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如狼似虎一般从后方扑向那些盐枭。
随着薛淮一身令下,江胜和齐青石带着一众护卫从正面径直冲去,根本不给贼人思考的余地。
而在周遭几处高点,余成光和麾下的神箭手继续张弓搭箭,为己方同袍的突击创造杀机。
方才射杀邓旒的那一箭便是余成光的杰作。
官军们的暴起突袭打得一众贼人措手不及,邓旒一死导致他们群龙无首,而且薛淮不按常理出牌,并未和他们继续谈判。
薛淮沉肃地站在原地,双手不知不觉间攥在一起。
他知道这样做可能会出现百姓受到伤害的情况,但他不得不做出这个果断的决定,盖因对面那些盐枭虽然比不上刘家的死士,却也是穷凶极恶之辈,再加上他们还掌握着大量人质,倘若继续虚与委蛇只会助长他们的气焰。
唯有用这种霹雳手段,才能迫使他们惊慌失措。
“跪地者生!持刀者死!”
官军的怒吼响彻于码头之上,且很快赢得围观百姓们的呼应,这声浪直上云霄,汇聚成滚滚惊雷。
刘议被擒、邓旒被杀、官军毫不迟疑地杀来,这股汹涌的声浪很快便压垮了残匪的心防。
“我……我投降!”
有人第一个喊出来,仓惶地丢下钢刀,双手抱头蹲在地上。
当啷!当啷!当啷……钢刀落地的声音此起彼伏。
盐枭们有的抱头蹲下,有的瘫软在地,有的甚至痛哭流涕。
余成光经验老道,立刻指挥漕军将士行动,两人一组迅速控制跪地投降的匪徒,卸去武器捆绑结实,同时分出人手安抚被劫持的受惊百姓。
薛淮自始至终站在原地,身形挺拔如孤峰上的青松。
他看着大部分百姓被解救出来,脸上那丝冰冷才缓缓隐去,化作一片深沉的宁静。
那个先前被邓旒踢了一脚的半大少年捡回一条命,他的父母连忙冲过去将他抱住。
少年脸色煞白,身体颤抖不止,当他发现一片阴影出现在身前,不由得抬起头,迎上薛淮温和的眼神。
薛淮抬手轻轻拍了下少年的肩膀,低声道:“没事了。”
少年的父母立刻跪下说道:“多谢大人救命之恩!”
那些获救的百姓也都朝薛淮行礼。
江胜持刀默默立在薛淮侧后一步,如同一块坚韧的磐石。
薛淮恳切地说道:“诸位父老乡亲,这些贼人不会逃过国法严惩,今日你们受惊了,薛某向大家赔礼致歉。还请大家放心,伤亡者都会得到府衙的赔偿抚恤。”
百姓们自然不会把这件事归罪到薛淮身上,他们只是一味地道谢。
安抚众人之后,薛淮便看向余成光和匆匆赶来的程东说道:“余把总,你立刻清点伤员,务必要妥善救治。程巡检,你带人疏散百姓封锁现场,并将所有贼人带回府衙。”
二人肃然领命。
随着薛淮一道又一道命令发出,官府众人各司其职,码头上的局势很快得到控制。
旁边动弹不得的刘议亲眼看着薛淮将他所有的谋划碾为齑粉,口中发出凄厉的呜呜之声。
薛淮扭头看着此人,对江胜说道:“将刘议关入死牢,明日押赴刑场,本官要亲自监斩!”
“是!”
江胜朗声应下,心中长出了一口气,崇敬地看着薛淮。
随着最后一条漏网之鱼伏法,这座扬州城应该不会再有人成为薛大人的阻碍。
薛淮似是知道江胜心中所想,对他微微颔首道:“你辛苦了。”
江胜憨厚一笑,摇了摇头。
薛淮也笑了笑,随即转身看向犹如玉带一般绕城而过的运河,早春明媚的阳光映照在河面之上,化作点点碎金。
美不胜收。
第206章【一步错】
影园,青玉堂。
薛淮离去之后,宴席自然无法继续进行。
谭明光考虑到城内比较乱,宾客们暂且留在影园更安全,便做主撤去酒菜,一边让府衙差役搜集外面的消息,一边安抚所有人的情绪。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厅内的氛围愈发凝重。
西边那一桌上,沈青鸾显得神思不宁。
按理来说她不必如此担忧,虽说刘议这次带着一群亡命徒来扬州报仇,但是他对薛淮的威胁没有想象中那么大,因为他现在就是阴沟里的老鼠见不得光,不像以前有许观澜和陈琰等官场靠山的庇护。
反观薛淮能够动用的牌有很多,靖安司密探和余成光统领的漕军都不会违逆他的命令,只要他不轻易冒险,至少不会有性命之忧。
徐知微理解沈青鸾的忧虑。
她虽不曾接触过男女情事,却也知道陷入情网中的人难以保持绝对的理智。
只是还没等她出言宽慰,外面喧哗忽起,紧接着数人快步冲进来,高声道:“府尊!”
谭明光连忙迎上去,急促地问道:“出了何事?”
来人禀道:“府尊,我等护送薛大人前往东关码头,在北门桥附近遇袭!万幸薛大人早有预料,调来漕军精锐相助,当场斩杀刘氏余孽三十余人,并且擒获逃犯刘议!我们有七位兄弟受伤,奉薛大人之命送来此处救治。”
听到这番话之后,几乎所有人都露出喜悦的神情。
谭明光亦是长长松了一口气,又问道:“薛同知现在何处?他可曾受伤?”
来人略显迟疑道:“薛大人和漕军余把总率众前往东关码头,先前的混战之中,大人确实受了一点小伤,不过没有大碍,还请府尊放心。”
一声低呼在人群之后响起。
徐知微握住沈青鸾冰凉的手,看着她苍白的面庞安慰道:“妹妹别担心,薛大人定然不会有事。”
“徐姐姐……”
沈青鸾的紧张和惧怕显露无疑,她的手不自觉地微微发抖。
徐知微心中轻叹,继续轻声宽慰劝解。
另一边谭明光的脸色也有些难看,不过他知道薛淮不会胡来,既然他决定亲自去东关码头,那他的伤势就不会有问题,于是对来人说道:“快把伤者抬到偏厅。”
“是!”
来人转身离去。
谭明光又看向济民堂那几位郎中说道:“素闻济民堂神医医术精湛,还请诸位不吝援手,与影园的郎中一同出手救治伤者。”
徐知微开口应道:“此乃我等分内之责。”
谭明光颔首道:“那就有劳徐神医和各位了。”
徐知微不复多言,取来她的药匣和其余几人迅速前往偏厅。
先前长堤一战,刘议和他家的死士做困兽之斗,几乎都是搏命的打法,薛淮的护卫们以防御为主,仍旧免不了有七人受伤,好在大多伤得不重,只有一人的情况较为凶险。
但是这难不倒徐知微。
她亲自出手救治重伤之人,小半个时辰之后成功处理好对方的伤势,往后休养一个多月便能痊愈。
从偏厅出来之后,徐知微的脸色略显疲惫,沈青鸾立刻迎了上来。
“徐姐姐,你还好吗?”
“无妨。”
徐知微勉强一笑,继而问道:“外面情形如何?”
沈青鸾言简意赅地说道:“贼人大多伏法,城内乱象已除。”
徐知微点头道:“这就好,对了,薛大人没有大碍吧?”
沈青鸾微微蹙眉道:“薛世兄他……眼下我也不太清楚,只知他已经解决东关码头劫持百姓的贼人,这会正在赶回来。徐姐姐,我能否求你一件事?”
徐知微心中一动,温言道:“你我之间不必如此客套。”
沈青鸾感激地说道:“我知道姐姐方才忙碌多时有些疲累,但是薛世兄的伤势不知是否严重,想请姐姐帮薛世兄诊断一番。”
虽然府衙在筹备这场大宴的时候已经准备了郎中,而且此刻园内有济民堂和另外一间药堂的郎中,但沈青鸾显然更信任徐知微的医术,毕竟当初在济民堂初见之时,她便一眼看出薛淮身体的隐患。
徐知微没有迟疑,应道:“好,待会只要薛大人不介意,我可以为他详细诊断。”
便在这时,她看见黎丛等人候在外面的身影,对方朝她深深看了一眼,个中含义不言自明。
徐知微迅速收回视线,提着药匣的手微微用力。
约莫一刻钟之后,园中一间雅室之内。
返回影园的薛淮端坐案旁,徐知微坐在另一侧为他诊脉,沈青鸾、江胜以及两名侍女安静在旁。
室内空气略显凝滞,薛淮端坐如松,将手臂平放在桌案锦垫上,玄青官服的袖口被卷至肘弯。
江胜的双眼犹如鹰隼一般,紧紧盯着徐知微每一个细微动作。
“我只是在混乱之中被贼人打了一拳,休息几天就好了。”
薛淮面带微笑地看着沈青鸾。
他虽然这般说,眼中却透出熨帖之意。
沈青鸾怕干扰徐知微的诊断,尽量压低声音道:“世兄肩负重任,大意不得呢。”
这时徐知微收回手,平静地观察着薛淮的面色,片刻后开口说道:“大人脉象平和内腑强健,只是连日操劳,忧思过重,气血略有不畅。伤势亦不明显,至少没有伤及筋骨。”
薛淮点了点头,又看向沈青鸾说道:“你看,我说没有什么大碍吧?”
沈青鸾略显不好意思地说道:“查清楚了才能放心嘛。”
徐知微没有插话,她一如既往安静地坐着。
只是她内心并没有表现出来的那般平静。
柳英姑姑的安排确实妥当,她的人从始至终没有参与今日的混乱,依靠徐知微的神医之名加上济民堂表里如一的仁心,她终于赢得沈青鸾和薛淮的信任,成功迈出最重要的一步。
薛淮没有让沈青鸾尴尬,对徐知微说道:“有劳徐神医了。”
“不敢当。”
徐知微略一迟疑,又道:“大人公务繁多重任在身,想来不得清闲,我这里有一颗自身备用的养心丹,大人服下之后那点小伤便不足为惧,而且能够起到宁神定志益气补血的效果。”
薛淮迟疑道:“神医如此重视,这养心丹只怕贵重无比,薛某怎好接受?”
徐知微看着薛淮的双眼,心中百折千回。
这几个月在扬州的所见所闻,让她早就认可对面这位年轻官员的风骨和操守,尤其是之前薛淮义不容辞地前往东关码头解决受困百姓,甚至在途中遭遇伏击险些丧命,这令她颇为触动。
就算他真如柳姑姑所言欺名盗世,能够做到这一步也属凤毛麟角。
可她又想起柳姑姑在讲述凌家惨状时眼中刻骨的绝望与恨意。
她尽力维持着面上的镇定,轻声道:“养心丹固然贵重,终究是用来治病救人,而今薛大人是扬州百姓心中的救星,养心丹能够为大人所用,当是小女子和济民堂的荣幸。”
薛淮不再推辞,微笑道:“既然如此,那薛某就收下了,多谢。”
徐知微随即打开药匣,取出一个小瓶,放在案上说道:“这便是养心丹,大人和水服下即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