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鸾抬眸看向薛淮,眼中带着一丝好奇的意味。
“青鸾。”
薛淮语调轻缓,徐徐道:“我前日收到家中来信,家母已经选定几位老成稳重的世交,请他们南下扬州拜会沈叔父,商谈你我之事。”
沈青鸾一怔,手指绞着玉佩的络子,唇角却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
从扬州到京城,再从京城到扬州,她终于确认自己追寻的不只是年幼时的记忆,更是眼前这位年轻男子的脚步。
“淮哥哥。”
沈青鸾眼中闪烁着光彩,鼓起勇气说道:“我有一件事想和你说。”
薛淮颔首道:“你说。”
“我爹说过……咳咳……将来我出阁的时候,他会把家中一些产业充作我的嫁妆,而这些产业肯定需要我打理,我虽然不会像男子一般时常抛头露面,但也难以久居深闺。”
沈青鸾略有些紧张地看着薛淮,后面的话不言自明。
薛淮看着她这副可爱的模样,面上笑意更浓,坦然道:“青鸾,你在我眼里从来不是笼中雀,后宅那方天地不会困住你。”
这个回应异常简洁,然而他的眼神足够坚定且真诚。
虽非长篇大论字斟句酌,却一字字敲在沈青鸾的心坎上,比任何甜言蜜语都更让她心安。
她嫣然一笑,拿起一块精致的荷花酥,大大方方地递到薛淮面前:“薛大人近来太辛苦,尝尝我亲手做的点心!”
薛淮接过尝了一口,细细品味之后赞道:“好吃。”
室内的气氛愈发轻快且温馨。
两人又谈了一阵新政的进展,沈青鸾兴致勃勃地盘算着如何让广泰号开展一些利民的营生,譬如去年和兴化县衙的合作,广泰号出钱出人,县衙则提供一些便利且优渥的条件。
不知不觉间,窗外的阳光逐渐偏斜。
薛淮往外看了一眼,最终还是决定提起那件事,于是缓缓道:“青鸾,你可知道云安公主南行之事?”
沈青鸾当然知道,毕竟云安公主算是京城广泰号的靠山。
在她启程之前,京中管事便已传信江南。
“嗯,听说过。”
沈青鸾微笑道:“云安殿下此番南下杭州为太后娘娘祈福,京中赞誉声一片,都说她孝心甚嘉。淮哥哥,殿下这次会在扬州逗留么?”
薛淮的手摩挲着茶盏,微微点头道:“殿下这次是沿运河而行,途径扬州是必然之事,但是并不确定殿下是否会临时驻跸此地,因为我目前还未收到公主府的通报。”
沈青鸾一双眼眸亮晶晶地看着薛淮,心里涌起一丝古怪。
她回想起前年在京中短暂停留的见闻,对那位素未谋面的云安公主尊重之中带着几分警惕。
这是一种直觉。
她总觉得云安公主对薛淮青眼有加,而且对她隐隐有种敌意,虽说对方帮过广泰号的大忙,后续亦不介意成为广泰号的靠山,但在沈青鸾看来,这只是云安公主身为天家贵胄的骄傲,不屑于为难一个小小的商号,而且这里面还有薛淮的影响。
少女沉默不言,薛淮却知道她心中所想,今日特意提起姜璃,他便是要祛除沈青鸾的疑虑和担忧。
两人定亲在即,薛淮不希望沈青鸾暗藏纠葛,这是他必须要做的事情。
“青鸾。”
薛淮直视沈青鸾清澈见底的双眸,认真地说道:“云安公主乃金枝玉叶,身份贵重无比,于公她是代表圣意南巡祈福的贵人,于私她对我有救命之恩且数次相助,因此她无论是否选择在此地驻跸,我都会代表扬州府衙热忱相迎。”
沈青鸾乖巧地点头道:“淮哥哥,我明白。”
薛淮郑重地说道:“我对云安公主唯有敬重和感激,这份情谊干干净净坦坦荡荡。”
这句话如同定海神针,让沈青鸾心中那抹难以言表的细密忧虑,瞬间被熨帖得平平整整。
当初在京中她便感觉到薛淮对姜璃并无热切之念,只是后来又发生了不少事情,这并非她无端猜忌,而是女儿家心思在所难免,此刻听到薛淮认真的自白,她不由得甜甜一笑,轻声道:“知道啦!薛大人!”
初春温暖的阳光透过竹帘,在她发间的蝴蝶步摇上跳跃,洒落细碎金光。
薛淮看着她明媚如初的笑容,心中最后一丝杂念也随之化开。
他十分自然地伸出手,带着一丝试探的温柔,轻轻覆上她搁在案几上的手背。
沈青鸾微微一颤,白皙的手背被薛淮带着温度的掌心包裹。
那温度仿佛带着电流,瞬间从手指蔓延至心尖,让她脸颊上的红霞“腾”地一下烧得更艳。
她下意识地想要蜷缩手指,却又在下一秒停住,反而带着一点羞涩的坚定,缓缓地翻转手掌,让自己的指尖轻轻触碰到薛淮的掌心。
两只手就这样在紫檀案几上静静交叠。
薛淮的手修长有力,指节分明,带着常年握笔和案牍劳形的痕迹,而沈青鸾的手柔软细腻,指尖微凉,却因主人的心意而渐渐染上同样的温热。
室内安静得能听到彼此清浅的呼吸。
薛淮的目光落在沈青鸾低垂的眼睫上,那蝶翼般的睫毛正轻轻颤动着,泄露她此刻内心的悸动,他不由自主地略略倾身,动作轻柔却坚定。
沈青鸾似有所感,长长的睫毛抬起,那双清澈灵动的眸子带着水光,有些迷茫又带着羞怯地望向他。
薛淮没有犹豫,温热的唇轻轻印在她光洁的额头上。
那是一个轻柔如羽、却又滚烫如烙的碰触。
沈青鸾只觉得额头被一片温暖覆盖,她下意识地屏住呼吸,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脸颊红得如同天边最瑰丽的晚霞,一直蔓延到耳后根和纤细的脖颈。
薛淮握着她的手微微用力,沈青鸾并未顺势靠向他怀中,只是低着头根本不敢看他。
便在这时,窗外响起芸儿怯怯的声音。
“厅尊大人,您的护卫江胜禀报,说是那位神医想要见您。”
沈青鸾如蒙大赦,几乎是迅速从薛淮的掌心中抽出手,轻咳一声道:“淮哥哥,你该回去了。”
薛淮似笑非笑地看着少女红彤彤的脸庞,又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微笑道:“时间还早,不如你随我一起过去?你也有段时间没见到徐知微了,她忽然想要见我,多半是藏在暗处的人已经按捺不住。”
“唔……”
沈青鸾稍稍迟疑,轻声道:“那我让芸儿再安排一辆马车?”
薛淮知道方才的举动有点吓到她,当即微笑道:“好。”
第217章【独角戏】
两辆马车一前一后进入同知府邸东侧的角门。
薛淮先行下车,随即来到另一辆马车旁边,芸儿并其余几名丫鬟识趣地让到一边。
沈青鸾望着薛淮伸过来的手掌,略一犹豫,还是将手轻轻搭在薛淮掌心,借力下了车。
二人来到东边小院,等候在此的岳振山迎上前,目不斜视地说道:“大人,徐神医一个时辰前便有些异样,不再枯坐,而是在屋内反复踱步。她方才突然请求见您,神色颇为决绝。”
薛淮沉声道:“今日宅内可有异常?”
岳振山肃然道:“回大人,宅内一应如常,周遭亦无外人窥伺。”
薛淮心中便有了计较,看来徐知微背后的势力有着不为人知的诡异手段,竟然能神不知鬼不觉地传递消息。
他原以为对方会采用暗杀的手段除掉徐知微,但是那些人足够谨慎,他们料想薛淮会在这里布下天罗地网,因此没有冒然行动,而是用极其隐蔽的方式联系徐知微。
一念及此,薛淮转头对沈青鸾说道:“我们进去吧。”
守卫无声地行礼开门,东院原本空寂的氛围此刻更添几分压抑。
两人走进正房,身后只有江胜相随。
徐知微站在窗前,一身素净的衣裳,身形比月前更加清减,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然而她的脊背挺得笔直,仿佛绷紧到极限的弓弦,透出几分倔强的苍凉。
这一幕看得沈青鸾眼神微黯。
回忆过往,她和徐知微也曾有过一段亲近的接触,两人年龄相近见识不凡,且都有一颗纯正的善心,交情加深乃顺其自然,可是当徐知微在影园雅室递出那颗有毒的养心丹,过往就只能是过往。
一旁的薛淮心中没有那么多感慨,他和徐知微之间有个赌约,如今看来应是揭开谜底的时刻。
徐知微缓缓转身,往昔那双清冷明澈的眼眸仿佛蒙上一层深秋湖面的寒雾。
她看向薛淮行礼道:“见过薛大人。”
薛淮双眼微眯,语调沉静:“徐姑娘要见我所为何事?”
徐知微未答,径直走向旁边一张不起眼的酸枝木小几。
几上放着一个崭新的食盒这是李顺在三日前新采买的器具,因其物美价廉,他便多买了几个。
薛淮和沈青鸾顺势看向那个朱漆绘纹食盒。
沈青鸾轻“咦”一声道:“这食盒的花纹看着有些别致。”
“别致?”
徐知微扯了扯嘴角,笑意愈发荒凉:“这花纹叫做归尘。”
薛淮的瞳孔骤然一缩。
他还在想济民堂幕后的势力会如何灭口,却不料对方竟借市井流通之物传递讯息。
江胜、齐青石、白骢和岳振山四人群策群力,将官邸内外布置得犹如铁桶一般,连一只飞鸟掠过都能察觉。这些天他们严查各处,并未发现任何异常,然而对方只是将讯息标记在再寻常不过的物事上,静待识货之人。
采办无辜,食盒无咎,唯这名为归尘的花纹如淬毒匕首,精准刺入徐知微的心口。
薛淮故作不知,依旧平静地问道:“归尘?何意?”
“字面意思。”
徐知微语速平缓,仿佛在陈述他人之事,继而道:“姑姑曾经对我说过,见此纹便是命尽之时。”
沈青鸾眉尖蹙起,这世上怎会有如此恶毒的亲人?
那姑姑逼迫徐知微行下毒之举,如今事败又担心会牵连到她自己,竟然能狠心逼徐知微自尽了断?
她抬眼望去,只见徐知微站在窗边,单薄的身影被斜阳拉长,投影在青砖地上,伶仃如折翼孤鹤。
显然徐知微也没有想到,即便她已经做好一心求死的准备,用这条命来报答柳英的养育之恩,但是姑姑并不相信她,最终还是用这种手段提醒她既然已经落入薛淮手中,那便将所有秘密带入尘土之中。
她不畏惧死亡,但自己选择死守秘密和被最亲近的人逼着去死是两回事。
“坐下聊聊?”
薛淮颇为诚恳地看着徐知微。
沈青鸾愁肠百结,她能看出徐知微心如死灰,浑然没有了生气。
徐知微当然记得那个赌约,她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薛淮,没有拒绝这个提议。
三人落座,一时无言。
“徐姑娘,事已至此,还望你能保持冷静。”
薛淮没有仓促提及赌约之事,他放缓语气说道:“若不介意,我们想听听你的故事。”
沈青鸾顺势说道:“对呀,徐姐姐,你的医术这么厉害,是从小就跟着名医学来的么?”
徐知微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磨损的缝线,仿佛那粗糙的触感能压住喉间的涩意。
良久,她才抬起眼帘,声音像浸了秋霜的溪水,清冽而缓滞:“我无父无母,是姑姑从雪地里捡回的弃婴。她说那年腊月,运河冻得能跑马,我在襁褓里哭得只剩一口气,怀里塞着半块褪色的平安扣。七岁之前,我一直住在杭州城隍庙后巷,那时济民堂草创,姑姑本就十分辛苦,但她对我的照顾呵护依旧体贴入微,因而她在我心里和亲娘无异。”
沈青鸾默默叹了一声,她虽不能感同身受,却也明白对于徐知微来说,那姑姑如今的决定何其残忍。
“我识字是从《千金方》开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