
胥吏摇头道:“他没说别的,只是让大人您立刻过去,倘若您带着漕军官兵前往,或者是午时三刻之前未至,他就会动手杀人,还说那些百姓是因您而死,您……您的青天之名其实只是为了高官厚禄。”
厅内绝大多数人都因刘议的荒谬之语震怒,薛淮已经用过去一年的表现证明他是怎样的人,这个世道里能够坚守底线的官员本就不多,像薛淮这般有手腕的清流更少,那刘议真把世人都当做傻子不成?
可是……就怕有些人会装傻。
薛淮静静地听完胥吏的禀报。
在最后一句话传入耳中的刹那,他脸上那丝温润消失,如同冰层彻底覆盖湖面,只剩下一种沉寂如渊的冷峻。
他没有立刻说话,目光缓缓扫过骚动的人群,那些惊恐的面孔、担忧的眼神、愤怒的神情……最终落在邻桌的沈青鸾身上。
沈青鸾已然站起,她的脸色略显苍白,贝齿死死地咬住下唇,原本灵动的眼眸此刻盈满了担忧。
薛淮冲她微微摇头,示意不必太过担心。
他没有再去看距离沈青鸾不算远的徐知微。
女神医此刻的心情同样很复杂,她终于从那份遗世独立的静默中抬起了头,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眸,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难以言喻的光芒。
她忽然想问柳英是否知道刘议的谋划?
如果柳英事先知情,她怎能坐视发生这样的局面,怎能违背济民堂一以贯之经世济民的宗旨?
找薛淮报仇和殃及无辜百姓终究是两码事。
而薛淮……他会如何抉择?
“诸位,守土安民乃为官之责。”
薛淮环视众人,嗓音带着一种沉浑厚重的力量,如磐石压住厅内因惊惶而起的骚动,继而道:“莫惊扰女眷与老幼,诸位贤达还请安坐,本官现在便前往东关码头,解救那些被困的无辜百姓。”
满堂宾客神情肃穆地看着薛淮。
谭明光深知当下不能劝阻,便斩钉截铁地说道:“你去可以,但是要带上充足的人手,更要将那刘议擒下,千刀万剐以谢天下!”
“府尊还请坐镇影园。今日城内不太平,诸位暂且留在此处,影园守卫森严足以保障大家的安全。”
薛淮没有再迟疑,转头看向齐青石说道:“你去通知漕军余把总,请他调动精锐及快船封锁东关码头上下游运河各三里水域,防止贼人从水路窜逃。即刻起所有商船、渔船、客舟,悉数暂时靠岸,不听劝告立刻捉拿!一个时辰之内,本官要东关码头附近水域成为铁桶,一只苍蝇也别想飞出去!”
齐青石肃然道:“卑职领命!”
两人视线交错,齐青石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
薛淮朝众人拱手,旋即在无数双眼睛敬佩又担忧地注视中转身大步离去,江胜、齐青石、岑福、白骢、岳振山以及大量剽悍男子从各个角落现出身形,迅速如溪流一般汇聚在薛淮的身后。
没人注意到薛淮对齐青石低声说了几句话。
堂内,沈青鸾盯着薛淮修长的背影,用尽所有力气才克制住自己汹涌的情绪,她知道薛淮今日必须得去,自己不能给他增添心中的挂碍。
然而她心里已然愁肠百结,她当然相信薛淮的能力,可是人终究无法绝对控制自己的心境。
“别担心,你……薛大人不会出事的。”
旁边响起一个轻柔的声音,沈青鸾略有些诧异地转头看去,只见徐知微不知何时已经站在她身边。
“谢谢徐姐姐。”
“其实我有些羡慕你。”
徐知微忽地说出一句没头没尾的话,察觉到不妥又连忙改口道:“刘议不过是困兽之斗,薛大人只要不犯傻,对方伤不到他分毫。”
薛淮会犯傻么?
沈青鸾渐渐安定,或许自己是关心则乱,徐知微说得没错,薛淮前往东关码头尝试劝降刘议便已经是仁至义尽,难道真要他用自己的命去换百姓的命?
那不是爱民如子,而是无能且愚蠢。
……
小秦淮河畔,某处偏僻的芦苇丛中。
很多人在城外东关码头亲眼见到的刘议居然藏身于此,他正双眼微闭听着手下的禀报。
当他听到薛淮因为影园内部的乱子而加强守卫,又将巡检司大部分人手派出去巡查城内各处,以及让漕军一部前往盐院转运库相助、另外一部分精锐在运河上下游布控等种种举措,不由得睁开眼低声笑着,脸上的表情越来越狰狞。
手下无比敬畏地说道:“二爷,您真厉害,居然算到了那狗官的每一步!”
刘议并无自得之色,他只是低着头阴恻恻地说道:“薛淮此人惯于邀买清名,为自己铸就青天之声,还喜欢扮出一副谋定后动成竹在胸的恶心模样,我断定他会离开影园前往码头。反正他到时候只需假惺惺地劝我的替身放了百姓,最后下令让官军动手,如此一来他有名声也有功劳,呵。”
“他办这场大宴的目的之一,是希望我主动现身,为此他不惜将影园打造成铁桶一般等着我撞上去,可我又怎会犯蠢?”
“我肯定会来,不亲手将他千刀万剐,我如何对得起死去的父兄?”
“今日,他必死!”
第204章【定生死】
影园位于扬州西城,而东关码头位于东门之外运河之畔,从影园到码头几乎要东西横跨整座扬州城。
薛淮率二十余名护卫策马前行,很快经过天宁寺和仁丰里,接下来经由北门桥穿过小秦淮河,便可顺着东城主街长驱直入迅速前往东关码头。
从仁丰里到北门桥这段路虽不算太长,但是因为道路相对狭窄,薛淮只能稍微控制拂霄的速度。
前方是一段河畔长堤,北门桥已经隐约可见。
“驾!”
薛淮拍马向前,江胜等人紧随其后,长堤两旁的芦苇丛飞快后退。
“驾!驾!”
远处忽地传来男子浑厚的嗓音,薛淮下意识抬头望去,只见北门桥上竟然出现几辆马车,将本就不算宽敞的桥面前后堵得严严实实。
这段长堤是断头路,小秦淮河将扬州东西二城从中隔开,此处只有北门桥相连。
在薛淮勒住缰绳的同时,江胜便举起右臂喝道:“停!”
二十余骑先后停下,那几辆马车堵住北门桥,他们不可能从下往上强冲过去,而且马车出现得如此及时又古怪,谨慎一些并不为过。
便在此时,身后传来车轮碾地之声。
又有五六辆大车出现,将薛淮等人的后路堵住。
片刻之间,薛淮和一众部属竟然被困在长堤之上。
两拨人马分别在前后出现,皆有十余人,其中有两三人手里拿着火把。
“少爷,这些人应该就是刘家豢养多年的死士。”
江胜神色冷峻低声相告,但他眼中并无惧色,其余护卫亦是如此,尤其白骢和岳振山反倒浮现狰狞之态。
“啪!啪!啪!”
一下又一下单调生硬的鼓掌声在后方大车之旁响起,只见又有二十余人簇拥着一名三十多岁的男子现出身形。
正是潜逃在外的刘家二少刘议。
他深深地呼吸一口长气,死死盯着前面薛淮的身影,就像是终于见到朝思暮想夜不能寐的故人。
此刻薛淮和护卫们被困在长堤的南端,北门桥上的马车和后方的大车构造出一个临时封闭的区域,而且极大地压缩了空间,根本不给他们策马提速的距离。
换句话说,面对人数几乎是他们两倍的刘家死士,薛淮等人无法在这么狭窄的地方发挥出坐骑的优势。
“薛同知,薛钦差,薛探花。”
刘议缓缓开口,嗓音凄厉又怨毒:“想见你一面可真难。”
薛淮拨转马头,神色如常地望向刘议说道:“你绞尽脑汁弄出这么多把戏,就是想在此处伏击我?”
“没办法,谁让你那么谨慎呢?”
刘议从手下那里接过一柄长刀,幽幽道:“这几个月你几乎一直缩在龟壳里,偶尔出行也是劳师动众,动辄上百漕军随行。要是你没有这般谨慎,给我一个刺杀你的机会,又何必弄得城内混乱不堪,连累那么多人陪我们东奔西走。”
江胜等人默契地将薛淮护在中间,当下的局势有些危险,刘家的死士看起来确实不是善茬,但最重要的原因是薛淮没有正经练过武。
虽说他跟着江胜学了一套拳法,但那只能用来养生,而且练习时间不长,在这种必然搏命的场合里起不到任何作用。
护卫们的职责是保护薛淮,这就导致他们会畏首畏尾。
薛淮仿佛没有想到这些问题,他的视线越过刘议看向那些大车,淡淡道:“既然如此,你为何还不动手?莫非是想听我求饶?”
“求饶?”
刘议凄厉一笑,旋即摇头道:“我只想多看几眼你强装镇定的模样。”
“是么?”
薛淮的语气愈发放松,悠然道:“刘议,这里是扬州城内,肯定会有人发现此处的状况,你没有多少时间磨蹭。”
“少在这里装腔作势!”
刘议突然发作,咬牙道:“巡检司的人被你派往各处,漕军的兵丁被你调往盐院转运库和城外码头,靖安司的探子守着影园,至于府衙那些差役……不过是一群贪生怕死的废物,你指望他们来救你?再者等那些人收到消息赶来,你早就成了一具残缺不全的尸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