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国在上 第159节

第219章【赴黄泉】

  太和二十年,三月初四。

  这原本是一个极其普通的日子,然而清早一个惊人的噩耗在城内飞快传开。

  年仅十九岁的济民堂神医徐知微不幸染病而亡。

  很多人在听闻此事的瞬间只当这是一个恶毒的玩笑,那位徐神医自从去年秋天来到扬州,几个月的时间里救治病患无数,让济民堂在扬州境内的名声乘风而起,坊间皆在传扬神医之名。

  两个月前的影园大宴,徐知微第一次在世人面前露出真容,其冷艳倾城之貌足以令人倾倒,那份行善救苦之仁心又让众人十分敬重。

  大宴结束之后,徐知微便消失不见,济民堂对外的说法是神医因病休养。

  前来求医的百姓们固然觉得可惜,但是更希望神医能够早日康复,而且济民堂的其他郎中医术也不差,故而徐知微的消失并未引起非议,反倒时常有百姓去大明寺为她祈福。

  没人能够想到,徐神医竟然会香消玉殒。

  半天之内,全城震动,无数百姓赶到济民堂附近吊唁。

  此刻的济民堂已经戒严。

  扬州同知薛淮亲率官吏而至,此外乔望山、沈秉文和黄德忠等本地乡绅的车轿亦出现在济民堂外。

  济民堂的郎中和管事满面哀恸,同时心中又有诸多不解。

  其实他们对徐知微并不了解,原先只知这位医术精湛的女子来自杭州总堂,并且她身边的随从都是总堂派的人。

  她沉默寡言清冷如霜,除了治病救人,似乎对一切俗务都漠不关心。

  这些郎中们尊敬她,却也因她的神秘和总堂背景而保持着距离。

  如今她骤然离世,这份哀恸中难免掺杂着迷茫与不安这样一位近乎天赋之才的神医,怎会如此轻易地被一场疾病夺去性命?

  薛淮在府衙官员以及沈秉文等人的簇拥下,走进济民堂略显压抑的前院。

  他身着素色常服,神情庄重而肃穆,目光扫过院内跪地痛哭的百姓、面色惶然的郎中和管事,最后定格在悬挂起的徐知微的画像上那是按照她影园露面时的模样所绘,容颜清丽,眼神却带着一丝难以言说的清冷与疏离。

  画像下,只有孤零零一盏长明灯。

  “肃静!”

  岳振山一声低喝,蕴含着官威的声音压住满院的悲声与嘈杂。

  薛淮向前一步,沉重的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诸位父老乡亲,诸位济民堂同仁。今日,本官与诸位贤达同来,皆因徐神医之殇,实乃我扬州府乃至江南杏林一大损失!徐神医妙手仁心,自去岁入扬以来,活人无数德泽苍生。然天妒英才,神医竟罹患恶疾,不幸仙逝。本官闻此噩耗,痛彻心扉!”

  “本官深知,徐神医之逝非独济民堂之悲,更是我扬州城乃至所有曾蒙其恩泽者之痛!神医虽非扬州生人,然其已将仁心大爱洒遍此间土地。故本官今日以扬州府衙之名宣告,徐神医当以扬州医官之礼,厚葬之!”

  他以府衙之名,授徐知微“扬州医官”之荣并宣告厚葬,这几乎是地方上对非官身平民所能给予的最高哀荣。

  这不仅是对徐知微医术仁心的盖棺定论,更是对其功绩的官方背书,瞬间堵住所有可能的非议与猜测。

  “大人英明!”

  乔望山第一个躬身响应,沈秉文和黄德忠等乡绅也纷纷躬身附和。

  薛淮微微颔首,目光转向济民堂几位主事的郎中:“诸位同仁勿需过度悲恸,亦不必担忧济民堂未来。神医虽逝,然其济世之志永存。府衙将会同在场诸位贤达,全力支持济民堂继续行医济世,发扬徐神医之仁心仁术。当前首要是办好后事,神医生前清冷自持不喜喧闹,故后事不宜过奢,当以寄托哀思为主。灵堂设于济民堂内,供扬州百姓凭吊七日。七日后,择吉时于城西大明寺侧安葬神医。”

  “大人……大人深恩,济民堂上下……感激涕零!”

  一位年长的郎中,也是扬州济民堂名义上的主事,激动得老泪纵横,带着众人跪下叩谢。

  济民堂内外,白幡飘动,越来越多的百姓自发前来,或焚香、或献花、或默默垂泪,灵堂前很快堆满了寄托哀思的朴素祭品,人潮涌动却井然有序,悲痛中透着一股肃穆的庄严。

  薛淮在灵前亲自上了一炷香,对跪在一旁的郎中和管事们再次温言抚慰几句,才在众人的恭送下离开。

  ……

  当扬州城陷入哀恸,万千百姓涌向济民堂吊唁那位神医时,镇江府这边运河码头上的喧嚣依旧,帆樯林立,贩夫走卒的吆喝声不绝于耳。

  一匹快马自北方奔来,穿过熙攘的街市,最终停在运河畔一座白墙黛瓦、门楣无匾、只悬两盏褪色旧灯笼的深宅侧门。

  骑士翻身下马,将一张卷得极细的纸条交给门口一个面无表情的灰衣汉子,低声说了几句。

  汉子点点头,脚步无声地穿过几重庭院,来到后院一间门窗紧闭、光线晦暗的书房前。

  房内,柳英正对着一盘残局枯坐。

  棋盘上黑白棋子纠缠厮杀,一如她此刻翻腾纠葛的心绪。

  “何事?”

  柳英的声音带着一丝被打断的不悦,并未抬头。

  灰衣汉子躬身,双手将纸条奉上:“禀圣女,扬州急报。”

  柳英蹙眉接过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小字,用的是圣教内部的暗语。

  “归尘令成,徐已病故。薛厚葬,事安。”

  冰冷的十三个字,像十三根烧红的钢针,瞬间狠狠刺入柳英的眼底,扎进她的脑海深处!

  “啪嗒!”

  柳英指尖一颤,捏在手中的一枚黑玉棋子直直掉落在地砖上,摔得粉碎,发出清脆又突兀的裂响。

  灰衣汉子自是柳英的心腹,见状默默叹了一声,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柳英整个人如同被抽去筋骨,向后靠在椅背上,脸庞在刹那间褪尽血色,变得比窗外的白墙还要惨白。

  她猛地闭上眼,黑暗的视野里,瞬间涌起无数过往的碎片。

  那个大雪纷飞的腊月,她奉令杀死真正的凌英,本想一把火将现场烧为灰烬,却被一只稚嫩的小手攥住她冰冷的衣襟,那微弱到几乎无法感知的力道,像一根细细的线,意外地缠住她这颗浸满毒汁的心。

  那个平和安宁的春日,牙牙学语的徐知微第一次含糊不清地叫她“姑姑”时,那软糯的声音和依赖的眼神宛如一朵柔弱却温暖的小花,抚平了柳英心中的褶皱。

  还有她手把手教导少女之时,她那委屈却倔强抿着唇的小脸。

  还有少女第一次独立治好一个垂危病人后,眼中亮起的光让柳英忍不住在无人的角落,嘴角微微上扬。

  往事如刀,将柳英的心寸寸割裂。

  自从下达那个命令之后,她便一直藏身于这个隐秘的据点,甚至无心打理济民堂的事务,因为一闭上眼她就会看见徐知微的脸。

  她知道是自己害死了徐知微,可她没有反抗老祖的勇气,而且这次是因为她的疏忽导致圣教受到威胁,教中其他高层不会站在她这边。

  如果她坚持要保下徐知微,最终的结果必然是她被罢免圣女之位,同时老祖会派高手强行处决徐知微。

  “你为何这么傻……你可以不听我的……”

  柳英喃喃自语,眼中满是无法化解的悲痛和愧疚。

  虽说她迫于老祖施加的重压,不得不用教中隐秘印记向徐知微发出提醒,但是徐知微完全可以装作没有看见,谁知她竟然真的选择了那条路。

  这一刻柳英似乎忘了,徐知微是她亲手带大的孩子,两人虽以姑侄相论,实则与母女无异,徐知微从小到大把她的每句话视作神谕,将那份养育之恩刻在骨血里。

  曾几何时,柳英无比骄傲于徐知微的懂事聪慧,现在却又希望她没有那么懂事。

  “唉……”

  一声幽幽的叹息忽然响起。

  柳英扭头望去,只见胡娇娘身穿一袭素白长裙款款而来,眉眼间带着三分惋惜,喟然道:“知微这孩子真懂事,她这是怕牵连到姐姐,所以如此干脆利落地了结自己。”

  柳英寒声道:“你来做什么?”

  胡娇娘在窗边站定,貌似好心地宽慰道:“姐姐,知微已经走了,你莫要太过伤痛。而且这对你来说不一定是坏事,毕竟那丫头是凌英的遗孤,倘若她这次能活下来,有天知道是你杀了她的生母,只怕会出现你根本不想看到的场面。”

  她眼底有一抹讥讽掠过,显然是在嘲笑柳英的虚伪。

  柳英亲手杀死徐知微的母亲,将其培养成济民堂的招牌,又强逼她自尽了断,可谓坏事做尽丧尽天良,现在却又装出这样一副悲痛欲绝的姿态,也不知是在演给谁看?

  书房内忽有风起。

  下一刻柳英已经来到胡娇娘身前,右手掐住对方的咽喉,从牙缝中挤出一句话:“真当我不敢杀你?”

  胡娇娘定定地看着她,笑道:“姐姐,扬州那边传回消息,徐知微将会在七天后下葬,你不去看一眼?”

  柳英目光微凝,缓缓松开了手。

第220章【蛇蝎】

  “你想说什么?”

  柳英神色不善,终究还是放开了胡娇娘。

  对方虽然言行惹人厌憎,但是这番话显然大有深意。

  胡娇娘抬手揉着脖子,走到桌边坐下,皱眉道:“姐姐,你莫要总是这般粗鲁,万一失手弄出个好歹,你该如何向老祖交代呢?”

  “别装了,我并未用力。”

  柳英冷声回应,在她对面落座。

  胡娇娘浅笑一声,徐徐道:“知微那丫头从小就跟在你身边,虽说明面上她并未触及圣教机密,但姐姐身为本教圣女需要经常处理教中事务,即便你再如何小心,也难免会被知微发现一些古怪,对吗?而且关键在于我们并不清楚知微知道多少事,她性子清冷又极聪慧,凡事都喜欢藏在心里。”

  柳英对此没有否认。

  她一直未将徐知微正式引入圣教,最重要的顾虑便是徐知微的身世,当年因为凌家惹出来的祸事,圣教在北方的布局几乎损失殆尽,不得不转移到江南。

  此地虽富却远离朝廷中枢,对于官府的渗透极为缓慢,因此教中高层对凌家的态度无需多言。

  只是柳英没有想到,老祖竟然早就知道徐知微的身世,这让她将近二十年的筹谋像是一个笑话。

  胡娇娘一边观察着柳英的神色变化,一边继续说道:“姐姐应该知道教中的规矩,像徐知微这样的身份,断然不能容许她飘在外面,简而言之就是一句话,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柳英皱眉道:“她已经死了。”

  胡娇娘冷笑道:“你信吗?”

  柳英目光阴沉地望着对方。

  胡娇娘抬手轻捋耳边青丝,不慌不忙地说道:“我这段时间详细了解过此事的原委,其中有一点颇为耐人寻味。影园大宴当日,徐知微便落入薛淮手中,距今将近两个月。按照姐姐的说法,徐知微是为帮你报仇才去行刺薛淮,事败之后为了避免牵连你,她应该直接了断自己。”

  柳英逐渐从悲痛的情绪中抽离出来,她细细思忖片刻,说道:“你是想说,知微她这两个月是被迫活着?”

  “薛淮此人心机深沉,他不可能不想查出徐知微背后的秘密,至少他要弄清楚她为何要杀他,因此他不会允许徐知微糊里糊涂地死去。”

  胡娇娘眼中浮现一抹得意,悠悠道:“在姐姐看来,薛淮会用什么来要挟徐知微呢?”

  “济民堂。”

  柳英几乎想也不想就给出这个答案。

  徐知微真正在乎的只有她这个如母亲一般的长辈,以及救治无数穷苦百姓的济民堂。

  “没错,薛淮必然也只能是用济民堂来要挟她,这就是她会被囚禁将近两个月的缘由,否则她早就一死了之,毕竟你是她最在意的人,她宁愿自尽也不想牵连你。”

  胡娇娘心底涌起一丝嫉妒,又很快压下去,继而道:“所以事情就变得有趣起来,已知徐知微放心不下济民堂,姐姐又用归尘纹逼她自尽,按理来说她应该对姐姐失望,哪怕她念及旧情不背叛姐姐,她也不会直接寻死。她就不怕自己若死了,薛淮会迁怒于济民堂?而从扬州那边传回的消息来看,薛淮不仅要厚葬徐知微,还会以府衙的名义继续支持济民堂。”

  柳英沉默良久。

  “徐知微没死,而且她极有可能会背叛你,背叛圣教。”

  胡娇娘语调虽轻,却透出一股冰冷的杀意:“这是她配合薛淮演的一场戏。”

  柳英低声道:“你凭什么如此笃定?”

  胡娇娘冷笑道:“如果她不愿意,难道扬州济民堂郎中看见的是另外一位徐知微的遗体?这件事很简单,没有徐知微的配合,薛淮不可能变出一具一模一样的遗体,而且那些普通郎中可不会假死之法,只有天赋异禀精通医毒的徐知微能够做到。”

  这一刻柳英的脸色变得愈发难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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