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国在上 第152节

  薛淮眼中寒光一闪,徐徐道:“下官怀疑济民堂有两套人手班底,其一是明面上负责在各地行医救人的郎中和管事,其二则是徐知微所说的姑姑以及那些藏在暗处的人手。我们现在只能查到那些郎中和管事,这不仅无法触及对方真正的秘密,反倒会陷入泥潭之中。”

  谭明光信服地点头道:“那你打算如何做?”

  薛淮饮了一口茶,然后沉静地说道:“下官想要困住徐知微,将她软禁在官邸偏院,对外则以徐神医身体不适需要休养的名义遮掩。济民堂的人若敢揭穿此事,靖安司和府衙差役便能顺藤摸瓜倒查线索。”

  “善。”

  谭明光想了想说道:“徐知微虽然年轻,但她在济民堂内部的地位肯定不低,必然掌握着一些核心机密。”

  “下官便是这样想的。”

  薛淮从容道:“徐知微对她那位姑姑极为感激,甚至不惜以命偿还对方的养育之恩,如今下官只能用济民堂来威胁她,以免她一时想不开寻死。只要她能安心留在我身边静养,她的姑姑就会担心我利用徐知微挖出更多的内情,届时她就只有两种选择。”

  谭明光双眼一亮,赞道:“她要么忍痛割舍,销毁一切和徐知微所知相关的隐秘,要么就只能将徐知微灭口。而无论她选择何种手段,只要动静一出,她的狐狸尾巴就会露出来。”

  “正是此理。”

  薛淮微笑道:“下官十分好奇济民堂的资金来源,但是光查对方摆在明面上的一套班底始终不见端倪,可见其内部架构极其严密细致。如今下官稳住扬州济民堂这个壳子,让其继续正常运转,同时以府衙的名义派遣胥吏入驻,协助济民堂更好地救治贫苦百姓。如此一来,徐知微便是这个壳里一根看不见的毒刺,足以让她那位姑姑以及藏在暗处的人寝食难安。”

  “妙啊。”

  谭明光意味深长地说道:“贤弟,若是能让徐知微开口交代,于我们而言可谓事半功倍呢。”

  薛淮何尝不知这个浅显的道理?

  只不过他想起那位女神医宛如昙花枯萎的神态,对此不报太大的期望,除非她那位姑姑做出错误的决定。

  ……

  扬州往南,一江之隔的镇江府。

  府城某处外表看似普通、内里布置却颇为雅致的宅邸之内,一位气质沉稳的四旬妇人临窗而立,手中攥着一封密信。

  信乃黎丛亲笔所书,十分详尽地述说前几日扬州城内发生的一切。

  刘议及其党羽一朝覆灭,并未给薛淮造成太大的麻烦,这其实在柳英的意料之中,她本就不指望此人能够成事,之所以安排下属在暗中帮了他一把,让他能够顺利召集党羽杀向扬州,无非是希望通过刘议的谋划给徐知微创造机会。

  然而机会虽已出现,徐知微却未能毒杀薛淮,反而落入薛淮手中,若非黎丛等人见势不妙及时撤走,恐怕也会身陷囹圄。

  更加诡异的是,薛淮并未趁势清查扬州济民堂,只是派了几名胥吏以协助的名义入驻,而徐知微则以身体不适的名义休养。

  “知微……”

  柳英轻声念出这个名字,眼底浮现一丝前所未有的凝重和挣扎。

  “柳姐姐,我早就同你说过,徐丫头和她那个因为迂腐而冤死的祖父一样,看着生人勿近不近人情,心里却总装着悲天悯人的念头。”

  一道略显轻佻的嗓音响起,出现在柳英身后的是一名年过三旬身段妖娆的妇人。

  她来到榻边坐下,继续说道:“你让徐丫头去刺杀薛淮本就是一着错棋。你我都知道薛淮是个怎样的人,若非他委实是官场中的异类,且有皇帝和沈望的器重,老祖亦不会这么早就决定除掉他。徐知微不蠢,她只要在扬州待一段时间,亲眼看着薛淮如何造福于民,自然就不会相信你的那番说辞。”

  “说够了么?”

  柳英面色不善地看着她。

  妇人娇笑道:“姐姐莫要生气,妹妹这不是帮你分析得失么?”

  柳英冷哼一声。

  这妇人名唤胡娇娘,因为极得老祖的偏宠,在教中颇有势力,这些年和她斗得不亦乐乎。

  面对柳英冷漠的态度,胡娇娘不以为意,悠悠道:“姐姐,老祖对你这次的安排颇为不满,妹妹为了帮你,可是费了不少唇舌。如今徐知微已成死棋,薛淮故作平静没有对济民堂下手,又以休养名义软禁徐知微,摆明是布下倒钩等着你伸手救人,他好一网打尽。”

  柳英指节捏得发白,密信在掌心皱成一团。

  她怎会看不出薛淮的用意?

  可是徐知微对她来说不只是一枚棋子,更是她亲手养大、视若亲女儿的继承人,盼望她将来能够继任圣女之位。

  胡娇娘看穿她的挣扎,略显得意地说道:“好教姐姐知晓,老祖已经下令命我斩断明线,凡是徐知微过往接触过的隐秘一概清除,绝对不能让官府尤其是薛淮顺藤摸瓜。另外也请姐姐放弃营救徐知微的打算,薛淮虽然年轻,手段却极老辣,他在官邸外多半藏着几十甚至上百弓手,就等着我们的人上门。”

  柳英微微闭上眼。

  她虽然不在意胡娇娘的耀武扬威,但是对方手里有老祖的敕令,她没有质疑和反抗的余地。

  胡娇娘又笑道:“对了,为保证万无一失,老祖希望姐姐你能尽快下定决心,让徐知微了断自己,相信姐姐肯定有办法将这个消息传递给她。”

  “不行!”

  柳英毫不犹豫地否定,许是不想让胡娇娘在老祖跟前胡乱编排,她放缓语气解释道:“我们为培养知微付出无法计数的精力和金银,她救苦救难的神医之名已然传开,将来必能为我教大业立下大功,而且我相信她绝对不会出卖我。”

  “啧啧。”

  胡娇娘摇了摇头,微讽道:“柳姐姐,你不会真把自己当做那丫头的娘亲了吧?你可别忘了,当年是你亲手杀了她的生母!”

  “闭嘴!”

  柳英忽然迈出一步,如闪电般出手掐住胡娇娘的咽喉,显然有武艺在身。

  胡娇娘根本没有挣扎,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回去转告老祖,柳英会妥善处理好此事,不会让他老人家烦心,至于你”

  柳英深吸一口气,缓缓松开青筋暴起的右手,寒声道:“若你敢强行插手我的事,休怪我翻脸!”

  胡娇娘抬起手揉揉自己的咽喉,眼底闪过一抹戾气,面上却嫣然一笑道:“好。姐姐莫要拖得太久,否则老祖会生气的。”

  柳英转过身去,望着窗外深沉的夜色,良久才漠然道:“我不会心慈手软。”

第210章【赌注】

  春回大地,万物复苏。

  对于两淮大地来说,太和二十年的春天充满无限的生机。

  经由江苏布政司提请、吏部核准,原仪真知县章时升为扬州府通判,成为薛淮的得力臂助。

  此外府县两级的官员缺额也已填补,王贵、郝时方、孔礼等最早一批追随薛淮的官吏相继得到任用。

  扬州新政和两淮盐政改革同步进行,多年积弊逐步清除,盐业协会的章程不断完善,民间商贸在这座漕运枢纽迸发出惊人的活力。

  正月十九的午后,府衙同知厅。

  靖安司掌令叶庆向江胜颔首致意,迈步而入。

  “叶掌令来了,请坐。”

  薛淮放下手中正在审阅的各县春耕事项,起身微笑相迎。

  在薛淮来到扬州之前,叶庆从未这般频繁地接触地方官员,他更习惯隐藏于暗处,不动声色地监视着民间动向,然后整理成册呈送京城,通过韩佥之手转呈天子。

  这本就是靖安司成立的初衷,他们只需忠心耿耿地担任天子的耳目。

  但是这大半年来,叶庆逐渐习惯行走在阳光之中,府衙官吏时常能见到他,对他的态度从一开始的恭敬畏惧,到如今敢于笑着行礼问好,叶庆觉得这种感觉其实也蛮好。

  至于和薛淮走得很近这件事,叶庆心中并无排斥亦不担忧,毕竟这是韩佥的交代,确切来说是天子的安排。

  “薛大人。”

  叶庆略显凝重地说道:“济民堂背后必有高人。”

  距离徐知微下毒之日已经过去十天,靖安司一直在暗中追查济民堂的秘密以及徐知微提到的姑姑,然而他们没有查到多少有价值的线索,这济民堂仿佛不存在阴暗的一面,它在江南各地的口碑极好,连杭州知府都公开表态治下有济民堂当引以为傲。

  “意料之中。”

  薛淮平静地说道:“此事不必着急,只要徐知微还在我们手中,对方早晚都会暴露踪迹。叶掌令,之前拜托你的那件事可有进展?”

  叶庆道:“当时你开口之后,我便命人以最快的速度传信京城,韩都统对你的事情素来关注且上心,相信很快就有回复。”

  “那太好了。”

  薛淮道谢,又问道:“不知徐知微的两名随从现在藏身何处?”

  叶庆闻言感慨道:“那两人身手高明,我的人不敢盯得太紧,目前只能确定他们藏在泰兴城内。”

  薛淮稍稍思忖,缓缓道:“看来对方确实很能沉得住气,或许我们可以转换方向,从扬州济民堂的账目入手。我始终觉得济民堂的银钱来源是个突破口,若是能发现其中的破绽,或许可以进一步揭开这家善堂的真面目。”

  叶庆点头道:“好,我马上安排人去查。”

  两人又密谈了小半个时辰,叶庆才起身告辞,薛淮亦派人去和谭明光说一声,随即离开府衙返回官邸,江胜和齐青石等人紧密护卫,丝毫不敢松懈。

  官邸这边外松内紧,白骢和岳振山带人布置出一道道层次分明又戒备森严的岗哨,尤其是薛淮的住处以及东边那座小院,可谓一天十二个时辰巡查不间断,暗哨更是轮班盯着。

  薛淮在墨韵的服侍下梳洗更衣,然后独自走进那座小院。

  早春时节,空气依旧清寒,院中已有零星绿意出现,只是这点绿意无法掩盖此地沉寂的气息。

  徐知微便住在这里。

  名为休养,实为软禁。

  薛淮并未苛待她,除了不许她离开这座小院,日常生活的标准不在他本人之下,还特意让墨韵每天过来陪她说说话。

  可是据墨韵所言,这十天来徐知微说过的话总计不超过二十句,绝大多数时候都是木然地坐在窗前。

  她还活着,却好像已经死了。

  薛淮踏进房内,看见的便是这样一幅画面。

  徐知微静静坐在临窗的圈椅里,素衣胜雪,墨发只松松用一根木簪绾着,几缕青丝垂落颊边,衬得那张脸越发苍白剔透,如同易碎的琉璃。

  微冷的阳光斜斜洒进窗棂,在她清绝如画的侧颜上镀了一层薄金。

  她微仰着头,目光似投向一个虚无的深渊,屋内炭盆吐着丝丝热气,却驱不散她周身萦绕的冰封般的死寂。

  昔日那双能洞悉病患沉疴的明澈眸子,此刻只余下浓得化不开的暮色,倾城之姿仍在,可她的神态如同秋日被寒风剥尽血肉的枯蝶,徒留一具精致却了无生气的躯壳。

  她自然知道薛淮走了进来,却连眼皮都不曾动一下,依旧维持着枯寂的姿态。

  至于这是否会惹怒薛淮,显然不是她会在意的事情,因为她在下毒之日便一心求死,只是薛淮用济民堂的人作为要挟,不许她自行了断。

  连生死都不放在心上,她又怎会在乎薛淮的观感?

  薛淮看着这幅静止的画面,并未立刻开口打破屋内的沉寂。

  两人一站一坐,薛淮看着徐知微,而徐知微看着窗外,犹如一幅诡异又和谐的画卷。

  “徐姑娘。”

  薛淮语调平静,带着一丝刻意放低的温和:“初春寒重,窗边有风,还是移步近些火炉为妥。”

  徐知微不语。

  薛淮亦不在意,缓步走到她旁边一张同样式样的圈椅坐下,隔着几步的距离,自成一方无形的空间。

  炭盆里发出细微的声音,在安静的室内清晰地回荡。

  薛淮的指节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扶手上轻轻叩击了一下,那声响微乎其微,却让徐知微置于膝头、苍白纤细的手指几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

  这细微的反应没能逃过薛淮的眼睛。

  “这十天时间里,我让人彻查你的过往,却始终没能寻到你那位姑姑的半片衣角,就好像这世上不曾存在这个人。”

  薛淮的声音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继而道:“原先我以为如你所言,你姑姑和我们薛家之间仅是私仇,但是转念一想,我认为你多半是被你姑姑骗了。”

  听到最后两个字,徐知微的呼吸有瞬间的凝滞。

  她终于缓缓转动眼珠,目光如同一潭枯水落在薛淮脸上。

  薛淮迎上她的视线,不慌不忙地说道:“你能否回答我一个问题,你姑姑的凄惨遭遇是否发生在大约十几年前?”

  徐知微弱不可闻地应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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