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国在上 第153节

  薛淮轻轻一叹,眼中多了两分怜悯,缓缓道:“你不妨试想一下,倘若你姑姑没有说谎,那么她为何要等我南下扬州才报仇呢?”

  听闻此言,徐知微的眼神终于现出波澜。

  “你是个聪明人,所以我们长话短说。”

  薛淮语调低沉,却又有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深入徐知微的心底:“可能你对我的过往不太了解,现在我便告诉你,在南下扬州之前,我只是京中一个人缘不好、处处受挫的普通官员,外出连个护卫都没有。你姑姑若想杀我,她有无数次机会,何必非要等我羽翼渐丰、身边守卫森严之时?”

  “可是京城……”

  徐知微欲言又止。

  薛淮对她的想法了如指掌,当即接过话头道:“你想说京城乃天子脚下,而你姑姑身为钦犯之后不敢踏足?徐姑娘,你还想骗自己到什么时候?你姑姑能够培养出你这样的神医,济民堂在江南各地根基深厚,她能够动用的力量何其庞大,需要她亲自去京城报仇吗?就拿曾经跟在你身边的两人来说,他们都是难得一见的高手,去京城刺杀我这个刚刚踏入仕途的普通官员,很难吗?”

  徐知微的呼吸变得有些杂乱。

  这好像是她忽略的细节。

  她心里涌起一阵惶然,就好像过往的一切都是虚幻。

  最初柳英说薛淮是欺世盗名的奸贼,希望徐知微能为民除害,可是她来到扬州之后的所见所闻让她不得不改变想法。

  后来柳英又说出当年凌家惨案,徐知微不忍她被仇恨摧残,只能违背自己的本心答应下来,现在薛淮用一个简短的推论再度推翻柳英的理由。

  难道……姑姑从始至终都在骗她?

  薛淮观察着徐知微的神情变化,坦然道:“徐姑娘,我承认你姑姑的手段很高明,济民堂的破绽很少,考虑到它在江南各地民间的影响力,我不能强行大动干戈,但我坚信济民堂的幕后不简单。你在济民堂的地位定然不低,我希望你能考虑清楚,倘若济民堂做善事是另有所图,将来恐怕会酿成一场荼毒百姓的动乱。”

  徐知微只觉自己的脑子乱成一团麻,疼痛如影随形,不由得略显痛苦地说道:“我能独处一会吗?”

  “当然可以。”

  薛淮并不着急,起身之际忽地说道:“徐姑娘,不如我们来打个赌,如何?”

  徐知微强忍不适,抬眼看着他。

  薛淮道:“我知道你因为你姑姑的养育和培养之恩,不愿说出任何对她不利的话,但是这世道远比你想象得残忍。不需要太久,你姑姑就会派人过来,虽说我不能断定她会采取怎样的手段,但我无比确认她的目的,那便是让你永远都开不了口。”

  “不可能,姑姑不会这样做。”

  徐知微的回应很快,但是语气并非她自以为的那般坚定。

  “那就打赌吧。”

  薛淮微微一笑道:“如果你赢了,我不会再用济民堂的郎中们要挟你,但是如果我赢了,你要告诉我济民堂幕后的秘密。”

  徐知微定定地看着薛淮的双眼,最终轻声说出一个字:“好。”

第211章【掌握之中】

  正月二十,京城通州皇家码头。

  岸上旌旗猎猎,河中船只相连。

  今天乃是云安公主姜璃奉圣谕南下,前往浙江杭州府灵隐寺为当朝皇太后祈福的启程之期。

  太子姜暄、二皇子楚王、四皇子魏王、五皇子代王和八皇子梁王亲自相送,这等排场足见姜璃在皇室中的地位。

  辰时二刻,礼部侍郎当众宣读圣旨,礼宾焚香祭拜河神,姜璃遂和太子、诸皇子道别,由女官搀扶登上宝船。

  这艘大船共分四层,顶层是姜璃的寝殿和生活场所,二层是女官和侍女们的住处,下层住着内侍和公主府的侍卫,底层便是船工们的住处和舱室,另外还有护卫船和补给船若干艘随行。

  天子对姜璃的安全问题十分重视,除姜璃最信任的公主府护卫之外,护卫船中有八百禁军,沿途两岸时刻会有靖安司密探巡查,此外漕军各部都已接到总兵伍长龄的军令,会随时为云安公主提供便利。

  船队徐徐南行,京城愈来愈远,渐渐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

  宝船顶层暖阁之中,姜璃换了一身素雅的天水碧宫装常服,未戴繁复冠冕,只绾了个简单的流云髻,斜插一支赤金点翠凤首衔珠步摇,坐在临窗的紫檀软榻上。

  窗外是浩浩汤汤的运河水光,将早春依旧带着寒意的清冷阳光揉碎成粼粼金屑。

  姜璃不复之前在岸上的浅笑嫣然,眉眼间带着一丝淡淡的倦意。

  这个年节对她来说并不轻松。

  过完年她便是十八岁,这个年纪的天家公主大多已经成婚,虽说并非绝对的定例,但是后宫的卫皇后和柳贵妃都在热心地帮她张罗,姜璃不得已抬出皇太后的名头她此番南下杭州一来一回或许需要大半年,哪有闲暇去考虑婚事,最快也得明年再论。

  除了婚事之外,姜璃还需耗费大量心力在太子和几位皇子之间周旋,譬如方才在码头上,二皇兄楚王和五皇兄代王的言语交锋几乎摆在明面上,最后还是姜璃撒娇佯怒才平息下来。

  暖阁内熏着清雅的玉兰香,侍女们早已无声地退至屏风之外。

  忽有脚步声响起,姜璃抬眼望去,只见身着深青色宫装的苏二娘走了进来。

  “殿下。”

  苏二娘行礼道:“我带人在各层巡视了一遍,没有发现疏漏。”

  “二娘辛苦了。”

  姜璃素来尊重陪伴她长大的苏二娘,温言道:“坐。”

  “谢殿下。”

  苏二娘依言落座,姿态恭谨但不拘束。

  她望着姜璃略显倦色的面庞,关切地说道:“殿下今日起得早,又在岸上站了许久,可是乏了?不若小憩片刻?”

  “无妨。”

  姜璃望着窗外的沿岸春景,淡淡道:“先前忘记问你,这几天太子殿下和几位皇兄可有什么动静?”

  苏二娘不疾不徐道:“前日楚王殿下入宫请安,出宫时和礼部尚书郑大人偶遇,两人交谈片刻,不知具体内容。昨日代王殿下宴请了代王妃的母族亲眷,其中便有大理寺少卿纪大人。太子殿下和另外两位亲王近几日一应如常,并无特殊情况。”

  礼部尚书郑元和大理寺少卿纪信?

  姜璃脑海中迅速浮现这两人的生平履历。

  片刻过后,她神色平淡轻声说道:“看来太子哥哥的日子越来越难过了,希望他能忍受住这份煎熬。”

  苏二娘对此深以为然。

  去年春闱案之后,天子对太子的态度明显有了变化,有两次甚至当着内阁大学士的面教训太子,虽然他从未流露过易储的念头,可是这种事压根经不起世人深思。

  近半年以来,楚王、代王甚至是素来不起眼的梁王都开始有意识地表现自己,只有四皇子魏王仍旧如往日一般内敛。

  “殿下,陛下真有易储的打算?”

  私下里苏二娘没有拐弯抹角,毕竟她知道姜璃的大多数隐秘。

  姜璃微微勾起嘴角,哂笑道:“皇伯父的心思不好猜,不过当下他肯定不想折腾,太子哥哥并未犯下不可挽回的错误,只是他需要静下心谨守本分,倘若往后还搞一些小动作,届时皇伯父对他就不会是这么简单的敲打了。”

  苏二娘顺势说道:“陛下行事向来暗含深意,比如这次对薛同知的嘉赏,多半也是对太子的提醒。”

  听她忽然提及薛淮,姜璃情不自禁地撇了撇嘴。

  苏二娘所说的嘉赏,是指去年那桩震动朝野的两淮盐政贪腐大案,事后朝廷对有功之臣的封赏。

  都察院左副都御史范东阳于去年十二月上旬抵达京城,将八百余万两赃银解入国库,天子和庙堂诸公无不喜笑颜开,而通过范东阳的详细禀报,天子确认两淮盐案的原委始末,遂命内阁和吏部商议封赏功臣诸事。

  伍长龄、石道安、黄冲和谭明光等人的封赏很快定了下来,然而议功进程卡在了薛淮身上。

  薛淮的功劳毋庸置疑,没有他就不会挖出那么多贪官污吏和不法豪强,八百多万两的进项让朝廷的困境得到极大缓解,这样一个根正苗红、出身优越、忠心耿耿又能力突出的年轻官员,朝廷理当将其竖为表率。

  宁珩之和欧阳晦没有从中作梗,吏部尚书房坚揣摩圣意,直接奏请天子擢薛淮为大理寺少卿,此议遭到沈望的坚决反对。

  房坚深知天子有多么赏识薛淮,于是决定造就一段佳话薛明章当年便是从扬州知府擢为大理寺少卿,如今薛淮由扬州同知超擢为大理寺少卿,这都是圣天子慧眼识人之功。

  沈望当然不会同意,在御书房内毫不迟疑地驳斥房坚,或许是因为天子要给这位即将入阁的工部尚书几分尊重,最终否决了房坚的提议。

  因此薛淮的封赏一直到正月初九才定下来,传旨钦差十一日启程南下,这会估摸着已经到了山东境内。

  姜璃的心情不太爽利并非因为此事,而是薛淮送给她的年节礼十分普通。

  她当然不想要金银财宝之类的俗物,只需薛淮再给她写一首专属于她的诗词便可,然而薛淮让人送来的年礼只是几样江南特色,固然价值不菲,可在姜璃看来委实没有诚意,甚至还不如沈家通过广泰号送来的礼单那般用心。

  “殿下。”

  苏二娘自然知道姜璃心中所想,她略显迟疑道:“今日登船之前,我又收到一条消息。”

  姜璃好奇地问道:“想是和薛淮有关?”

  “是。”

  苏二娘默默叹了一声,缓缓道:“薛家崔老夫人将要派人南下,向扬州沈家提亲。”

  暖阁内温暖如春,但苏二娘明显感觉到她说完这句话后,周遭的空气似乎冷了三分。

  姜璃扭头看向窗外,表情并无异常,她的指尖却下意识地蜷缩起来,紧紧扣着紫檀木榻的雕花扶手,室内清雅的木兰香此刻竟然让她觉得有些憋闷。

  “薛沈两家乃是世交,沈青鸾虽是商贾之女,但是沈秉文凭借去年冬天的大义捐献,已经赢得陛下亲口嘉许的义商之名,再加上沈青鸾聪慧大气,这桩婚事倒也算得上良配。”

  良久,姜璃淡然地说出这番话,此刻她脸上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仍在,却只剩下一片疏离的平静,连先前眉眼间的些许倦意也驱散得一干二净,唯余紧抿的唇线和若有若无的冷峭。

  当今世上没人比苏二娘更了解姜璃。

  公主殿下这神情哪里是不在意,分明交织着恼怒、失落和一丝她自己都未必察觉的难过。

  这一刻苏二娘忽然很自责。

  姜璃自幼父母双亡,虽说她在某些事情上堪称天赋之才,但是因为缺少母亲的陪伴和教导,难免理不清这世间最复杂的情感。

  如果当初在姜璃故意吃醋、以这种方式加深她和薛淮羁绊的时候,苏二娘能够直言相劝,或许她不会陷入如今的烦恼,最重要的是姜璃可能并不清楚这份烦恼来源于何处。

  这种状态若一直维持下去,只怕会严重影响到这对年轻男女之间的关系。

  一念及此,苏二娘斟酌道:“殿下,你对薛同知如何看?”

  “二娘,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姜璃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旁人的故事,继而道:“薛淮要娶谁是他的自由,我不会横加干涉,除非沈家做出不可原谅的错事。”

  “我要说的不是这些。”

  苏二娘摇摇头,无比认真地说道:“殿下,于你而言,薛同知究竟是怎样的存在?如果你真心把他当做可靠的盟友,那就要尊重盟友的私事,如此你们的关系才能长久。如果……如果殿下觉得薛同知堪为良配,更要注意你们之间的距离,因为一位驸马绝对不可能帮殿下做成那些事。”

  姜璃怔住。

  苏二娘遂起身道:“殿下,无论是哪一种情况,你都不能将薛同知视作掌心棋子,因为他绝非池中之物,殿下若想掌控他,最终你们只会越行越远。”

  姜璃定定地看着她,眼中浮现复杂的神色。

  苏二娘行礼道:“如今殿下南行杭州,途中必然要路过扬州,届时殿下对薛同知的态度关系到往后大计,还请殿下三思。”

  姜璃知道除了苏二娘之外,这世上不会再有人对她如此坦诚。

  她轻轻一叹,幽幽道:“二娘,谢谢你的提醒,我会仔细斟酌。”

  苏二娘心里终于松了一口气,恭敬地说道:“殿下不怪我多嘴就好。”

  “自然不会。你先下去罢,我想歇息片刻。”

  “是,殿下。”

  苏二娘离去之后,姜璃缓缓垂下眼帘,双手环抱胸前,蜷缩在温暖又冰冷的软榻之中,宛如一只迷茫又脆弱的幼兽。

第212章【大有可为】

  太和二十年,正月三十。

  对于扬州府衙的官吏来说,这是一个极其特殊的日子,朝廷派来的传旨钦差于昨日午后抵达扬州,今日将会在江苏布政使窦贤的见证下,宣读朝廷对两淮盐案中有功之臣的嘉奖圣旨。

  辰时初刻,薛淮来到府衙,章时、王贵和孔礼等属官恭敬相迎,一个个都难掩心中激动,他们无比好奇天子会如何嘉赏这位年轻的同知大人,要知道他们身上逐渐有了薛淮的印记,薛淮的前程关系到每个人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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