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国在上 第160节

  她不得不承认胡娇娘的分析颇有道理,对方能够得到老祖的宠爱并且在教中担当大任,显然不是只靠一身柔媚的风情。

  “姐姐觉得薛淮为何要这样做?”

  胡娇娘此言似有考校之意。

  柳英也懒得继续和她做意气之争,沉吟道:“如果你的猜测没错,薛淮这样做无非有两个目的,其一是降低我们的警惕和戒心,让我们以为此事到此了结。其二便是诱使我们出手,毕竟知微的身份很特殊,如你所言必须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姐姐真厉害。”

  胡娇娘话中依旧带刺,继而微笑道:“但是我们必须要考虑一点,万一徐知微真的死了呢?这也不是没有可能的事情。早就听闻薛淮年少却狠辣,如今看来果然是个难缠的男人,难怪连许观澜都折在他的手里。”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忌惮,但又有几分不易察觉的兴奋。

  “所以呢?”

  柳英语调低沉,压抑着翻涌的情绪。

  胡娇娘的推断让她不得不正视那个可能,即徐知微真的没死,甚至背叛了她。

  方才骤然听闻徐知微死讯引发的悲痛伤感,在此时变成更加复杂的情绪。

  “所以我们要去扬州。”

  胡娇娘淡然道:“哪怕我们知道那是薛淮设下的陷阱。”

  柳英皱眉道:“明知是陷阱也要去?”

  “姐姐稍安勿躁,且听我细细道来。”

  胡娇娘悠然自得地给自己倒了杯茶,摩挲着茶盏说道:“从目前的局势来看,徐知微或许是死了,因为薛淮所住官邸附近的守卫力度都降低了一些。薛淮公开宣布七天后将徐知微下葬,那我们无论如何也要确认这一点,说不定薛淮已经在大明寺附近布下天罗地网,只等我们一头钻进去。”

  柳英逐渐冷静下来,她知道胡娇娘最是惜命,不可能在察觉有危险的前提下还冒然前往。

  胡娇娘继续说道:“扬州必须要去,首先我们不能违逆老祖的敕令,一定要确认徐知微的生死。她若是假死,哪怕挖地三尺也要把她找出来,她必须真死,这一点容不得马虎。我不说你也知道,徐知微已是济民堂的金字招牌,如果她反叛站到官府那一边,会动摇济民堂十几年聚拢的民心,会让你所有的心血付之东流。”

  “其二,即便徐知微真的死了,我们也要确保薛淮从她那里得到的所有信息就此断绝,绝对不能给本教留下隐患!”

  听她说得斩钉截铁,柳英沉声道:“你就那么自信,能在薛淮有所准备的前提下做到这些?你别忘了,如今扬州地界唯薛淮马首是瞻,卫所、漕军和靖安司都只听他的号令。”

  “七天后的大明寺当然要去,不然就白瞎了薛淮摆下的戏台,或者说只有我们的人出现,他的注意力才会放在大明寺。”

  胡娇娘恢复了她惯有的娇媚笑容,眼中却闪烁着异样的光芒:“如果徐知微没死,姐姐你觉得薛淮会把她藏在什么地方?”

  “官邸?”

  “不是没有这种可能,不过”

  胡娇娘微微一顿,压低声音道:“几天前的傍晚,薛淮匆匆赶回官邸,随行的还有沈家那位大小姐。据我推断,那天应该是你让人准备的食盒送到了徐知微面前,她的反常引起薛淮部属的注意。我们的人虽然无法靠近探查,但也能确认多出来的那辆马车属于沈家。”

  柳英登时了然,皱眉道:“你是说薛淮把徐知微藏在了沈园?”

  “极有可能。”

  胡娇娘道:“薛明章和沈秉文关系莫逆,薛淮和沈青鸾貌似将要联姻,放眼整座扬州城,薛淮最信任的自然是沈家,而且沈园守卫森严不下于薛淮的官邸。对于我们来说,沈家一直都是块难啃的硬骨头,老祖早就想动一动沈家,眼下未必不是一个机会。”

  这一次柳英没有立刻给出回应,她需要好生斟酌一番。

  圣教十几年来扎根江南,自然不会忽略对本地豪族的渗透,原本像沈家这样新崛起的大族是最佳的对象,然而广泰号在沈秉文的把持下只走正路,甚至可以完全无视送上门的偏门利益,以至于老祖发了好几次脾气。

  若非沈秉文极其谨慎,圣教早就会设计害他。

  “沈园……”

  柳英缓缓道:“你打算怎么做?”

  “顺水推舟,杀人放火。”

  胡娇娘森然的语调中带着一丝戏谑,娇声道:“薛淮以徐知微为饵在大明寺设局,我们大可满足他的心愿。与此同时,这几天我们的人会盯着沈园,只要能够确认蛛丝马迹,那么七天后便可精锐尽出!让薛淮继续去大明寺唱他的大戏,我们则直接杀向沈园,一者彻底抹除徐知微这个人,二者给沈秉文一个永生难忘的教训!”

  柳英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最后一丝波澜。

  她并不在意沈家即将到来的遭遇,先前对于徐知微的愧疚也渐渐消散。

  胡娇娘知道她已经心动,顺势说道:“姐姐放心,我们届时扮做盐枭余孽,以向薛淮复仇的名义对沈家下手,绝对不会影响到圣教安危!”

  柳英定定地看着她柔媚又阴毒的面庞,轻轻点头道:“好,便依你所言。”

第221章【欲盖弥彰】

  扬州,沈园。

  开年之后沈秉文大多在外忙碌,近来亦是如此,他将广泰号部分事务交给沈青鸾和四位忠心耿耿的总掌柜,自身则忙于盐业协会的各项事务。

  沈秉文虽不在,沈园之内依旧安宁祥和,毕竟从内外护卫到园中管事,绝大多数人都是沈秉文一手带出来的心腹,无论忠心还是能力都经得起考验。

  内宅东南角有个小厨房,专门为住在东苑的沈青鸾提供吃食,厨娘名叫陈二娘,其丈夫和儿子都在广泰号的店铺做事。

  陈二娘为人爽朗厨艺上佳,在内宅的人缘极好,就连厨房的杂役仆妇都和她很亲近。

  日上三竿之时,厨房里变得忙碌起来,陈二娘亲自掌勺为沈青鸾准备午饭。

  一位名叫刘婶子的仆妇端着盆刚洗好的青菜凑了过来,脸上堆着熟稔又带着点讨好的笑:“二娘,又给大小姐张罗好吃的呢?这香味隔老远就闻见了,馋死个人!”

  陈二娘正麻利地翻炒着锅里的清炒虾仁,头也不抬地应道:“那是!咱家大小姐如今管着偌大家业,可得紧着点伺候。喏,今儿有小姐最爱的龙井虾仁和清蒸鲥鱼,还有个素炒三鲜,再加一盅炖了足两个时辰的老母鸡汤!”

  刘婶子探头看了看灶台上摆开的几样精致小菜,又瞄了瞄旁边篓子里备着的明显超出一个人份量的新鲜食材,眼珠转了转,状似无意地咂咂嘴:“哎哟喂,小姐一个人吃的可真够丰盛!”

  陈二娘手上动作微微一顿,随即又利落地将虾仁盛进白瓷盘里,用围裙擦了擦手,声音压低了些:“嗨,刘姐你是不知道,前些日子不知怎地,小姐胃口突然就小了好多。那会儿可把我急得呀,变着花样做,她也就动动筷子,看着都心疼!”

  刘婶子心里一咯噔,脸上却露出深表同情的样子:“小姐操心的事多,累着了也难免。那现在瞧着这菜色,是缓过来了?”

  陈二娘脸上这才露出一丝欣慰的笑容,点头道:“,可不是嘛!也不知道是碰着喜事了还是怎么的,小姐的胃口一下就好了。你是没瞧见,昨天晌午送过去的四菜一汤,连汤带水儿,楞是没剩下多少,比从前吃得还香呢!”

  “果真?”

  刘婶子心头狂跳,面上却装作没听清,只顺着陈二娘的话头,满脸堆笑地赞道:“二娘你这手艺真是没得挑!光闻着这汤味儿,我这肚子里的馋虫都勾出来了。说起来小姐一个人住东苑那么大的地方,也怪冷清的吧?”

  陈二娘盖上砂锅盖子,动作麻利地把几个菜装进厚重的红漆食盒里,闻言想了想说道:“小姐倒是不觉得闷,最近好像……嗯,看书习字也忙得很,有时还让人送点心宵夜呢,不止送她房里。”

  “不止送她房里?”

  刘婶子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装作不解地追问道:“还往哪儿送啊?难道是伺候小姐的丫鬟们?”

  陈二娘却摆摆手,神秘兮兮地又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极低道:“哪里是丫鬟!丫鬟们自有她们的份例饭食,哪能跟小姐房里的一样精细。前阵子来了一位客人,好像是小姐的一个远房表亲?我也没太听清。那位身子骨不太好,一直在静养,轻易不出门。小姐心善,特地嘱咐饮食要格外精心些,口味要清淡软和,你瞧这清粥小菜,就是给那位准备的。”

  刘婶子恍然道:“原来是这么回事。二娘你真是辛苦了,一个人要做两份不一样的精细饭食,还得这么来回跑,不知那位贵客如今胃口怎样?”

  陈二娘提起食盒,掂量了一下,随口道:“还行吧,比刚来时强多了。今早送去的早膳,我问了负责收拾的春桃,说是粥和鸡蛋羹都吃完了,菜心也动了不少。不跟你说了,我得赶紧送过去,凉了可就不好了。”

  “诶,二娘慢点!”

  刘婶子赶忙侧身让路,看着陈二娘提着那明显分量不轻、装着两人份精致饭菜的食盒匆匆离开厨房,朝着东苑主院的方向走去,她眼中精光一闪,嘴角勾起一丝贪婪的笑意。

  另一边陈二娘提着食盒走进主院,抬眼便看见沈青鸾的贴身大丫鬟芸儿和一位二十余岁的年轻女子。

  “齐姑娘,芸儿姑娘。”

  陈二娘笑着招呼。

  这齐姑娘名叫齐慧,从小跟着其父齐三习得一身不俗的武功,如今齐三乃是沈家护卫的统领之一,齐慧则带人负责贴身保护沈青鸾。

  齐慧上前问道:“二娘,今日可有发现?”

  陈二娘连忙将方才和刘婶子的谈话复述一遍,又道:“这两天老身按照二位姑娘的吩咐等着,厨房里只有这刘婶子特意打听东苑的客人,其他人倒没有古怪的地方。”

  芸儿上前接过食盒,微笑道:“二娘你辛苦了,暂时莫要惊动那刘婶子,你只当什么都不知道就行。”

  “芸儿姑娘放心,老身晓得。”

  陈二娘恭敬地行礼退下。

  芸儿和齐慧简单说了几句,后者便去找她的父亲齐三和园中另一位护卫统领岳平,芸儿则提着食盒来到正房。

  房内除了穿着一袭春衫略施脂粉的沈青鸾,还有一位容貌不在她之下、冷艳气质尤胜三分的年轻女子,正是三天前死讯传遍整个扬州的神医徐知微。

  芸儿将食盒中的吃食相继拿出来,将刘婶子的事情说了一遍,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神色平静的徐知微,又对沈青鸾说道:“小姐,齐姐姐已去通知外面的人,会有人盯着那个吃里扒外的刘婶子。”

  “知道了。”

  沈青鸾微微一笑,看向徐知微说道:“徐姐姐,鱼儿上钩了。”

  坐在桌边的徐知微身形依旧单薄,但比起被薛淮关在官邸时的枯槁憔悴,眉宇间多了几分沉静。

  她纤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放在膝上的一方素帕,目光投向窗外那方花木初萌的庭院。

  “嗯。”

  良久,徐知微才轻轻应了一声,她转过头看向沈青鸾,平静地说道:“薛大人果然算无遗策。”

  以她对柳英及其他人的了解,定然不会轻信自己已经死去,继而很容易会怀疑四天后大明寺的葬礼是一个请君入瓮的局,而薛淮对此做了多种预案,大明寺是局,沈园同样是局,总之只要济民堂幕后的势力敢露面,他这次会将其一网打尽。

  徐知微的语气听不出褒贬,但沈青鸾敏锐地捕捉到那平淡之下,藏着一丝极其细微的敬佩。

  芸儿此刻已布好饭菜,随即识趣地退到外间。

  室内只剩下两人。

  沈青鸾拿起银箸,却并未急着吃,而是关切地看着徐知微:“徐姐姐,这几日在这里可还习惯?若有任何不周之处,你尽管告诉我。”

  “一切都好,多谢沈妹妹照拂。”

  徐知微的目光落在面前那碗鸡汤上,轻声道:“沈园清静且护卫周全,比……比那官邸小院自在许多。只是这般搅扰终非长久之计,连累沈家卷入这场是非,我心亦难安。”

  “姐姐快别这么说!”

  沈青鸾放下筷子,正色道:“薛世兄明言你并非罪囚,只是身不由己的棋子。况且你已将自己所知和盘托出,助官府追查幕后势力,这是大义之举。沈家能略尽绵力护你周全,是应当应份的,连累二字切莫再提。”

  徐知微握着瓷勺的指尖微微一紧,将自己所知和盘托出……这简单的几个字,背后是她十九年信念的崩塌,是与养育她、塑造她、却又最终抛弃她的姑姑的彻底决裂。

  沈青鸾看着她瞬间黯淡下去的眼神,心中微涩,不由得放柔了声音:“徐姐姐,我知道提起那位姑姑,你心里定是极难受的。”

  徐知微垂下眼帘,沉默地用勺子缓缓搅动着碗里的汤汁,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道:“她给了我活命之恩,她教我认字、请人授我医术、教我仁心济世之道。济民堂里的每一位老郎中,都曾是我的老师。孟老教我辨药性如辨人心,王老教我施针时心怀慈悲。那些年跟着他们义诊施药,看着病人痊愈时的笑脸,听着他们一声声小神医,我以为那就是我生命的价值,是姑姑期望我走的路。”

  沈青鸾静静听着,不敢打断。

  “可是……”

  徐知微的语调陡然转冷,依旧维持着那份刻入骨髓的清冷疏离,只是那冷意里浸透深沉的悲凉与绝望,她看向沈青鸾说道:“沈妹妹,倘若一个人用十几年光阴,精心为你构建一个充满善意的世界,让你真心实意地去相信和践行,到头来却发现那不过是一个华丽而冰冷的骗局,只为把你打磨成一件趁手的工具,这算什么呢?”

  沈青鸾被她眼中那深不见底的痛苦攫住心神,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安慰。

  徐知微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眼神重新变得清明而决绝:“所以当那个带着归尘纹的食盒出现之后,我并不意外,工具用完了自然该丢弃。我本想就此还了她的养育之恩,带着所有秘密化为尘土。我甚至不恨她,我只觉得我们都很可怜。”

  沈青鸾摇头道:“徐姐姐,这并非你的错,而且薛世兄说过,此事一了,他会还你一个干干净净的济民堂。”

  徐知微心中一动,她想起那个正以她为饵布局的年轻官员,语调中不由得多了几分复杂难言的情绪:“薛大人确实和很多官员不同,他让我知道这世上并非所有高位者都是草菅人命的酷吏,并非所有权力带来的都是压迫。他在用他的方式肃清污浊建立秩序,甚至不惜以身犯险,只为揪出掌控济民堂、祸乱江南的幕后黑手。这份担当和魄力,是我不曾见过的。”

  沈青鸾听完她这番自白,心中百感交集,不禁轻声一叹。

  徐知微看着她问道:“沈妹妹,莫非是我哪句话说错了?”

  “没有。”

  沈青鸾摇了摇头,笑道:“我只是在想,世兄这会有没有见到公主殿下。”

  公主?

  徐知微面露不解,沈青鸾便解释道:“云安公主奉圣意南下杭州灵隐寺祈福,今日抵达扬州,薛世兄代表府衙前往迎接。”

  她的语气很淡然,徐知微却敏锐地察觉一丝细微的涟漪。

  沈青鸾不复多言,低下头用饭,握着银箸的指尖无意识地收紧了些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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