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淮应下,又对沈青鸾说道:“劳烦你替我送一送徐神医。”
沈青鸾浅笑道:“好。”
徐知微看着薛淮平淡的神情,看着他旁边的那个小瓶,有些话几乎便要脱口而出,可是她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如果她此刻阻止,无论她的理由多么完美,以薛淮的心机和城府,定然会怀疑到济民堂。
或许她从一开始就不该拿出那颗养心丹。
最终她只能垂首低眉,行礼告辞。
走出雅室,沈青鸾长长出了一口气,嫣然道:“徐姐姐,我现在很开心,盐枭余孽尽皆伏法,薛世兄亦无碍,这真是最好的结果。”
徐知微却没有回应,她眼帘低垂,神情恍惚,提着药匣的右手因为用力而显出发白的指节。
沈青鸾依然自顾自地说道:“徐姐姐,我还有一个好消息告诉你。方才我爹告诉我,薛世兄已经给盐会的人说过,他希望能由盐会出面组织一场义卖,得来的善款拨出一部分给济民堂和其他两家行善的药堂添置药材,剩下的则用来改善本地百姓的生活环境。薛世兄说这样或许可以降低百姓们生病的几率。我对此不太懂,徐姐姐你精通医术,薛世兄的这个想法可不可行?”
“青鸾妹妹。”
徐知微忽地止步,神色显得无比认真。
沈青鸾偏着头看向她,不解地问道:“徐姐姐,怎么了?”
“我……”
徐知微欲言又止,面上浮现一抹痛苦,慌乱地说道:“我想起来了,那颗养心丹还有一些禁忌,我得回去和薛大人说一声。”
说罢她转身就走。
沈青鸾望着她清瘦的背影,不由得一声轻叹。
徐知微不知道自己为何会这样做,或许是因为沈青鸾那番话触动她内心最深处,或许是走出去的几十步让她想明白很多事情。
她的步伐略显杂乱,不复往日的从容,眼神亦不再清冷。
再次踏入雅室,徐知微直接开口说道:“薛大人,那颗养心丹”
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掐住她的咽喉。
她怔怔地站着,看着薛淮正喝下一口水,而案上的小瓶已经打开。
那颗养心丹……
不见了。
第207章【一念生死】
案几上,那个青玉小瓶的盖子已然不见,小巧的瓶口敞开着,瓶壁内空空如也,薛淮放下手中的白瓷茶盏,喉头轻轻滚动了一下,修长的手指还停留在盏沿。
徐知微的眼神开始失焦,薛淮的动作分明是遵照她的叮嘱以水和服养心丹。
这足以证明薛淮对她的信任,然而她从一开始便是抱着阴暗目的来到扬州,出现在他面前。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冻结,凝固成一个令人窒息的瞬间。
“徐神医?”
薛淮面露不解地抬眼望着去而复返的徐知微。
同样折返的沈青鸾代为解释道:“世兄,徐姐姐突然想起服用养心丹还有几样禁忌,因此特地回来和你说一声。”
“什么?”
薛淮还未开口,江胜便惊怒道:“既有禁忌,为何不早说!”
雅室内的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沈青鸾看向案上的小瓶,不禁迟疑道:“世兄,莫非你已经……”
薛淮示意江胜退下,随即微笑道:“没错,我已经服下了。养心丹既是徐神医压箱底的神药,纵有禁忌亦不会有什么危险,青鸾你不必担心。”
“那倒也是。”
沈青鸾点了点头,转头看向徐知微,却见一贯冷如冰山的女神医神情恍惚,和平时大相径庭。
当徐知微亲耳听见薛淮已经服下养心丹,她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骤然窜起,瞬间席卷全身,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停止流动,所有的感知都放大数倍,周遭每一个细节都如尖针刺入她的脑海。
“徐姐姐?”
沈青鸾的呼喊像是从遥远的水面之上传来,落入徐知微耳中还带着嗡嗡的回响。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极其细微的气流从喉间挤出,带着艰涩的嘶哑:“我……”
此刻就算是天真懵懂之人亦能发现徐知微的古怪,更遑论薛淮和沈青鸾都是聪明绝顶之人,后者当即上前一步拉着徐知微的手腕,用力道:“徐姐姐,那养心丹究竟怎么了?你说话呀!”
“青鸾,不得无礼。”
薛淮深邃的目光落在徐知微脸上,抬手抚上自己的胸口,缓缓道:“徐神医的药自然是好的,只是我这会好像有些胸闷,就像是被重物压住一般,还请神医解惑。”
他的语气很平静,落在徐知微耳中却如惊雷。
药性居然这么快就发作了……
她脸上浮现一抹凄苦的笑意。
罢了,或许这就是命。
回首此生,幼时便没有父母的庇护,柳英对她关爱有加却无法时刻相伴,毕竟她有更多重要的职责在身。
在漂泊不定的环境中长大,徐知微并未养成敏感自私的性情,虽说她看起来清冷孤高,那只是因为行医需要专注。教她医术的师父说她天生仁心,这几年她亦是不辞辛劳地为穷苦百姓治病,从来没有辜负师父对她的厚望。
今日她却做了一件违背本心的恶事。
哪怕这是囿于柳英的乞求,终究是她自己将那颗养心丹交给薛淮,怨不得任何人。
这些天她备受煎熬,到现在她已经不太相信柳英最早的说辞,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薛淮都不像是道貌岸然的奸诈之辈,尤其今天他义无反顾地前往东关码头,险些便死在刘议的手中。
这样的官员又怎会是一心追求高官厚禄的巨奸呢?
故此柳英要杀薛淮肯定是因为当年的血仇,只是薛淮位高权重护卫森严,兼之他极其谨慎又城府深沉,柳英找不到下手的机会,冒然动手只会落到刘议一样的下场。
不过这对于徐知微来说,反而是一件好事,她觉得以薛淮的小心谨慎,就算接过那颗养心丹也不会轻易服用,只要他请几位经验老道的郎中仔细研究,应该就能发现其中的古怪,等到那个时候她自会一力承担后果。
如此一来,她送出那颗毒药算是报答柳英的养育之恩,又没有害死一位爱民如子前程远大的好官,这是她在两难境地中唯一能做的事。
她知道这样属于自欺欺人,可她素来醉心医术不谙谋略,想不出更好的法子。
但在走出雅室的那一刻,徐知微突然反应过来,如果薛淮请来的郎中是庸医,根本分辨不出养心丹的成分,那她所做的安排有何意义?
可是她又怎能想到,薛淮竟然毫不犹豫、没有任何戒备地直接服下养心丹。
“那颗药有毒。”
在室内几近凝滞的氛围中,徐知微神情木然地开口。
短短五个字犹如闷雷炸响。
沈青鸾难以置信地望着徐知微,脸上交织着愤怒和惊慌之色。
“你竟敢下毒!”
江胜须发皆张,瞬间拔刀出鞘,怒喝道:“快把解药交出来!”
场间只有薛淮还能维持平静。
他缓缓站起身,朝徐知微迈步行去。
及至跟前,徐知微低下头,后退了一步。
“徐神医,你为何要这样做?”
薛淮没有动怒,神情复杂地看着这位不复清冷、一张脸变得苍白的女子,满怀疑惑地说道:“薛某自问无愧天地良心,这两年虽查办治罪了不少人,但我可以保证手中无一桩冤案,那些贪官污吏不法豪强皆是咎由自取。徐神医以救济苍生为己任,本应和薛某是同路人,缘何会下此毒手?”
他的声音并不严厉尖锐,却像裹着冰霜的朔风,一字字敲在徐知微的心尖上。
她在薛淮步步紧逼的注视下再度后退,单薄的背脊几乎要抵上冰冷的墙壁。
“我……”
徐知微猛地抬起头,决然道:“我承认下毒,此事与旁人无关,是我自己的决定。薛大人,你最多还能活八个时辰。”
“想不到我历经磨难走到今天,居然会死在一位世人称颂的神医手中,委实有些讽刺。”
薛淮微微扯动嘴角,盯着徐知微的双眼说道:“我们此前无冤无仇,以你的秉性和品格更不可能会帮刘议那种禽兽做事,你今日所为实在让我费解。既然我已经难逃一死,那你更应该让我做个明白鬼,对吗?”
徐知微眼中浮现死志,微微摇头道:“薛大人,我已经认罪了。”
“认罪?”
薛淮眼中浮现失望之色,缓缓道:“一句轻飘飘的认罪,你以为就能抵消你犯下的罪孽?薛某并非自夸,可你来到扬州数月,理应知道我给两淮百姓的处境带来怎样的改变。如今因为你莫名其妙的下毒,扬州新政会半道夭折,盐法新章将顿失依凭,那些被我压制的贪官豪强必将卷土重来!”
“我若死在此处,不光扬州一地会掀起惊涛骇浪,江苏官场乃至朝廷中枢都会陷入激烈的斗争,这些都是拜你今日一颗毒丹所致!徐知微,你告诉我你如何担得起这份罪孽!”
他的话犹如鞭子一般抽在徐知微清瘦的身躯上。
“不……我没有……”
徐知微嘶哑地反驳,带着浓郁的绝望之意:“我一人做事一人当,下毒之罪我会认,即便被凌迟处死我也认!”
“你?”
薛淮冷笑一声,眼神愈发锐利:“你告诉我,你为何要给我下毒?是为私仇?亦或你觉得我薛淮是个不折不扣的奸贼?让我看看你心里究竟藏着怎样惊天动地的冤屈,值得你赌上自己的一片仁心,告诉我答案!否则你徐知微不仅是杀人凶手,更是两淮地区新政惠及所有百姓心中的千古罪人!你的名字将永远钉在那根血污之柱上!”
这番话如同利箭将徐知微穿心而过,她身体一晃,再也支撑不住,后背重重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那双曾经清冷澄澈的眼眸,此刻布满血丝,盛满了无尽的痛苦和挣扎。
她抬手捂住耳朵,发出如同被碾碎一般的呜咽:“不要说了……”
“徐知微。”
薛淮稍稍放缓语气,但是嗓音中的失望依旧十分明显,继而道:“我相信你绝非不辨是非之人,你方才匆忙折返,肯定是想提醒我,希望我能发现那颗养心丹的蹊跷,由此可见你秉性不坏,只是因为某些难言之隐,不得不对我下毒手。现在只要你能告诉我内情,我保证不会牵连无辜,尤其是……济民堂的那些郎中。”
最后一句话让徐知微身躯一颤。
她抬起泪眼望着薛淮清逸又严肃的面庞,无比艰难地说道:“是……是……”
见她如此痛苦,站在一旁的沈青鸾不由得默默轻叹一声。
早在两天前,薛淮曾经和她聊过徐知微的古怪,当时便决定在这次影园盛宴举行的时候试探一下这位女神医,因此沈青鸾才会在开宴前找到徐知微,未尝不是希望她并无所图。
谁知徐知微真的暗藏杀机,而且还拿出那颗养心丹。
沈青鸾此刻的心情同样很复杂,虽说她看着徐知微的模样略有不忍,但是一想到她居然真想毒害薛淮,又升起一股强烈的怒火,故而她只是神情冷峻地站着,始终没有开口。
“是……”
徐知微喉头滚动,破碎的声音从指缝间溢出,短短几个字就仿佛抽干她所有的生命力:“是我……姑姑……”
第208章【枯萎】
姑姑二字一出口,徐知微便再也坚持不住,身躯瘫软倒下。
沈青鸾及时伸手扶住了她,然后询问地看向薛淮。
“坐下再说罢。”
薛淮转身返回落座,沈青鸾便搀扶着徐知微在一旁的交椅坐下。
她又亲自斟了一杯热茶递到徐知微手中,轻声道:“喝口热茶暖一暖。”
徐知微抬头望去,少女眼中透着疏离之意,再无之前的亲切和热忱,显然是对她给薛淮下毒一事耿耿于怀。
她连忙低下头,接过茶盏,弱不可闻地道了一声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