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国在上 第156节

  “少年慕艾虽是天性……”

  蒋济舟再度重复那句话,随即悠悠道:“但是也要注意分寸啊。”

  宋义心领神会地道:“部堂,若薛淮真有此等狂悖之举,我等身为朝廷命官只怕不能坐视。”

  “嗯。”

  蒋济舟只淡淡应了一声。

  赵琮见状悄悄松了口气。

  只要蒋济舟点头,朝中自然有人弹劾薛淮,此事或许不能动摇他在天子心中的地位,但是日积月累之下,积销毁骨之际,他身上的圣眷又能维持多久呢?

  最重要的是……有人不想看到徐知微一直被薛淮控制在手中,虽说赵琮不知道对方为何如此在意此事,但是他只能按照对方的要求去做,毕竟这些年他得到的好处不计其数,而且这次他只要不经意间说几句话,就能再得一笔丰厚的报酬。

  当此时,厅内三人脸上皆带着笑意,仿若春风拂面。

第215章【斩草除根】

  一江之隔的镇江府城,某处临水深宅。

  如今已是二月中旬,春风逐渐带着暖意,然而柳英周身气度依旧显得冰冷。

  坐在她对面的胡娇娘却浅笑嫣然,丹蔻指尖划过紫檀案几上那盏雨前龙井,声音天然带着娇媚之意:“姐姐这些天眉头就没舒展过,倒叫妹妹好生不忍。如今春暖花开之时,运河上船来船往,谁不想赶紧谋个好前程,姐姐偏要守着一局死棋徒耗心神,何必呢?”

  柳英知道这三旬妇人看似怯弱,实则一副蛇蝎心肠,只不过仗着教中老祖对其的偏宠,这几年几乎无人敢惹。

  但她不惧。

  入教近二十年,柳英从一介平平无奇的教众到执事、护法乃至如今的圣女之尊,靠的是扎扎实实的功劳,济民堂便是她的得意杰作。

  济民堂从十几年前杭州北城一个无人问津的小药铺,发展到如今遍布江南各地重镇,成为官府公开褒扬的善堂,这个过程里倾注柳英的毕生心血,也让她在教中的地位日渐崇高。

  圣教通过济民堂聚拢人心,并且将大量来路不正的银钱变作善款,为圣教的发展奠定坚实的基础。

  而且在柳英的筹谋之下,济民堂和圣教核心并无太深的关联,这些年连靖安司都查不出二者之间的关系,因为只有极少数人才知晓内情,大部分济民堂的郎中和管事都以为他们是真的在做善事。

  当然这些人的想法没有错,济民堂确实做了很多善事,只不过随着济民堂的名气越来越大,柳英等圣教核心人员会利用这份名气选中各地部分官吏和乡绅,先将他们发展成为外围教众,等到时机成熟再行传教之举。

  简而言之,柳英以前从来不把胡娇娘放在眼里,哪怕对方有老祖的宠信,她的确有这样的底气。

  但如今胡娇娘就敢当着她的面冷嘲热讽,只因她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

  一想到处境暗无天日的徐知微,柳英心里便满是纠葛,可她不愿在胡娇娘面前表露出来,因而直视着对方那双媚眼,声音冷冽如刃:“娇娘,圣教规矩尊卑有别。本尊座前,何时轮到你一个内堂护法指点江山?”

  见她摆出圣女的架子,胡娇娘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化作更深的假笑,掩唇道:“圣女息怒,属下怎敢指点您呀?只是……圣女想必很清楚,扬州薛淮看似古井不波,可靖安司里那些皇帝的鹰犬已经在查济民堂的银钱来路。为了帮圣女解决后患,属下奉老祖之命焚了上百账册,又斩断七条暗线,这些可都是实打实的损失。”

  柳英闻言默然。

  虽然她坚信徐知微不会泄露任何隐秘,但是圣教高层不会这样想,他们绝对不会坐视危险的存在,提前消除隐患是必然之举,而这所造成的损失自然会记在柳英身上。

  胡娇娘面上的笑容愈发得意。

  她才不想做这个劳什子内堂护法,一心盯着柳英的圣女之位,只是柳英的功劳大资历深人脉广,即便胡娇娘有老祖的宠爱,亦不可能强行把圣女之位换给她。

  过去几年胡娇娘想过各种法子,却始终无法撼动柳英的地位,如今总算让她等到机会,又怎会轻易错过?

  她抬手抚过鬓边金簪,悠悠道:“先前姐姐说要亲自解决后患,妹妹自然不敢插手,然而等了一个多月,姐姐却只想出……咳咳,姐姐,你别怪妹妹说话直,且不说蒋济舟那头老狐狸会不会出手对付薛淮,就算他真心想为宁党效力,光凭朝中那些御史能奈何薛淮?”

  柳英冷声道:“谁给你的胆子监视本尊?”

  她让人驱使漕运通判赵琮出手,将“薛淮囚禁女神医”的消息透露给蒋济舟,因为她觉得蒋济舟身为宁党大员,应该不会错过这个攻讦薛淮的机会。

  这件事办得很隐秘,此刻胡娇娘突然挑明,说明她在柳英身边布有暗子。

  胡娇娘从容道:“姐姐莫要说得这般难听,什么叫做监视呢?姐姐是否还记得,妹妹此行是奉老祖之命,专程协助你解决后患。”

  柳英强行压下心中的怒意,沉声道:“你怎知此举无用?”

  胡娇娘便轻叹一声道:“姐姐这是关心则乱,丝毫不见往日的细致。如今薛淮靠着靖安司来查济民堂,靖安司是什么衙门?皇帝老儿难道不知薛淮为何会关押徐知微?你诱使蒋济舟出手以此事攻讦薛淮,只怕是在给薛淮的仕途添砖加瓦呢。”

  柳英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虽然她不想承认,但是从徐知微陷于薛淮之手开始,她确实做了不少错误的决定。

  这是为何……

  柳英的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窗外的水池波光粼粼,映在她深不见底的眸中,却激不起一丝涟漪。

  胡娇娘精准地捕捉到了柳英眼中那一闪而逝的动摇,她嘴角那抹假笑愈发深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

  “姐姐。”

  胡娇娘的声音显得更柔,却像淬毒的蛛丝缓缓缠绕上来:“老祖让我转告你,断尾求生方成大业,一如当年事。”

  听到最后那三个字,柳英心绪翻涌,她不敢置信地望着对方,一时间无法确定对方究竟知道多少往昔隐秘。

  胡娇娘似乎没有注意到她的情绪变化,自顾自地说道:“济民堂是姐姐为圣教打造的善面,堪称一件无价之宝。它扎根江南十余年,活人无数、声望日隆,是我们吸纳人才、洗白银钱和渗透官绅最完美的外衣。可是如今这件宝贝却多出徐知微这记污点,她陷在薛淮手里就像我们心头的一根刺。”

  柳英依旧不肯松口,但她的脸上逐渐浮现痛苦之色。

  胡娇娘见状便微微前倾上身,轻声道:“靖安司的手段,想必姐姐比我更清楚,他们的鼻子比狗还灵敏。虽说我们已经尽量斩断暗线,可是只要徐知微活着,薛淮早晚会撬开她的嘴!姐姐,你一直把徐知微当做下任圣女培养,她知道不少关于圣教的机密,若是薛淮获知这些机密然后顺藤摸瓜,你能承担得起这份后果吗?”

  柳英的呼吸猛地一滞,这是她最担心又不敢去想的问题。

  她十分艰难地说道:“知微她医术精湛深得民心,将来于圣教有大用”

  “够了!”

  胡娇娘终于失去耐心,脸色冷如冰霜,沉声道:“柳英,你真把徐知微当做你的女儿了?你是不是忘了,当年因为凌家的不知死活,圣教耗费十几年在北方打下的根基一朝崩塌,此后不得不南下转移!”

  “你……”

  柳英震惊地看着对方,并非是因为胡娇娘直呼她的名字,而是她竟说出了将近二十年前的往事!

  那时胡娇娘才十岁左右,且和圣教毫无关联,她怎会知道内情?

  只有一个答案,那就是老祖亲口告诉她这些秘密。

  胡娇娘厌憎地说道:“凌家害得教中损失惨重,他们自然都该死,包括凌英和她那个蠢货夫君,以及这两人的女儿,凌家的血脉绝对不能留在这世上!可是你……你竟然敢暗中将那个婴儿救下来,甚至要把她培养成下任圣女,你简直不可救药!”

  柳英遽然起身,清瘦的身躯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回忆汹涌袭来。

  那年她还只是一名普通教众,奉命接近凌英并杀死对方,就像其他受命杀死凌青两个儿子的教众一样,这是对他们的考验。

  柳英最终还是完成了这个任务,然而离去之前,一声婴儿的啼哭使得她停下脚步。

  婴儿的睫毛很长,瞪大懵懂的眼睛看着她,小手死死攥紧她的衣襟。

  时光倥偬,一晃十八载。

  无数个朝夕相伴的日夜里,柳英似乎已经忘记当年的鲜血淋漓,眼中只有愈发出色的徐知微,而今胡娇娘一番话犹如锋利的刀刃,毫不留情地割开她心底的痕迹。

  “柳英,老祖让我问你,你是否还记得入教时许下的誓言?还是说这些年操持济民堂,你真把自己当做救苦救难的菩萨?”

  胡娇娘冷厉地盯着柳英。

  片刻过后,柳英颓然道:“属下怎敢忘记誓言?”

  “那就好。”

  胡娇娘轻吸一口气,不容置疑地说道:“老祖给过你机会,但你这段时间毫无进展,那就容不得你继续拿圣教的安危胡闹。现在你有两个选择,第一是用你的方式通知徐知微,让她了断自己,这起码能让她体面地死去,至于第二个”

  柳英微微闭上双眼。

  脑海中却浮现徐知微的面庞。

  那是她养了十八年的人。

  胡娇娘冷峻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你若下不了这份狠心,老祖便会罢免你的圣女身份,往后济民堂的一应事务由他人接手。另外,老祖会亲自派人赴扬州处决徐知微。你选吧。”

  时间静悄悄地流逝。

  良久,柳英缓缓睁开双眼,眸中没有一丝波澜,她木然地说道:“请转告老祖,柳英不劳他老人家出手。”

  “很好。”

  胡娇娘冷哼一声,继而道:“十天为期,倘若届时徐知微还活着,此事就和你无关了,教中自会有高手出面。”

  说罢转身离去。

  室内一片死寂。

  柳英跌坐椅中,面色苍白如纸。

第216章【半日】

  扬州,漱玉轩。

  薛淮从进入二月便一直在忙碌新政事宜,他将前世的经验因地制宜,在扬州这片广袤又富庶的土地上尽情勾勒,为府县两级官吏制定极其详尽的权责范围。

  沈青鸾也没有闲着。

  沈秉文暂时搁置广泰号的出海策略,转头将大部分精力投入到盐业协会之中。

  他推举乔望山担任第一届会首是因为顾全大局,不代表他会忽视这桩极其重要的大事,在薛沈两家即将联姻的当下,沈秉文自然会尽心尽力襄助薛淮的改革大计。

  与此同时,沈秉文逐步放权给沈青鸾,将广泰号很多事情交给她决断,这同样是为女儿的将来铺路沈青鸾出阁之后不会变成深闺妇人,她的嫁妆是广泰号将近一半的产业。

  在这种情形下,薛淮和沈青鸾在整个二月只见过两三次,而且每次都只是仓促碰面无暇深谈。

  直到今天,两人终于有了半天闲暇,相约来到颇为私密的漱玉轩。

  芸儿带着几名丫鬟奉上香茗点心,随即乖巧地退下。

  薛淮端起青瓷茶盏轻呷一口,清冽香气在舌尖化开,悄然冲散他眼底因连日操劳而沉积的倦意。

  坐在他对面的沈青鸾今日穿着一身鹅黄软烟罗春衫,发间斜簪一支蝴蝶步摇。

  她并未规规矩矩端坐,而是微微侧身倚着靠背,指尖捻着一颗果子,春光映照着她白皙的面庞,明媚得如同窗外抽芽的新柳。

  “淮哥哥,近来累坏了吧?”

  “新政初行自然有些忙,每件事都马虎不得。”

  薛淮眼中浮现笑意,温言道:“广泰号事务繁杂,叔父如今放权于你,想来你的担子也不轻。”

  沈青鸾将果子丢入口中,满足地眯了眯眼,像只慵懒的猫儿。

  随着两人的关系初步定下,沈青鸾在薛淮面前愈发放松,不像在外人面前那般时刻秉持沈家大小姐的端庄稳重。

  其实杜氏私下里也曾劝过沈青鸾,大抵是觉得这世间男子尤其是像薛淮这样的少年显贵,会更加注重礼仪规矩,但沈青鸾不这么想,她更愿意在私下相处时让薛淮看到自己真实的一面。

  当下听到薛淮的关切,她神采奕奕地说道:“那是自然!爹爹说了,他总得让我多练手,免得将来……”

  她忽然顿住,飞快地瞟了一眼薛淮,若无其事地转移话题道:“淮哥哥你放心,我能顾得过来,就像前段时间金陵钱庄分号有一件麻烦事,我就独自处理得妥妥当当。”

  她的语气轻快又灵动,随即将近来忙碌的事情一件件娓娓道来。

  说到兴起时,她会忍不住晃动一双修长笔直的小腿,整个人显得无比明亮,宛如春日里最蓬勃的生机都汇聚在她身上。

  薛淮安静地听着,偶尔接过话头,连日来紧绷的神经在沈青鸾清脆的嗓音中逐渐放松。

  几块精致的点心下肚,薛淮愈发安逸,他看见沈青鸾的指尖无意识地绕着腰间一枚水头极好的翡翠玉佩,不由得抬眼往她发间看去,并未看见他送她的那枚珠钗,随即又觉得自己有点蠢。

  她暂时肯定不会戴上那枚珠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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