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起身恭敬地说道:“谨遵厅尊之令!”
薛淮微微颔首,又命王贵行文各县知县,于二月初十来府衙当面座谈新政事宜,随后便让众人退下。
他回到内厅之时,叶庆已经在此等了一段时间。
二人互相见礼,叶庆开门见山地说道:“薛大人,我刚刚收到京城来信,你想打听的事情已经有了结果。”
薛淮目光微凝,朝旁边看去,江胜和齐青石心领神会地退下,二人就守在外面。
“那件案子有些复杂。”
叶庆略显沉肃地说道:“太和二年,令尊时任监察御史,受命协查一桩军械贪渎案。此案牵扯到时任兵部尚书、京军西山营提督和宣大总兵,乃是今上登基之后处置的第一件大案。彼时有兵部武库司郎中凌青卷入其中,令尊查明凌青乃是贪腐一条线上的重要节点。后经陛下允准,靖安司查抄凌家,发现大量贪墨和行贿的罪证,凌青在诏狱中畏罪自杀,其妻随即自尽。”
薛淮听得眉头微皱。
正月初八在影园雅室之中,他从徐知微口中得知对方下毒的缘由,提取出几个关键信息,随即拜托叶庆通过靖安司查询当年薛明章经手过的案子。
通过靖安司高层的判断,只有太和二年兵部大案中的凌家符合徐知微所言家破人亡的条件,然而薛淮没有想到这件案子牵连如此之广,兵部尚书、京营提督和宣大总兵单拎出来哪个不是朝堂重臣?
他想了想,沉吟道:“凌家是否还有人活着?”
叶庆道:“凌青有二子一女,两个儿子死在流放之地,一个女儿已经出阁,夫家乃是京中富商柳家。当时因为陛下震怒,凌家被查抄,凌青及其妻子相继暴亡,其女凌英因已嫁作柳家妇,按律法不在株连之列。但柳家为求自保,迅速将其休弃。凌英被逐出柳家后不久,其夫柳从便在商旅途中遇悍匪横死,所携货物遭劫,柳家亦因此败落。”
薛淮心中一动,从凌英的年纪和遭遇来看,她极有可能是徐知微口中的姑姑,便问道:“凌英下落可知?”
叶庆摇头道:“卷宗上并无明确记载,盖因此案已经了结,凌英本就不在株连之列,无人在意她的生死。薛大人,此案年代久远,诸多亲历者已不在人世,凌柳两家更早已化作尘土,想要查清详细极为困难。”
薛淮明白他的言外之意。
靖安司都统韩佥知道天子对薛淮的器重,不介意在这种小事上出手相助,但薛淮若是想驱使靖安司动用大量人手去查一件十八年前的旧案,那就是逾越之举。
薛淮遂话锋一转问道:“叶掌令,以你的经验判断,这件案子可有明显的疑点?”
“令尊薛公时任监察御史,因协查此案铁面无私、证据确凿,深得陛下嘉许,太和五年便外放擢为扬州知府。”
叶庆字斟句酌,轻声道:“不过此案结案速度之快确实不同寻常,像这种涉及三位重臣的军械大案,牵连广取证难,各方抗辩朝堂角力,按照常理拖上一两年也是常事,但此案仅仅用时半年便结案,而且根据卷宗记载,令尊曾力主追查流失军械的确凿去向,然此议最终被内阁压下。”
薛淮的手指轻轻敲着扶手。
他想起去年离京之前,天子曾经对他说过这样一番话:“当年扬州盐税积弊极深,薛卿入宫求见,开门见山地告诉朕,他要去扬州肃清盐政,还赋税于民,充盈国库。”
天子似是表明薛明章是主动寻求外放扬州,然而事实果真如此么?
薛明章是否因为得罪不该得罪的人而被迫暂时离开中枢,就像薛淮他自己一样?
“那凌青呢?”
薛淮没有忽略此人,看着叶庆问道:“他是真有罪还是被冤枉的?”
“从卷宗记载来看,凌青确实是贪腐中的一环,靖安司从凌家查抄出黄金五千两和珠宝玉器若干,且凌青对自己的罪行供认不讳。”
叶庆神情凝重地说道:“但是他畏罪自杀之事存在疑点,而且他的两个儿子之死也不太正常,二人被判流放辽东戍边,一个突发急症暴毙,另一个深夜失足坠崖,时间相隔不到半月。”
薛淮沉吟道:“也就是说……这样一件看似证据确凿的铁案,其实还有不少疏漏?”
叶庆轻咳一声,宽慰道:“薛大人,令尊薛公当时并非主持查案之人,他不知此案全貌,事后亦难以接触详细,因此凌家后续的遭遇其实和令尊无关。”
薛淮并非是在怀疑薛明章有问题,他只是觉得这件案子绝对比预想得更复杂,问题在于如叶庆所言,已经过去了整整十八年,就算他在京城也很难再查下去。
他思忖片刻,又问道:“叶掌令,当年是何人主持查办这件案子?”
叶庆微微迟疑,随即低声说出一个响亮的名字:“时任礼部左侍郎,宁珩之。”
内阁首辅宁珩之。
薛淮心中一凛,宁珩之的出现意味着这件案子的一应结果都是当今天子的要求。
他脑海中又浮现另外一个名字,状若无意地说道:“叶掌令,我记得镇远侯秦大人于太和四年升任宣大总兵,又于太和七年取得一场大胜,一战剿灭数万鞑子,从而奠定我朝北境数十年太平,对么?”
叶庆有些佩服这位年轻同知的敏锐,当下只是简略地应道:“是。”
薛淮并未深入这个话题。
两人又谈了一阵关于济民堂的问题和后续的安排,叶庆便匆匆告辞。
薛淮起身来到窗边站定,望着庭院中的嫩芽新抽,双眼微微眯了起来。
太和二年,天子还未坐稳那张龙椅,一桩及时出现的军械大案扳倒了一位兵部尚书、一位京营提督和一位宣大总兵。
宁珩之通过这桩大案名动朝野,为他后续升任吏部尚书奠定基础,而秦万里顺利接过宣大兵权,用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成为军中新贵,风头一时无两。
宫里那位天子则凭借朝中大量的人事变动以及几位近臣的卓越表现,逐步将权柄收拢于手。
至于那些滚滚落地的人头之中是否有含冤而死者,以及刚刚崭露头角的薛明章在其中承受怎样的煎熬,显然不是圣天子会在意的事情。
“呼……”
薛淮面上浮现一抹冷冽的笑意,眼神愈发幽深。
第214章【构陷】
扬州以北三百里,漕运枢纽淮安城。
漕运总督衙门便坐落于城内,大门外有三座牌坊,分书“重臣经理”、“总共上国”和“专制中原”,大门对面则是一堵巨型照壁。
门楣之上悬着“总督漕运部院”匾额,门前设高台基,左右一对威严的白矾石狮子。
入内可见重檐斗拱如云,院落层层递进,处处守备森严,令人望而生畏。
二堂花厅,一位年过五旬的高官坐在太师椅上,身姿挺拔如松,虽鬓角已染霜白,眉眼间依旧透出几分锐利之意。
他便是大燕漕运总督蒋济舟。
厅内还有两人左右而坐,分别是官阶从三品的理漕参政宋义,以及前来述职的漕运扬州段通判赵琮。
蒋济舟的脸色不太好看,盖因宋义刚刚送来一个消息,之前护送两淮盐案赃银入京的漕军总兵伍长龄因功受到天子嘉赏,加封其为平江伯。
大燕承平日久,天子对爵位的赏赐素来审慎,当年秦万里在宣大总兵任上一战斩杀鞑子两万余人,也不过是因此受封镇远侯,而今伍长龄仅仅因为去了一趟扬州,给那个年轻的扬州同知呐喊助阵便得到一个伯爵,可谓天上掉下一块大馅饼。
这几年蒋济舟凭借自身的手段和首辅宁珩之的支持,不断压制伍长龄的权柄,眼看对方便要彻底失势,谁料一朝翻身成为御前红人,这让蒋济舟如何平静?
“部堂。”
宋义轻咳一声,小心翼翼地说道:“伍军门虽因功得封伯爵,然则此功此爵犹如沙上筑塔,看似风光实则虚浮。”
“虚浮?”
蒋济舟那深潭一般的眼底浮现一抹审视,淡淡道:“宋参政,此番伍平江可是实打实押着八百余万两赃银入了国库,陛下金口玉言嘉其忠耿,你倒是说说他这根基虚在何处?”
宋义微微欠身,态度愈发恭敬,言辞却条理清晰:“部堂明鉴,伍军门此功在于协助而非主导。细论两淮盐案,运筹帷幄在于陛下,破局在于薛淮,伍军门不过是率部协助,此乃漕军分内之责。此番伍军门破格获赏,非其功勋卓著,实乃圣心欲眷薛淮,伍军门适逢其会沾光而已。”
蒋济舟若有所思道:“继续。”
宋义看了一眼蒋济舟的脸色,见其神情略缓,便从容道:“部堂,军中最忌骤贵。当年镇远侯亲冒矢石斩首上百,血战数日歼敌数万,陛下思虑再三才封赏侯爵,而今伍军门功劳几何?此等逾制封赏,岂能不引得军中勋贵侧目?对于伍军门而言,这个伯爵绝非福分,实乃祸之肇端。”
蒋济舟眼帘微垂,看似不动声色,但宋义知道这位总督大人心中的郁气散了不少。
他上身前倾,压低声音道:“此外还有一处极为关键。伍军门这次得爵和薛淮离不开关系,两人已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而薛淮此人锐气太盛,陛下以他做刀破局,他竟不管不顾地将两淮盐院和盐商势力连根拔起,此等霹雳手段固然能一时得陛下赏识,却也会结怨无数。当下薛淮的确风光无限,但……倘若有朝一日陛下不再需要这把刀,朝野清算之时,和薛淮共同进退的伍军门又将如何自处?”
说完这番话后,宋义便垂下头不再言语,厅内只剩下窗外春风吹过重檐的轻响。
良久,蒋济舟嘴角那丝惯有的冷厉弧度,似乎微微向上弯了一下,缓缓道:“参政此言不无道理,烈火烹油看似热闹,然则盛极必衰方是至理。”
他的目光扫过一直垂首静听的赵琮,又对宋义说道:“不过伍平江暂时得势,我们总得体恤圣意,等他返回淮安之后,让下面的人安分一些,该给的东西莫要克扣,以免他一时想不开去告御状。”
宋义微笑道:“部堂放心,下官明白。”
“嗯。”
蒋济舟对于这位心腹的能力颇为信任,想了想说道:“云安公主的坐船到了何处?”
宋义应道:“昨日收到消息,船队刚至临清。”
“这么快?”
蒋济舟目光微凝。
云安公主于正月二十启程,如今已是二月上旬,不过十来天就到了山东境内,对于公主凤驾而言,这速度显然不算慢。
宋义斟酌道:“云安公主孝心甚嘉,此番南下杭州是为太后娘娘祈福,路上肯定不会耽搁。下官听闻天津巡抚摆了好大阵仗招待,但是云安公主压根没有下船,只让女官回了一句万不可劳民伤财,盛巡抚那张老脸登时臊得通红,转头就写了请罪折子送去京城。”
“盛景老眼昏花,马屁拍到马腿上,纯属咎由自取,他也不想想云安公主能得陛下如此宠爱,论眼界城府岂是一般皇室公主可比?”
蒋济舟冷笑一声,叮嘱道:“既然殿下不喜排场,我们自当谨守本分,但沿路护卫不得轻视,切莫让宵小之辈打扰殿下的清静,此事你要亲自去办。”
宋义肃然道:“是。”
蒋济舟抬手揉了揉眉心,低声道:“我听说京中有传言,云安公主和薛淮交情不浅?”
“是有这么回事。”
宋义脸上浮现一抹古怪的笑意,徐徐道:“据说前年秋天,薛淮跑到云安公主的别苑附近投河自尽,被殿下的护卫救了起来,两人从此便有了接触。后来有次代王殿下要找薛淮的麻烦,是云安公主居中说和,此事在京城早已流传开来,不过都是私底下议论,没人敢公然编排。”
“这薛淮还真是左右逢源啊……”
蒋济舟身为朝野公认的宁党大员之一,对薛淮的观感和态度不言自明。
两淮盐案虽未直接波及到漕运总督衙门,但这是因为蒋济舟生财有道,不会像许观澜那般丧心病狂地直接挖掘国朝根基,再者连伍长龄都抓不住他的把柄,更何况远在扬州的薛淮。
两边暂时相安无事,可蒋济舟不会放松对薛淮的警惕,毕竟盐漕二字始终连在一起,谁知那个年轻又凶狠的扬州同知什么时候咬他一口?
再者,薛淮这两年给宁党造成极大的损失,宁珩之碍于首辅之尊不便和一个晚辈计较,不代表他不想让薛淮跌落尘埃。
一念及此,蒋济舟看向赵琮说道:“近来扬州那边有何动静?”
赵琮心里清楚总督大人这个问题的深意,他先简略地陈述如火如荼的扬州新政,然后恭敬地说道:“部堂,薛同知虽是年轻俊杰,但也并非无懈可击,最近卑职便听闻一些有趣的传言。”
“哦?”
蒋济舟摩挲着扳指,温言道:“说来听听。”
赵琮道:“薛同知的父亲薛公当年主政扬州之时,和当地富商沈秉文知交莫逆,这沈秉文有一女现年十九,和薛同知可谓天造地设的一对。去年冬天沈家的广泰号主动向朝廷捐献粮秣冬衣,博得陛下嘉许义商之名,坊间传言这是沈秉文为其女铺路,以便她可以名正言顺地嫁入薛家。”
“少年慕艾有何稀奇?”
蒋济舟眼皮都未动一丝,淡淡道:“就算薛淮和沈家有公器私授的嫌疑,你要知道沈家当年受了薛文肃公的恩惠,以薛公在陛下心中的地位,此事提都不要提,否则……”
“卑职岂敢胡言乱语?”
赵琮连忙否认,又道:“部堂,卑职想说的是另一件事,这薛同知还真是色中饿鬼,竟然冒大不韪囚禁一位神医!”
蒋济舟一怔。
他很难把色中饿鬼和囚禁神医这两件事联系在一起,毕竟他印象中的神医都是须发皆白的老头子,这赵琮莫非是得了失心疯?
赵琮赶紧解释道:“部堂容禀,去年秋天扬州济民堂来了一位女神医,虽说她在行医时戴着面纱,但是依旧能显出出众的气质。今年正月初八,扬州府衙在影园设宴款待本地义商,那位名叫徐知微的女神医亦现身露面,所有看过她容貌的人都说此女是倾城之姿!”
蒋济舟并不偏好女色,听闻此言亦不为所动,略显不耐道:“嗦。”
赵琮微窘,只得言简意赅地说道:“谁知那日影园盛宴结束之后,徐神医便再也没有在人前出现过,济民堂对外的说法是神医染病身体不适,需要休养一阵。不过下官从隐秘渠道得知,那徐知微竟然被薛同知关在了官邸之内!”
此言一出,蒋济舟和宋义神情微变。
大燕对于官员的管控和约束比较严苛,明令官员不得出入烟花之地,虽说这无法禁止风流之事,但至少明面上有违朝廷法度。
连寻花问柳都不被允许,更不必说这种强抢民女的恶事,而且徐知微还不是普通民女,是无私付出救治穷苦百姓的仁医!
蒋济舟的手指轻轻敲打着扶手。
宋义微微皱眉道:“赵通判,真有此事?”
赵琮正色道:“千真万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